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诡浮生》摩若迦

30、三十

　　秋菊帮聂宝珠换了身整洁的宫服，重新梳了头，匆匆修补起妆容来。她打开梳妆盒，一溜儿取出五六个精致的白瓷胭脂盒。宝珠并不爱扮妆，但秋菊说皇后娘娘摆驾迎紫宫，不得怠慢，硬是帮她把奋战了一夜的倦容给掩盖起来。

　　宝珠幽幽叹了一口气，任秋菊收拾着，脑海中默默整理着昨夜的种种线索。
　　抓走陈答应的黑衣人是谁？
　　他武功高强，内力深厚。自然，能在皇城中游走的，定非普通毛贼。
　　而他却毫不留情地杀了明香以及一众皇后派去监视陈答应的宫女，自然不是皇后和武贵妃的人。
　　且，他居然知道自己和聂永清的事情！
　　莫非他是聂家人？又或者，是那铃音观中派来的？

　　宝珠越是思考就是越发胆战心惊，只觉得肩膀一沉！
　　她陡然一惊，却是秋菊淡淡道了一句，“好了。”

　　秋菊为宝珠涂抹得差不多了，此刻小伶子却跌跌撞撞地又冲了进来，急喊道，

　　“秋菊！皇后娘娘的凤驾在半途就被拦下了！”

　　“哦？”秋菊愣愣地放下脂粉，惊诧道，“何人敢拦皇后的凤驾？”

　　“自然是皇上啦！皇上回宫啦！”小伶子上气不接下气，想来这消息是来得太急。

　　“回宫了？”秋菊更是愕然，“昨日一早不是才报到宫里，说皇上出巡刚到笃城，才在庆王爷的府邸里落脚？怎么才一天功夫就到了皇城了？这又不是变戏法！”

　　“不管怎么说，圣驾已经到玄武门了，还特地快马加鞭地先派了亲信小灵子禀告皇后娘娘，说皇上即刻要召见皇后娘娘，武贵妃娘娘，吉嫔娘娘，以及宫女宝珠和雪语！”

　　这话一出，宝珠和秋菊皆是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皇上忽然提早回宫已是神奇，且即刻召见的，皆是与陈答应一事息息相关者。难道皇上虽远在京城之外，对宫中的动态却依旧了如指掌？

　　于是此番，秋菊和小伶子更是不敢怠慢。
　　小伶子赶紧就领了宝珠和雪语，春兰秋菊齐齐伴着武贵妃娘娘，一行人匆匆赶往景赋宫中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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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景赋宫，在外殿，武贵妃就被皇上的贴身太监小灵子客客气气地拦住了。
　　武洛林妆容精致的脸顿时有些挂不住。
　　景赋宫是皇上久居的宫殿，外殿顾名思义，是用来接待一些急事召见的臣子所用的。她武洛林封妃之后就颇受宠爱，哪一回来到景赋宫面圣，不是被殷勤地领去寝宫的？此番客气礼貌地却被留在了外殿，见那吉嫔早早就到了，满脸迷茫与惶惶地僵坐着。宫女们恭顺地为二位主子奉上茶点，武贵妃捧着茶盏喝上一口，眼珠子溜溜一转，已然觉得事有不妥。

　　皇后娘娘姗姗来迟一些，入了景赋宫，倒是同样被礼貌地留在外殿稍后，说是皇上日夜兼程，此刻正在梳洗一番。

　　皇后娘娘瞧来也是回去仔细装扮过的，掐丝鎏金点翠的头面缀在乌发间，红珊瑚的璎珞项圈之间挂着一颗硕大的东珠。面上是粉白与嫣红的交织曲，如此姣好艳丽的一切，只是神色有些紧绷绷的。
　　她淡淡瞧了一眼起身行礼的武洛林和吉嫔，什么都没说就往上座去了。

　　与雪语并排站着，垂首在一旁的宝珠默默瞧着。
　　慧迦皇后莫不是用浓妆艳抹与珠光宝气，掩盖心里的焦虑？
　　想来虽贵为皇后，也是昔日骄傲的公主，但面对“圣上”这个特殊的夫君，再傲的女人也会不安。

　　宝珠暇暇地想着，目光瞥见身旁的雪语。
　　只隔一日，她的脸色更差，差过宝珠刚去素锦阁那会儿，差过她出卖陈答应的那一晚，更差过她捧着一碗毒药端给陈答应的那一夜。
　　宫服的一只袖子有些鼓出来，想必里头缠着纱布，治疗她被飞镖射中的手。

　　聂宝珠看着，不由也想起昨夜，雪语中镖之后挣扎地爬到柱子后。却还不忘探出脑袋，冒着随时会被黑衣人又一镖毙命的危险，她雪语依旧声嘶力竭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宝珠，几乎是哀求着劝自己暂且丢下陈答应，为了保命也赶紧躲到柱子后。
　　当时的宝珠，满脑子沉浸在保护陈答应的悲壮感之中。待到现在细细回味起来，宝珠不由地眼眶一红。
　　无论雪语对陈答应做了什么，她终究只是个天性善良的十九岁姑娘。
　　若非看出这一点，陈答应也不会如此挂念与她的主仆之情吧。

　　正想着，只听见上座的慧迦皇后幽幽开口了，道，

　　“洛林妹妹，你说这是怎么了，皇上怎么就忽然回宫了？昨儿个一早才通报进宫，说刚在庆亲王那儿落脚些。庆亲王的府邸离皇城，最快也要两天两夜的行程。也就是说，皇上回宫是插了翅膀不成？”

　　武贵妃讪讪地笑。其实答案十分明显了，皇上定是有所图谋，刻意掩藏回宫时日的，而此刻在景赋宫中，还有什么必要特地地点破？

　　武贵妃只得恭顺敷衍道，“妹妹也并不知呢。想来，大概是通报延时了吧。”

　　皇后娘娘冷冷地瞥了瞥她，眼中写满了不屑，想她武洛林平时嚣张跋扈精明得很，此刻却装疯卖傻起来。

　　但，宝珠也很明白。
　　此刻装疯卖傻才是精明。

　　因为此刻，众人皆在景赋宫中。也，皆在皇上的掌控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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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久，皇上就含笑着出来了。
　　由十多个宫女太监引着，那个四十多岁却精神矍铄的男子踱步出来了。
　　若说样貌，宝珠不敢抬头多瞧，只觉得他面相柔和，如某个老成聪慧的邻家叔叔，与想象中一国之君的霸气倒是有些不同。

　　皇上一出，满堂女子立刻起身行礼。
　　从皇后娘娘的微微福身，到宝珠与雪语几乎要匍匐在地。同为女子，地位的截然不同此刻就昭然若揭。

　　皇上的声音也是颇为柔和的，他笑着往殿上金漆的龙椅坐去，也笑着让各位免礼。小灵子奉茶，皇上清了清嗓子，眼睛隔着清茶的袅袅烟丝，淡淡地扫过皇后，武贵妃，吉嫔，和两位显然是是非中人的宫女，宝珠和雪语。

　　宝珠顿时被皇上的目光看得不自在，那目光虽柔和，却隐含着一股说不出的深意。瞧来，殿上的三位主子也察觉了吧。武贵妃和慧迦皇后倒还能镇定，就苦了吉嫔，被忽然返宫的皇上急召已成了惊弓之鸟，现在，哪里还经得起皇上特特的一眼？顿时哆哆嗦嗦了起来。

　　皇上最近含笑，就顺势说，“

　　“若吉，可是天凉了？朕让人上个暖炉可好？瞧你抖得厉害呢！”

　　皇上一说，吉嫔更是战栗，摇头道，“妾身不冷。”

　　皇上就叹息一声，说，“朕也知，此次出宫巡视，日子久了些，冷落了各位爱妃。瞧着若吉的身子也差了，洛林也好似消瘦了一些。慧迦，朕的皇后，脸色怎么如何难看？定是夜里没睡好吧。”

　　皇上不着痕迹地一番点名，众女只得笑着回应几句。
　　只听皇上陡然就切入正题！

　　“就连与朕也算有过一阵夫妻缘分的淑然，她发生了这么多事儿！朕也是后知后觉……”

　　慧迦皇后听了，就率先禀告道，

　　“禀皇上，陈答应被贬入素锦阁足足有四个月，可前几天臣妾才得到密告，称陈答应的信期异常，身子也变得不妥。后宫之事，理应是臣妾的责任。臣妾就领着太医去瞧，证实了陈答应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此事，太医院也记录在案了。”

　　皇上听着，神色有一刻带些黯然，但随即就拍案怒道，

　　“此事，朕在庆王爷府里已经知晓了。”

　　皇后目光一沉，道，“臣妾斗胆，知道皇上的行程里必定会下榻在笃城庆王爷府邸，就派了特使前往那儿，等皇上到了就可以立刻知晓……只是，那位特使始终没有递回已经见过皇上的消息。”

　　听来，皇后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按照通报，皇上若是昨天一早才在庆王府落脚，那他根本不会在今天出现在皇城。
　　算来，皇上定是早几日就已到达庆王府，听闻陈答应的事后，就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却故意篡改自己的行程，通报错误的回宫时间，甚至按捺住皇后的特使，不让他汇报给皇后娘娘。

　　此举，定有目的。

　　只听皇上四两拨千斤地说，

　　“朕原本的计划，是应昨日到达笃城的，但计划有变，通报的消息却已经向宫中传去了。皇后的特使尽职尽责，在笃城汇报后就大病一场，朕特准他修养在庆王府中，所以并没有及时回来复命皇后你。”

　　“原来是这样啊。”慧迦皇后只得干笑着。皇上与她打太极，她又有什么办法。只得狠狠揪住陈答应不贞不洁的事实，猛烈攻击道，

　　“那皇上既然知道此事了，不知做何感想？亏得昔日，皇上还甚为恩宠陈淑然，断断没有料到她是如此的淫~妇吧！”

　　慧迦皇后说着，在‘淫~~妇’二字上重重加音！把经年累月对陈淑然的妒恨和对自己的委屈都统统加持在这两个字上！

　　能在皇上的面前光明正大地骂一句“淫~~妇”！
　　“淫~~妇”！
　　慧迦不由爽爽地笑了起来。

　　皇上的面色有些难看了。
　　宝珠垂着脸，用余光瞥着皇上僵硬的脸。虽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自己种下的恶果，却害得心爱的女子被如此奚落而无法反驳。只见皇上的双手悄悄握起了拳头，但面上还是冷静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

　　“的确！陈淑然，是个淫~~妇！淫~~妇……皇后，那你可抓在与她通奸的男子？”

　　“这倒没有。那男子行事诡秘，每次与陈淑然幽会，都会让一名宫中侍卫代劳。”

　　“哦？能差遣到宫中侍卫代劳，那通奸男子定是宫中的贵人咯！”皇上一挑眉。

　　“兴许……是的吧……”慧迦皇后别过脸去，“可惜，臣妾没有能查出通奸男子的身份。”

　　“朕还以为，你会一查到底呢！”皇上冷冷一笑。

　　“但是不管那男子是谁，陈淑然淫~乱后宫，罪该万死。皇上，臣妾斗胆请求皇上，连‘答应’的身份都削了她去，再将此事昭告后宫，警示后宫众人！”

　　答应，已经是皇上的女人，最卑微的称号之一了。连这座仅有的冷宫都要剥夺去，还要她受尽后宫所有女子的耻笑侮辱。
　　皇上瞧着咄咄逼人的皇后，瞧着慧迦的眼角眉梢，哪里还有半分女子的温柔。
　　皇上于是疲倦地摇摇头，

　　“慧迦……朕与你讨论的，难道不是一个已死之人吗？”

　　一时之间，慧迦皇后好似陡然清醒了过来，面色铁青地住了口。
　　一旁的武贵妃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神色，而吉嫔和雪语却纷纷惊讶地长大了嘴。

　　“陈答应，死了？”吉嫔忍不住地道。

　　“自然是死了！”皇上沉沉道，“朕知道陈淑然做下这等丑事，便早早回宫想要主持大局。但今早刚进京城就收到消息，说淑然所住的素锦阁遭受血洗。宫女死得只剩了两个，淑然也被劫走。”

　　“可是皇上，至今并没有发现陈答应的尸体啊！”吉嫔尚还不解。

　　武贵妃就淡淡道，“但凡皇室的后宫女子，岂能容许遭受玷污？陈淑然被歹徒劫走，她定会不堪受辱，自尽而死的！就算没有死，也只能当她是死了！”

　　皇上赞许地点了点头，“洛林说得是。淑然毕竟是宫中答应，所以定不会受辱，她，哪怕找不到尸体，也定是死了。活着，也是死了。”

　　这话说得明白了，吉嫔恍然大悟，也赶紧点点头懂了。

　　“且……”皇上继续道，“朕已经派人去了素锦阁勘察，在院落里找到这么一块牌子。”

　　小灵子于是展示给众人瞧，是一块精致的木牌，上刻一个字，“崇”。
　　宝珠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手脚冰凉。
　　难不成，是？

　　皇上冷冷道，“崇，崇真教。血洗素锦阁的歹徒，应是崇真教的暴民。朕查过了，他应该是由十分冷僻的偏东门，摸清了护军交班的时间，混入宫中的。兴许是想盗窃一些宫中财物，但偏东门附近只有素锦阁一座宫房。他兴许是瞧出了冷宫落魄，毫无油水，所以怒而杀人，又劫持了陈答应以便于逃出宫中。想来，偏东门的守卫个个都失职，应重重惩罚。”

　　“皇上，回宫才这么点光景，倒是调查得利索。”

　　慧迦皇后冷笑着说完，却连眼眶都有些红了。
　　事到如今，不想承认也不行了。皇上的故事编得这么好，这么圆，来龙去脉样样俱全，连崇真教的牌子这般的道具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不由得人不信，不由得人质疑。

　　陈答应就是被崇真教的暴徒劫走的！
　　陈答应这般的后宫女子，为维护后宫尊严，被邪教劫持的，也就算是死了！
　　死了，也就死无对证了！
　　皇上就不用亲自手刃爱妻亲儿，更不用把心爱的陈妃曝晒于后宫的众目睽睽之下。
　　就这么安全地，把心爱的女子带走了，释放出宫了！
　　皇上早已算计好了一切，把自己隐藏在暗处，只等陈淑然安全出宫，他才显身回宫，在最合适的时间给出一个最合适的说法！
　　皇上所做的，比宫奴的故事不知要高明了多少倍呢。
　　真不愧是自己英明的夫君啊！
　　慧迦皇后不争气地掉了眼泪，蜿蜒落下，和她故作坚强的浓妆格格不入。

　　皇上瞧着她，瞧着她潸然落泪，瞧着她淡淡地扭过头去，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终究硬声道，

　　“崇真教乃歪魔邪道，若是被人知道，朕曾经的爱妃落入这种人手中，对于整个国家而言，真是奇耻大辱！所以，陈淑然就当是死了，死透了！连着她从前的种种是非也都一起死了，从今往后，不准再提！

　　另……”

　　皇上迟疑了片刻，还是说道，

　　“不论淑然之前做了什么错事，面儿上，她应该是为守贞洁，誓死不从暴徒的贞洁妃嫔！所以，朕打算恢复她陈妃的封号……”

　　慧迦皇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算什么？
　　死无对证之后，还要恢复她的封号！

　　“不这么做，怎么堵上世人悠悠之口？”皇上冷声道，“就这么定了。要记住，皇室的尊严高过一切。”

　　皇上说罢，慧迦皇后已然克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她明白自己有多丢人现眼。处心积虑做了这么多，却换来了什么？换来了陈淑然逃离宫中做了自由的小鸟？带着皇上的骨肉远走高飞？还恢复了妃子的封号？

　　慧迦皇后惨淡一笑。但多悲哀不甘，也只得道一句，

　　“臣妾，明白了……”

　　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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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舒心地点了点头，殿上的气氛陡然轻松了一些。

　　武贵妃也好似暗地里松了一口气，道，

　　“皇上日夜兼程，也累了吧。洛林与若吉还是早些告退，让皇上多加休息吧。”

　　想早些退下战场。
　　却不料皇上猝然一句，

　　“朕，还没说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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