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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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的眸子微微眯起来，眼神中的光彩也好似被凝聚起来一般，瞧着诸位殿下的女子纷纷一颤。
皇上猝然一句，
“朕，还没说完呢……”
慧迦皇后本就哀伤不已，听皇上似乎更有下文，此刻胸中的怒火竟一时多过了惊疑。在武洛林和吉嫔都尚还不敢作声之际，慧迦眨了眨眼，硬生生地把眼泪都逼了回去，狠狠挑眉道，
“皇上难道还有什么没有吩咐完？还是说，要给陈淑然风光大葬？还是连她那霸占着边疆的父亲都一并都赏赐了？”
这话中含着浓浓的怨气和火药味，也只有慧迦皇后这位联姻而来的他国公主，敢如此挑衅皇上。
却，也只是因为哀极，痛极罢了。
慧迦皇上连珠炮似地说完，顿时自觉说得过了分寸，又赶紧垂首，略带惶恐道，
“臣妾一时冲动，失言了。还望皇上见谅。”
……
皇上端坐在龙椅上。坐在景赋宫外殿最高的位置之上。
他微微颔首，俯视着殿下一众女子的神情百态。瞧着若吉的诚惶诚恐，瞧着武洛林的故作淡定，以及慧迦……她是全场唯一一个，再也难以控制自己情绪的女人。
而殿下，还有两个站在武贵妃身后，垂着连眉目都完全埋没的女子。雪语和宝珠。
宝珠用余光窃窃瞥着皇上的眼神，瞧他望着失控失言的慧迦皇后，眼中的却不是怒，不是冷漠，而是一丝……愧疚。
是愧疚。
宝珠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她随即听见皇上波澜不惊的声音，
“慧迦，朕看得出，你累了。不如先行告退了吧。”
皇上要她走。明明还有话没说完，现在却偏偏让慧迦皇后先走。
宝珠心念一动，莫非接下来他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儿？皇上，这是在给慧迦皇后一个回避的机会？
可皇后娘娘却偏就不领情。她平静了一会儿，冷冷道，
“回皇上，臣妾好多了。不用先行告退。”
皇上听了，只得点了点头。
目光再次转向诸位女子，幽幽开口继续道，
“朕今日一早回宫，也早在入宫之前就派人去了素锦阁调查。不仅在院里捡到了崇真教的牌子，更是在寝宫地上，发现一个跌破的碗……碗里是洒得只剩了一半的药汁……”
皇上慢慢地说着，宝珠只觉得身边的雪语蓦然一颤！
皇上却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雪语，继续道，
“朕本还怀疑，是否那崇真教暴徒还事先落了蒙汗药在淑然的食物中？便令了太医验了验那半碗药汁，居然发现，那根本是一碗堕胎药！”
皇上说完，怒而一拍扶手，厉声对着殿下诸人道，
“陈淑然罔顾宫中规矩，理应受罚！可此事事关重大，在朕尚未回宫之前就对陈淑然动用私刑落胎，这又符合宫中规矩了？宫中切忌动用私刑！前朝就有宫中宫~女珠胎暗结，被姑姑私刑落胎，药剂过猛，香消玉殒之例。那只是一位宫~~女，姑且也就算了。可陈淑然毕竟也是答应身份，更是镇远大将军之女，若是因私刑而死，朕如何向陈熬交代？”
皇上说着，扫了慧迦皇后一眼，说，
“皇后，你也知陈熬偏居一方，渐有私心。从前正是你竭力游说朕，将陈熬之女打入冷宫，杀鸡儆猴。可你是否想过，陈淑然若真的惨死宫中，陈熬就正好寻到一个借口，称昏君杀了他的爱女，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反朝廷！到时，这牵扯的，就不再是一名女子的性命，不是后宫争风吃醋的蠢事儿，而是更加腥风血雨的政治！”
慧迦皇后听了，顿时面如金纸。
尤其是当皇上说到“后宫争风吃醋的蠢事儿”时，她黑潭般的一双眸子忍不住地，又要落下泪来。
因为爱，所以争。
但是在皇上眼里，这些都是蠢事儿呢。
慧迦皇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兴许正后悔着，刚才干嘛不顺着皇上给的台阶就走了去？沦落得，此刻要受这顿辱。
身后的苏茉儿赶紧在皇后耳边轻轻唤一句，慧迦皇后才打起精神来，皱着眉头道，
“皇上，你何苦对着慧迦口出此言？堕胎药？臣妾从未命人给陈答应送去一碗堕胎药！”
“朕也没说是皇后做的……”皇上轻描淡写地说着，眼神陡然聚集在吉嫔的身上，道，
“朕查过御药房，近期并没有领取过堕胎药材的记录。而昨日的确有为陈答应领取药材的记录，是宫女雪语领取七心保胎茶，说是奉了吉嫔的命令。”
吉嫔听皇上如是说，顿时吓得哆哆嗦嗦起身，起身应道，
“回皇上，确有此事！妾身……妾身只是念在从前与陈答应相处甚欢，所以才多事而为。想陈答应的胎虽是孽种，但终究应该好好地留到皇上回宫之时，再下定夺。听闻陈答应因被皇后娘娘揭穿了身孕，所以自暴自弃，自我伤害。妾身这才想为她抓一副补药补补身的。”
皇上听了，不置可否，又问，
“哪个是雪语？”
雪语一哆，连滚带爬地扑到了中间来，“奴婢便是雪语！”
“雪语……听闻正是你向若吉告密，说陈答应身子有异的？这之后，你就跟了若吉，可没多久又回了素锦阁服侍陈答应，这是为何？”
雪语的牙齿都开始在嘴里打架，依依呀呀了好一会儿，见皇上龙颜不悦，便索性就说，
“是吉嫔娘娘让奴婢回素锦阁服侍陈答应的。奴婢也不知为何。”
皇上幽幽地又望向吉嫔，吉嫔的脸涨得通红，道，
“回皇上，是妾身让雪语回去的，但，其实是雪语央求妾身，让她回素锦阁帮手的。妾身也想，皇后娘娘虽派了人手在素锦阁照应，但雪语毕竟是陈答应最亲的仆从。雪语告发陈答应，只是出于宫女的责任，但她心中依旧对陈答应主仆情深。妾身这才答应让雪语回去……甚至去御药房抓保胎药给陈答应，也是雪语央求妾身的，妾身也就一并交给雪语去做……至于保胎药怎么会变成了堕胎药！妾身一无所知啊皇上！”
吉嫔一脸惶恐地说完，眼神似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武贵妃，但立刻就缩了回来。
雪语听了，顿时面无人色。她甚至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她怎料到吉嫔娘娘会这么颠倒地说？
“原来如此。”皇上以手扶额，默默瞧着雪语白纸般的面容，问她，“雪语，朕问你，你若真是如此对陈答应好，那么一副好端端的保胎茶，怎么会变成了堕胎药？”
“回皇上！”雪语这才回过神，明白自己大祸临头，她激动地磕头在地，辩驳道，
“奴婢没有！真的是吉嫔娘娘打发奴婢回素锦阁的，不是奴婢自己要回去的！那保胎茶也不是奴婢求来的，是……是……”
雪语激动的声音却渐渐低下来。她不敢往下说了，眼神惊恐地望向吉嫔，更望向武贵妃和春兰秋菊。
宝珠自然统统都明白。
保胎茶只是个幌子，根本是武贵妃让雪语端了堕胎药给陈答应。
可此刻，雪语若是说出来，就等于得罪了皇后，得罪了武贵妃，日后在宫中还能有命活吗？可若是不说出来，硬生生地接下吉嫔泼给她的脏水，她还不是一样没命活？
横竖都是死。雪语顿悟到一点，顿时哭得不能自已，脑袋一次次的磕地着，嘴里呜咽着，
“皇上饶命……饶命啊……”
“朕不要你的狗命！朕要你说实话！”皇上怒了，嘴角紧紧绷住，怒道，“那堕胎药是不是你干的？”
可雪语就是不说，什么都不敢说。脑袋已经磕得出了血。
“你不说，朕自然还有人问！”皇上冷冷道，“听闻素锦阁新来了个宫女，名叫宝珠？”
宝珠一惊，赶紧站出来，恭顺道，“奴婢正是宝珠。”
“朕问你，当晚可是那雪语端药给陈答应？”
雪语仰头瞧着宝珠，额头满是凄厉的鲜血。
宝珠如坐针毡，此刻脑海一片空白，只得照实道，“是。”
“那么朕再问你，当时陈答应可有喝下此药？”
“没有。”宝珠摇摇头，“陈答应刚想喝下，奴婢便发现了黑衣人的存在，药碗便掉在地上，碎了。”
皇上显然松了一口气，又问，
“那……你觉得，雪语是否知情，这是一碗堕胎药？”
“奴婢不知。昨夜太多事发生，奴婢实在没能察觉什么。”宝珠说完，也扑通一声跪下了。岂料皇上对她的语气陡然柔和了些，
“宝珠，你不必惊慌如何，朕只是问几句而已。你先起身。”
宝珠依言站起来。
皇上瞧着殿下神色各异的女子，顿了顿，又继续说，
“其实朕的人手，在素锦阁的厨房里也找到了煎煮堕胎药的药渣。而御药房领取的保胎茶，一早就被人丢在了垃圾里。御药房的太监说，宫女雪语领药后，太监曾说过可以代为煎煮，之后直接送去素锦阁。但雪语拒绝了……朕听至此，已经觉得有所不妥。但凡煎药，素来都是御药房代劳，以防在宫房中留有药味。宫女雪语这么做，根本就是心怀鬼胎！朕只是不明白，若你真的与陈答应主仆情深，你目的何在？且你的堕胎药是从何而来的？你若不说，朕……只得大刑伺候！”
皇上冷冷地丢完最后一句，雪语颤得宛若风中残叶！只见她目光一凌，好似绝地一击般地抬起身子。
宝珠一惊，她莫不是豁出去，要把事情都说出来了？
但却见皇后娘娘身后的苏茉儿先一步踏出来，抢白地说，
“禀皇上！奴婢知道雪语的堕胎药从何而来。皇后娘娘带御医去素锦阁为陈答应验身的那次，御医以防万一，随身带了一包堕胎药。但皇后娘娘英明，终究没用到，可御医回去之后才发现自己遗失了堕胎药，甚是惶恐，甚至不敢记录在案。他曾经偷偷回素锦阁去寻，没寻到，半路鬼鬼祟祟地遇到了前去给陈答应送云锦被的奴婢。奴婢质问之下，他才坦白承认。奴婢还以为是御医糊涂，根本没带出去的药还以为自己丢了，就没多理会。这才知道，兴许是被雪语捡到了。此事，当晚的御医可以传来问话的。”
“哦？”皇上沉思一番，只见吉嫔的贴身宫女如意也站了出来，道，
“禀皇上！奴婢知道雪语陷害陈答应，目的何在。奴婢与雪语曾经交往甚密，知道雪语其实并非如表面那般敬重陈答应。陈答应搬入素锦阁后，雪语虽也是不离不弃地照顾着，但实则是无可奈何，还曾诸多抱怨陈答应！说陈答应自己失宠，还连累她也没好日子过。说她恨陈答应恨得牙咬咬！有阵子雪语常常丢下陈答应，跑来长春阁找奴婢聊天，这些，都是她亲口告诉奴婢的！陈答应还因此发过好几次脾气呢！宝珠也知道的！”
宝珠的脸僵了僵。雪语听着，百口莫辩地摇着头。
只听武贵妃也突地起身道，
“禀皇上！关于雪语憎恨陈答应，臣妾与皇后娘娘也有所知的。”
说罢，慧迦皇后也跟着起身道，
“的确。雪语是秀女之身，三年宫女役到，本早就该离宫回乡了。可当时正值陈淑然被贬答应，入住素锦阁之际。陈答应曾经哭着来求臣妾，说她已经一无所有，不能连最贴身的雪语都没了！她希望臣妾恩准雪语继续留在宫中，照顾她一生一世……”
雪语听了，更加绝望地摇着头！皇后怎可以如此黑白颠倒地说？
而武贵妃就好似唱戏一般，紧紧接着皇后的话说下去，
“当时，臣妾也在场。听陈答应说得鼻涕眼泪一把，甚是不忍。想来陈答应虽是被贬之身，但终究也是后宫中的姐妹，是镇远将军之女，没理由连这么个小小要求也剥夺了去。虽然，雪语在家乡也有老父老母，但她与陈答应主仆深情，是宫中有目共睹的！皇后娘娘就恩准了。臣妾与皇后都没料到，雪语居然会因此怀恨在心！”
武贵妃说完，与皇后娘娘默契地互望了一眼。
而当她说到“雪语在家乡还有老父老母”时，稍稍加重了语气。
雪语眼神一空，顿时就懂了。
她的眼泪一串串地掉在秀美的宫服上，好似听见死亡的脚步声一点点地接近她。
却，无可奈何。
她的家乡还有老父老母。
她的父亲，那个一辈子不得志的秀才，甚至还要被女儿嘲笑穷酸。却在她落选秀女的那一年，千里迢迢地来到皇城，站在偏西门外对她说，会等她回家。
会等她，这个不孝女回家。
苏茉儿，如意，武贵妃和皇后连番的证词，密密编制的谎言，把她推向了结局。
当皇上再次质问她时，雪语的嘴唇颤抖着，用蝇一般的声音喃喃着。
只有在她身边的宝珠听见了，她在喃喃着，“爹……爹……女儿回不去的……”
皇上怒而呵斥，雪语抬起头，已然平静下来，道，
“回皇上。几位主子说得都对。奴婢无可隐瞒。是奴婢憎恨陈答应连累自己也入住冷宫，风光不在，连回乡的资格都被陈答应夺了去。怨她自私，就告密她不贞不洁，还不够，还藏起御医遗失的堕胎药，伺机以保胎茶也掩护，想骗了陈答应喝下去，要她痛得万箭穿心，要她尝尝我有家回不去的痛苦……”
说到最后，已经不是“奴婢”，而是“我”。
不是宫女雪语，而是每天都盼着回家的，雪语。
皇上瞧着她，只倦倦地摇了摇头，
“先入宗人府，择日，绞刑。”
……
雪语被几个侍卫拖出去了，武贵妃与皇后娘娘相视一笑。吉嫔惶恐地深深吸气。这一场大戏就这么落幕了。
“朕，累了。你们退下吧。”
“臣妾告退。”
皇后，武贵妃，吉嫔正要退下。
宝珠有些恍然，她不知自己该往何处。是跟着武贵妃娘娘回迎紫宫？这么一想，总觉得不寒而栗。
雪语被泼了一身脏水，担下罪名，眼见着就要绞刑了。
她呢？
作为也目睹一切的她，又会有怎么样的下场？
宝珠的手脚冰冷，僵立着不动。
春兰遇到她身边，微微一笑，道，
“还不快跟着回去？”
完了。
宝珠心中绝望。
却不料此刻救了她的人，难以预料，竟然是皇上！
皇上闲闲地一句话，
“宫女宝珠，素锦阁没主了，你就先回内务府候着吧。”
“奴婢遵旨！”宝珠赶紧应着，如蒙大赦。
慧迦皇后与武贵妃，吉嫔难以相信地望着宝珠，但此刻的宝珠自己也懵懂未知。
只明白，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
作者有话说第31章 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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