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诡浮生》摩若迦

24、二十四

　　这一晚，聂宝珠正式搬出了锦粹宫，住进了素锦阁。
　　素锦阁位于皇城里，真可谓是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聂宝珠跟着倩如姑姑走了许久许久，不知绕过了多少道宫墙，多少的花园池塘，眼见着景色由荣华变得渐渐苍凉，花木凋零，人烟渐少。可，素锦阁还是没有到。

　　倩如姑姑体贴地停下来，问她，“可是觉得累了？素锦阁就在前面了。”

　　聂宝珠微笑着摇了摇头，她知自己面无人色，可并不是为了这段远路。自从她见过聂志坚夫妇后便一直如此了。

　　此刻，见倩如姑姑关怀，她只得说，“无碍，我们继续走吧。”

　　倩如姑姑就走得靠她近一些，手中提着的宫灯发出橘色的柔和光泽，淡淡的暖意驱赶了黑夜，让聂宝珠一时好似有了些气力。

　　前方，终于到了。
　　并没有意料中的破落，只是门庭显得些许萧条，淡淡的寂寥感，竟一晃神让聂宝珠以为，自己回到了恭城外深山中，自己长大的那座别院。

　　匾额上“素锦阁”三个字，还是金光灿灿的。大概皇城中就是如此，内在是多么腐朽破落都好，外边儿总要是光鲜亮丽的。

　　倩如姑姑就领着聂宝珠进去，推门而入，精巧的回廊与其他宫房无异，只是花园的草木都奄奄的模样，高大的漆柱也有些斑驳。
　　最让人心寒的是，没有人。
　　一个仆从都没有瞧见，好似这座宫房是间鬼宅子。

　　倩如姑姑隐隐叹了口气，一边大声而客气地通传着，一边领着聂宝珠往寝宫走去。
　　终于，撩开已经有了破洞的纱帘，有一道苗条的倩影蜷缩在贵妃榻上，正半睁着眼，木然地瞧着来者。

　　倩如姑姑赶紧行礼道，

　　“主子吉祥。这是内务府新派来服侍主子的宫女，二详落选的秀女。闺名是聂宝华，使唤的名字，陈答应为她改了就好。今夜宝华就会住进素锦阁了。”

　　那倩影于是抬了抬身子，脸蛋凑到了烛火下，聂宝珠吃惊了些。
　　虽妆容暗淡，发髻梳得有些散乱，却丝毫掩盖不住国色天香的面容。她的皮肤呈一种近乎半透明的粉白色，却嵌着一双黑得好似洞穴般的眼睛，让人一瞧就好似要被吸进去一般。

　　也难怪皇上一度为她意乱情迷。

　　只见陈答应懒洋洋地抬起身，娇娇地道，

　　“可是锦粹宫的倩如姑姑？怎么内务府忽然就想起素锦阁这个清净地儿，还派了丫鬟来服侍我这个废妃？”

　　倩如姑姑知她负气，只是垂着眼不答话。

　　陈答应就笑了，“我知道了！她，那个聂宝珠，是在做小主的时候得罪人了吧。是得罪了皇后，还是得罪了那个皇后的狗腿子武洛林？”

　　聂宝珠听了，不由地想笑，却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只听陈答应笑着笑着，蓦地轻咳了几声，伸手从案上抓过一盏冷茶就喝下了。
　　倩如姑姑皱了眉，问，

　　“主子，雪语呢？从方才起就一直不见雪语。”

　　“雪语？你是说，服侍我的那个丫头雪语？”陈答应讽刺地挑了挑眉，“她从前服侍的是陈妃娘娘，自然勤快。现在服侍的，只不过是个小小答应，自然不待见。得空就跑去其他宫房串门儿，用过晚膳后就又不见人影了。真是委屈了倩如姑姑了，大老远来一次素锦阁，连杯茶水都没。”

　　“主子可别这么说……”倩如姑姑惶恐道，“改明儿我训训她，她会知规矩的。本想把宝华交给雪语调教调教，再服侍主子的……”

　　“就留下吧。”陈答应打断她，披了衣裳起身，淡淡道，“我也正想找个人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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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倩如姑姑走了，留下聂宝珠一个，独独地面对陈答应。
　　她瞧着陈答应倦倦地起身，在寝宫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虽打扮得涣散，身上披的衣裳却是极好的。那种上等绫罗散发的光泽，柔媚如珠，印着七彩花卉竞相盛放，用银线刺绣着蝴蝶穿梭其中。

　　这等奢华宫装，一瞧就是最得宠时，皇上赐的。
　　此刻却披在神情如游魂般的落魄女子身上，真可谓是莫大的讽刺呢。

　　“怎么……”陈答应忽地问聂宝珠，“你觉得素锦阁如何？”

　　“这儿很是清静。”聂宝珠垂着头，老老实实地答。

　　“是不是比起锦粹宫，差远了？”陈答应嘻嘻一笑。

　　“不一样。”聂宝珠摇摇头，“锦粹宫人多，烦乱，争逐和是非也多。素锦阁就清静得多。”

　　陈答应听着，目光柔了柔，一叹气，“没人来的鬼地方。自然清净……”
　　她迟疑了一会儿，脚步踱了踱，居然又问，

　　“怎么……今年锦粹宫来的秀女，长得都如何？”

　　聂宝珠听她问得波澜不惊，却是刻意平静，眼睛里跳动的光点已然出卖了她的焦躁。
　　纵然已经失宠，绝无翻身之日，却还是隐隐妒忌着每三年一轮的新人。
　　素来宫中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被打入冷宫不得的旧人，更是不得超生。
　　可她，还是会关心，会妒忌，会遐想。

　　“聂宝华，你怎么不说话？”陈答应顿时就恼了。

　　聂宝珠赶紧恭敬地答道，

　　“今年入宫的秀女，奴婢只与恭城，襄城的几位较为相熟。都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容姿端丽，才情也卓越，但，没有一位如陈答应这般的风采。”

　　聂宝珠说的是实话。
　　可能对自己的美貌也颇有信心，陈答应顿时就抿嘴一笑，风华之后，但继而又落寞道，

　　“美……又有什么用……女子靠的根本不是美貌，是命！我听说，右相的侄女今年也进宫了，可有？”

　　聂宝珠点了点头，“是陆琳琅了。”

　　“叫陆琳琅啊……长得一定也很是美貌吧。即使不美貌，皇上也定不会冷落的，谁让她命好，是当朝右相的侄女呢……可哪天，若是右相叛了，那陆琳琅的日子一定比我更惨……”

　　陈答应嘻嘻笑起来，甩起长长的云袖遮起扭曲的脸蛋，直笑得聂宝珠心中满是酸楚。
　　这本也是金枝玉叶的女子，究竟在冷宫中受了多大的折磨，才变成如斯的呀。

　　笑得久了，也就乏了。
　　陈答应百无聊赖地，又坐回贵妃榻上，说，

　　“你的名字叫聂宝华，那使唤名就叫宝华好了。”

　　聂宝珠心下却是一颤。她听闻过，入宫宫女的使唤名一般都是从闺名中而来的，可若主子觉得不妥，也能为她改名。

　　聂宝珠赶紧一跪地，道，“主子，宝华可否斗胆求您，为我改个名字！”

　　“改？”陈答应听了，不禁皱眉，“但凡宫女，都不希望无端端被主子改个别名的……你想要改个什么名？”

　　“可否请主子赐名给我，宝珠？”

　　“宝珠？倒听着是比宝华要顺耳一些。”陈答应恹恹地说，“可，为什么呢？”

　　聂宝珠咬着牙，说不出话来。要如何说，这何其诡异的故事？
　　幸而陈答应终于厌了，一挥袖子，淡淡地说，

　　“随你。宝珠就宝珠好了。”

　　“多谢主子赏赐。”聂宝珠感激涕零地再次跪地。

　　宝珠。
　　兜兜转转，她终于又可以光明正大地叫自己宝珠。
　　为何要改去‘宝华’这个名？
　　她说不出口。根本就是因为她，宝华，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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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适时，那雪语抱着些什么从素锦阁外回来了，她也不通报一声就径直进了寝宫，边进来边说，

　　“主子，还没歇息呢？”

　　聂宝珠见那雪语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个头娇小，脸蛋秀丽，五官小巧玲珑。可神色却有着毫不输给陈答应的厌倦之感。瞧她扭头瞥见了聂宝珠，就道，

　　“哟，这个就是昨天内务府提到的，要派来素锦阁的新宫女啊。”

　　聂宝珠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回应，陈答应却陡然觉得受了冒犯一般，怒道，

　　“雪语，你可有把我这个主人放在眼里？晚膳过后就不见你人影了，新的宫女被锦粹宫的倩如姑姑领过来，却一直等不到你人影！你，你究竟是跑去哪儿偷懒了？”

　　雪语似是一愣，好似陈答应极少发这么大的脾气。
　　兴许，是因为有聂宝珠这个新人在，陈答应挂不住脸，才会陡然发发主子的威风吧！聂宝珠心想。

　　却见雪语眉头一拧，光明正大地道，

　　“奴婢晚膳过后去了长春阁，找吉嫔娘娘的贴身宫女，如意去了。不是主子您说的，库房派下来的茶叶喝着有一股霉味儿，很是不惯，所以奴婢仗着和如意有些交情，去长春阁问她讨要一些好点的，罢了。”

　　说着，雪语就把怀中茶叶罐子露出来，又说，“素锦阁离长春阁也不近，奴婢已经很赶路了，还望娘娘莫要怪责。”

　　这番话落音，陈答应顿时脸上红一阵青一阵，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只得颓然地转过头去，愤声说，

　　“罢了罢了，我也困了，你领着新来的宝珠去了吧。”

　　“是了，主子。”

　　只见雪语弯腰，谦卑地答应着。
　　嘴角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一声，随即领着聂宝珠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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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语领着聂宝珠离了寝宫，往宫女住的偏厢走去。
　　她手执一盏宫灯，昏黄的灯光照着沿路满目荒废。雪语却毫不在意的，没了陈答应在场，她对聂宝珠的态度却是格外亲切。言语之间隐隐带着惊喜。
　　其实，雪语也和陈答应一样，很想多个人和她说说话吧。

　　她们一路闲聊，连进了偏厢也是聊个不停。
　　聂宝珠本不是个多话的人，此刻也是应声多过说话，却是怎么也不忍心打断雪语的热情，从恭城聊到入宫，从锦粹宫聊到偏西门外的思乡凉亭。
　　直到聂宝珠不经意地打了个哈欠，雪语才顿了顿，羞涩道，

　　“宝珠妹妹，你困了吧。还为难你强撑着陪我说话。”

　　聂宝珠赶紧振作精神，摇摇头道，

　　“还好，我不是困。只是今天事儿多，有一点累了。你叫我妹妹，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小？”

　　雪语扑哧一笑，就说，“我当然知道！你是被倩如姑姑领来的，今年二详落选的秀女。那自然是比我小了。我是三年前三详落选的秀女，今年快二十了。”

　　“咦……”聂宝珠一惊，“那你岂不是快要服役期满，可以离宫了？”

　　“原本是的……可……这，真叫是我自作孽不可活呢……”

　　雪语忽而凄凉一笑，转身体贴地给聂宝珠收拾起床铺来。边低头做着，边风轻云淡地说，

　　“我爹是乡间的一介秀才，考取了最卑微的功名，但一直碌碌无为，被我娘嫌弃，也……也被我偷偷嫌弃着。我长到十六岁，自持有几分姿色，我爹就欢喜地想为我寻一家好婆家。可一介穷酸秀才能认识什么朋友？他所认为的好人家，也不过是另一户穷酸秀才。终于，我受不住了，违抗爹爹的意思，甚至赌气进宫选秀女。可等真的被马车接进了宫，怨气消了些，我才渐渐冷静下来。自己并非绝色，才情平平，家世更是半分也没有。这般博运，岂能真的有运气？跌跌撞撞过了二详，幸好爹爹教得我知书达理。但三详……那日，皇上只瞧了我一眼，只一眼，他挥一挥手，我便落选了。从此，之前在锦粹宫认识的朋友是主子，而我就成了奴婢。想来，怨不得天，怨不得地，全是我自己折腾出来的呢。”

　　雪语顿听了一会儿，伸手在眼角擦了擦，

　　“落选之后，我爹千里迢迢地进京来看过我一次。就在偏西门外的小亭子里，我抱着爹爹，不停地哭，说我做错了，我不该这么任性。爹爹却半句都不怪我，他说，他会等我回家。三年之期如白驹过隙，很快，我就能回家乡了。他会为我再寻觅一户好人家。

　　于是爹爹走后，我天天想着回家，勤勤恳恳地做好自己的活儿。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在陈妃娘娘最得宠的时候，一次无意在御花园遇到了正在照料花草的我……

　　啊对了。
　　那时，她还叫陈妃娘娘。
　　是被人众星捧月，她正咯咯笑着，说我模样讨喜，听谈吐也是个有教养的姑娘，就收了我在身边做贴身宫女。

　　我难以置信，还以为是天大的幸事！我居然跟随了宫中最得宠的娘娘！她甚至比武贵妃，比皇后娘娘更厉害。”

　　雪语说着，好似自己真的回到了当年的时光，眼神涣散，嘴角挂上了得意的笑容。
　　但很快，笑意消失，变得沉重。她沉沉地继续道，

　　“其实，那时的自己是有多么愚蠢。一个初入宫中就目无皇后的宠妃，我跟着她，怎么会有好下场……”

　　聂宝珠静静地听着，听她继续说，

　　“算来，陈妃娘娘在宫中恣意跋扈了多久，我也跟着在宫中狐假虎威了多久。那时觉得自己好生风光，路遇了其他妃嫔的贴身宫女，她们无不对我毕恭毕敬。好似，我也是半个主子一般。这么的，我开始天天飘飘忽忽地做梦，做梦自己三年期满，穿金戴银地回到家乡，告诉自己的老父，女儿雪语没有选错路！没有！
　　只可惜……后面的事，呵呵，聂宝珠，你也知道了吧……”

　　“我知道。”聂宝珠沉沉地点点头，“陈妃娘娘因为镇远大将军而被冷落，在皇后娘娘的建议下，皇上把陈妃打入冷宫，剥夺妃号。”

　　“是啊……陈妃娘娘，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今天。我也没有料到，陈妃娘娘身边的仆从被一一遣散，却独独留了我一个！只留了我一个，在陈妃……啊不，是陈答应的身边。

　　呵呵，当我再次看见其他妃嫔的贴身宫女，她们却都在笑了。
　　起初，我还能傲然挺直了身子，扶着已经几近游魂的陈答应入住素锦阁。可之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才发现自己是这么地天真。
　　素锦阁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从前只需端茶递水，与陈妃娘娘一起嬉戏扮美的我，现在居然要一手操办起她全部的日常琐事。洗晒衣服，打扫宫房，甚至端屎端尿……都是我！都是我一手做下的！没有任何人帮我！甚至每次去库房领东西，都要遭人耻笑和白眼……在素锦阁的日子，蜡烛是短人一截的，茶叶是一股霉味儿的，御膳房送来的饭菜是半冷不热的，每一季添置的宫服是最低劣的料子的……”

　　雪语说着说着，握着被角的双手青筋暴起，身子颤颤地发抖，

　　“你说，宝珠你说，我是不是自作孽不可活？其实上个月，我就已经满了三年之期，可以离宫回乡了！我爹大概日日夜夜都在等宫中发去的函信，好接我回家，给我寻觅一壶好人家……可，一天一天过去，没有任何人来素锦阁知会我。我天天坐在素锦阁的门口苦等，终于忍不住了，跑去内务府，跪着，求着地问。
　　你猜，内务府的公公说什么？
　　他说皇后娘娘一早就有旨，称陈答应与宫女雪语主仆情深，特恩赐宫女雪语长居宫中，服侍陈答应左右。
　　呵呵……
　　呵呵……
　　原来，我一早就已经没了出宫回乡的资格！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当年若不是我跟着陈妃娘娘恣意跋扈，我怎么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怎会？”

　　雪语越说就越是激动，胸口猛烈地起伏，身子一软，索性瘫在床上嘤嘤地哭起来。
　　聂宝珠瞧她狰狞而绝望的哭颜，不知该说什么。
　　雪语自己个儿哭了一阵儿，才勉强擦干了眼泪，强颜欢笑道，

　　“真是的，宝珠妹妹见笑了。其实这几日，我已经很少哭了……刚搬来素锦阁的时候，陈答应她也是天天地哭，前阵子起也好了许多，只是经常早早地就睡下了，把寝宫门都锁起来。我偷偷地听，也没有哭声，一点动静都没有……想来，她也想开了吧。而我也应该快快想开了些。

　　只是今日瞧见你，心里有些感怀。
　　纵然是二详落选，但会被分派到这素锦阁来的，宝珠妹妹也必定是得罪了什么宫中贵人吧！”

　　聂宝珠只得苦笑不语。
　　雪语就也跟着笑，随即说，

　　“我出去打盆水，洗个脸。宝珠妹妹，你快睡下吧。素锦阁里没什么规矩是我要教你的，就是做不完的粗活，就是你我二人共力就是。”

　　说完，雪语用袖子遮了遮红肿的眼框，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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