《从今以后》莫司音

20、第二十章

　　实习第四天。上午九点。
　　麦蒙两眼喷火地站在贺玦办公桌前，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咆哮的欲望：“请问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在你办公室里实习？这都已经第四天了，就算我只是实习，你起码也该给我找点儿事做吧？”
　　贺玦连眼皮都懒得抬：“哦？那你觉得以你现在的水平，能做什么？”
　　麦蒙语塞，只好梗着脖子强装硬气：“其他实习生能做的，我也能做。”
　　不料却换回一声满是讽刺的冷哼：“嗤，如果你的追求就是给人打一辈子工，那你今天开始就可以去做事了。给前辈冲杯咖啡，帮邻座复印文件，再不然，顶多跑跑腿，给客户送送资料，你的追求就只有这么一点儿？”贺玦终于肯赏脸看麦蒙一眼，只是眼神里的不屑却连遮掩的意思都没有，“如果你需要的是那种实习，那大可不必到我这儿来，照你的学历，随便找个外企，拿比这里多得多的实习工资，不是更好？”
　　麦蒙被数落得脸上发麻，明明之前脑子里装着冥思苦想一晚上罗列出来的“不能在贺玦办公室实习的五大原因”，这时候却偏偏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贺玦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平时麦蒙看书的沙发旁，随手拿起一本摊在桌上的文件夹：“这本昨天看完没？”
　　麦蒙有些近视，眯着眼睛看半天没看出是哪本，只好走近了看，结果他刚凑上去，贺玦忽然手腕一转，将那本文件夹丢回原处：“什么时候你把每本文件的封面都认准了，再来跟我提出去做事的话，现在，”贺玦回头冲麦蒙温柔地笑了笑，“我建议你还是继续熟悉熟悉业务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麦蒙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在自己胸口摸了两把权当顺气，故意脚步很重地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用力扯过刚才那本文件夹，偷偷瞪一眼贺玦的背影，低头不甘心地翻开第一页……
　　玛丽隔壁啊！！这不是自己昨天忘在这里的开题报告吗！！

　　就在麦蒙一口血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的时候，他的电话震了。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两个大字：小明。
　　前些日子被骂的阴影还没散去，麦蒙此时心不平气不合，顿时恶向胆边生，狠狠地摁下了挂断键。
　　那边陆明听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稍微愣了一下，转瞬想起来麦蒙现在也是有工作的人了，大概接电话不方便。于是他很体贴的没有继续再打，而是拿着手机等麦蒙回电话或者短信。
　　谁知他等了五分钟，直到手机屏幕都自动锁定，也没有等到他想象中的回电。陆明磨了磨牙，抓过手机再打回去。
　　麦蒙还没过够瘾，于是再掐掉。
　　来来回回三四次，贺玦发话了：“我又没有不让你接电话。”
　　麦蒙想说，我不想接电话，跟你有个屁关系啊。但是在贺玦殷切注视的眼神下，他却实在开不了这个口，于是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机放耳朵旁边，接了。

　　“呵呵。”陆明听到电话通了也不急着说话，先硬邦邦地笑了一声。
　　“嘿嘿。”麦蒙顺水推舟，跟着软绵绵地傻笑一声。
　　“滚你大爷隔壁的去！麦蒙你这秃驴现在主意够正啊！连我的电话都敢掐！”陆明气得风度全无，冷笑着口出威胁，“不怕我去你爸那儿告状是吧？那我现在打电话问候问候伯父怎么样？”
　　麦蒙还没听完，手腕就是一软，什么骨气啊威风啊真理啊正义啊，这会儿都是个渣，他小心地赔着笑弯腰鞠躬，完全忘记陆明根本看不到：“哎哟，别这样嘛，小明乖，人家刚才真的不方便接嘛，别生气，生气长皱纹……”
　　话没说完，麦蒙忽然感觉贺玦的眼神正飞刀一样戳过来，于是一个好端端的语气助词“哟”就胎死腹中了。

　　陆明其实还没骂够，但是他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只好暂且先忍住，把正事说完要紧：“我今天下午四点半的飞机回去，你到机场接我，要是晚点，我会提前通知你的。”
　　麦蒙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贺玦一眼，发现对方正看电脑，这才压低声音道：“不行啊，我下午还要上班的。”
　　陆明不耐烦：“你就一实习生，你们那公司少你一个照样转，我没有你可寸步难行，你看着办吧。”
　　麦蒙为难，忍不住再抬眼看看贺玦，却意外地看到对方正朝自己举着一张白纸，上书四个硕大的汉字：“谢绝请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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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蒙怒了。
　　“好吧，那你把你的航班号发我手机上吧。不过我也没车，回来打车费你自理。”慢条斯理地说完，麦蒙挑衅地看向贺玦，唇角忍不住地向上勾起。

　　那边陆明却像是很满意麦蒙的服务态度，毫不吝啬地表扬他好几句才挂断电话。
　　喻为恪就站在旁边，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几次想说什么都咽了回去。
　　等陆明挂掉电话，他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你真的不愿意坐我的车回去？你看，你又行动不方便，飞机票也挺贵的……”
　　“打住！我行动不方便是我自己的事，飞机票就算再贵，反正不花你的钱，你操这么多闲心到底累不累啊？”
　　虽然不是第一次知道这小孩儿刀子嘴刀子心，可是喻为恪还是有些小小的被伤到了。他支吾道：“我们昨天不是……不是都……那什么了么……我担心你也是应该的吧。”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们昨天不是都和好了么”，可话到嘴边，他竟然没敢理直气壮地说出口。

　　不过陆明只听了开头就懂了，他一脸不可置信地凑近喻为恪，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啧啧”有声道：“不是吧喻老板，你怎么会有这种幻觉的啊？让我想想，唔……是因为我昨天掉了两滴泪？嗨，你别傻了，我后来养的一条狗丢了，我也是那么哭来着，所以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啊，你得允许一个失足青年偶尔感慨一下自己凄凉的初恋不是？”陆明越说越顺嘴，甚至还伸出手，安慰似的拍了拍喻为恪的肩膀，可下一秒脱口而出的，却是比刚才还更伤人的话：“咦，难不成……是因为我骂你‘丑得像条狗’，所以勾起了你的甜蜜回忆？哎……说到这个，确实是我不对，你就原谅我吧！那时候我太小了嘛，也不知道应该给初恋对象留些美好印象，放心，等我下一次再谈恋爱，一定会吸取教训的！可是喻老板啊……哎呀……你要是真因为这一句话就认为我原谅你了，那你可就要考虑自己是不是有受虐倾向了哟……呵呵……”

　　陆明好像失控一般不停地说着，明明脑海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咆哮着“别说了，停下来”！可是，如同魔障了似的，恶毒的话语却仍旧滔滔不绝地脱口而出，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竟然抗拒不了这种报复的快感。
　　而喻为恪，他不知从何时起，收起了满眼的忐忑与期待，不再有一丝表情，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陆明的眼睛，安静承受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而当陆明终于能从报复的快感里挣脱出来，沉默地直视眼前年近而立的男人，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多少不甘，多少挣扎，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笑话。
　　他看着眼前人熟悉又陌生的冷清面容，只觉得这么多年过去，此时站在自己的面前的喻为恪，就像一汪平静而深沉的泉水，不动声色，却能清清楚楚地倒映出自己藏也藏不好的思念。
　　颓然地垂下眼，陆明起身向洗手间走去。
　　经过喻为恪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到底滞了滞，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用低到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陆明，你是真的明白，你说这样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喻为恪依旧是刚才的姿势，只是此时，他的一只手却正拦在陆明胸前。
　　“……”陆明低头看着身前的手臂，勉强笑了笑，“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反正结果都一样就是了。”
　　喻为恪侧脸看向陆明，追问：“那如果……结果不一样呢？”
　　“如果不一样……”陆明突然笑了，“还能怎么不一样呢，反正……六年前的一切全都不能重新来过，以后……以后又有什么重要呢？”
　　横在身前的手臂终于缓缓放下，喻为恪声音有些不稳：“你就这么在乎那些过去？”
　　陆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着头抬手揉了揉鼻尖。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速慢得似乎每说出一个字都异常艰难：“是，我在乎。你想象不到的在乎。喻为恪，”他忽然侧脸看向已经愣住的那人，眼眶通红，“你根本不会明白，当初的我……有多爱你。你也不会愿意明白……”在我那么爱你的时候，却看到另一个人赤.裸.裸地躺在你身边，我有多恶心。”

　　说完，陆明伸出食指，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躺在他身边时那样，轻轻点了点喻为恪的鼻子，微笑着，如同情话一般小声道：“喻为恪。你是真的……让我觉得恶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