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诡浮生》摩若迦

16、十六

　　在绣园待了几日，聂宝珠就在厢房里休息了几日。倩如姑姑早就见怪不怪了，兴许这么多年在锦粹宫当差，她什么人没见过？而一众小主们却对聂宝珠依旧兴趣浓重，但相比之下，还是陆琳琅与武贵妃娘娘更有看头。

　　这一天，众人正在堂里绣着，聂宝珠在房里待得无聊了，也出来走动走动，在廊下瞧着一众小主们在绸缎上飞舞针线。蓦地见一秀丽宫~女昂着头就进去了，竟是那武贵妃娘娘的近身，春兰。

　　春兰带来武贵妃娘娘的一些体恤话儿，独独还特地关照了一下陆琳琅。
　　她瞧陆琳琅依旧罩着薄纱，嘴角有些笑意，却还是维持着奴婢的姿态，请陆琳琅保重身体，说娘娘下次再与陆小主聚过。

　　春兰走后，瞧陆琳琅握针的手都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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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时分，有人听见隔壁院落里传来隐隐的哭声。聂宝珠近来睡得都不安稳，就披着衣服走出房去，但院落的门关上了，聂宝珠走不出去，只得遥遥听着哭声有些耳熟，分明是女子的声音。

　　恰好倩如姑姑也披着衣服出来了，见聂宝珠在，不由地呆一呆，才行礼道，

　　“更深露重，小主还请快回屋休息。”

　　“有人在哭。声音挺熟的。”聂宝珠说。

　　“定是哪个奴婢自以为受了委屈，吵到小主了。奴婢这就去瞧瞧。”

　　倩如姑姑说着，掏出钥匙开了院落的门锁出去了。聂宝珠枯站了一会儿，被冷风一吹，她不禁打个冷颤。

　　倩如姑姑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哭的女子是个奴婢。那声音，好似是陆琳琅身边的宫~女翠儿呢。

　　大多数小主因尚还不是正式主子的身份，所以总是一个院落的小主合用几个宫~~女。而陆琳琅终究是有身份的女子，进了锦粹宫之后就理所当然地占了一个宫~女。翠儿平日里只负责陆琳琅的生活琐事，俨然是她的贴身丫鬟一般。

　　何以翠儿深夜躲起来偷偷地哭？聂宝珠边回房边想，不多久也就明白了。

　　栀子花糕点的事儿，发红疹子事小，却是哪个细作把陆琳琅过敏的事儿说了出去，这事儿才是大！兴许陆琳琅是觉得贴身的翠儿将自己的私人事儿卖人情说了出去，才责罚了翠儿吧。

　　其实那天陆琳琅在锦粹宫提起附近有无栀子花时，不止翠儿一个人听到了，连聂宝珠都听见了。可听者如聂宝珠者是无心，但被有心者听去了，又怎去捉这个有心人出来？怕翠儿只是做了陆琳琅泄愤的道具罢了。

　　隔天，在去绣园的路上，聂宝珠就瞧着翠儿的脸上有一丝瘀伤的感觉。所幸宫中女眷可以领取丰厚的脂粉，翠儿一层又一层地盖住了，总算显得不那么突兀。旁的宫~女问起翠儿，翠儿也只简单地说自己不小心伤着了。聂宝珠听着，望向陆琳琅，只见她漠然的脸藏在薄纱之后，看不清表情。

　　“其实，宫~~女被责难的事情并不罕见。”午休时，谢玉莲与聂宝珠闲聊着，“只是现在各位还只是小主，不敢造次。万一日后不得圣恩，也成了宫女怎么办？也只有陆琳琅那般出身的女子该在锦粹宫里还这般自我。”

　　说起来，谢玉莲的出身似乎也不差，舅舅是朝中的吏部的官员。但终究是哪一等级的？谢玉莲不提，聂宝珠自然也不会问。

　　此刻聂宝珠就答，“只可怜了翠儿。昨夜倩如姑姑去了之后，连哭声都听不到了。想必是被吓过了，连哭着发泄下都不敢了。”

　　“但，若真是翠儿泄露了陆琳琅的私事儿，被陆琳琅毒打也值得。武贵妃娘娘定是出得起好价钱的。且瞧那陆琳琅的疹子，怎么几日过去了，一点也没有消退的样子？反而更红了！”谢玉莲说着，自觉说多了一些，又加一句，“我也只是随口猜猜的。”

　　众人也不过是随口猜猜，想必连陆琳琅自己也是。她最怀疑的自然是贴身的翠儿，但终究是不是？也不敢肯定。

　　只是就如谢玉莲所说，她面上的红疹居然不退反增，细细密密的居然有星火燎原的架势。她已然万分小心，每日只吩咐厨房做最简单的吃食，甚至到后来日日都以白粥果腹，因无味的白粥才藏不了栀子花的一丝淡淡香味。吃得自己都憔悴了几分，但红疹就是没退不下。

　　陆琳琅焦急万分，找不出问题所在，天天以薄纱蒙面，甚至生出了几分惊恐之感。

　　这一夜众小主回到锦粹宫，聂宝珠瞥见陆琳琅正和翠儿说话，但似乎是说着好话来着，还赏赐了她一些东西。陆琳琅说完话，转身就回屋去了。翠儿也正想走，见聂宝珠在一旁瞧着，翠儿赶紧就行礼道，

　　“聂小主有礼。陆小主刚才把家信交给奴婢，聂小主可也有家信需要递送出宫？奴婢可以代劳。”

　　原来是塞了好处，让翠儿送家信出去。
　　也难怪，陆琳琅如今在后宫如此受难，自然要向家中求救。

　　聂宝珠只笑着摇摇头，就见翠儿握着个紧紧贴住的信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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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早晨见了陆琳琅，瞧她心境似是有所转变，面上的表情隔着薄纱看不清，但针线在绸缎上飞舞，却是淡然了许多。但，她对翠儿有所疏离，转而凡是有琐事，都交给另一名叫绾绾的宫~~女去办。

　　聂宝珠还道是她对翠儿放下成见了，这才知，原来她是想换过个贴身宫~女罢了。
　　从绣园回锦粹宫之前，倩如姑姑召集各位小主交代了一些事情。中元鬼节快至，鬼门就要大开，倩如姑姑嘱咐诸位小主近几日夜了就不要出院落到处走动，切勿在夜里的皇城大声喊叫以免招致阴魂。去了哪儿，回锦粹宫前还要照照水镜，以柚叶水洗尘才好。

　　自然，各位宫中的后妃，好比武贵妃皇后娘娘等，是不必如此繁琐的。古有云皇家自有贵气加身，得宠圣恩的宫中女子怎会需要柚子叶水这等粗劣的东西辟邪？也只有宫中奴婢和这些尚未有正式身份的小主，无皇恩庇佑，才格外需要小心。

　　倩如姑姑交代了又交代，甚至威胁说，早些年有一位小主在中元节之前，一日趁着院落没锁门之前溜出锦粹宫，去找自己在他宫房中当差做姑姑的表姐。姐妹情浓，聊得久了一些，那位姑姑见天色暗得吓人了，就催促小主快回去。那位小主前一刻还笑着与姑姑告别，转眼融入蒙蒙的夜色中，就……

　　“就怎么了？”宋福宜胆小地问。

　　“后来，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倩如姑姑摇摇头，那叹惋的神色，好似在告诉众人这并不是个故事。

　　众人被惊了惊，但想这皇城绵延，后宫香魂有所多少被冤枉断送。一年中也只得一个中元节才有机会爬出地狱来到人间痴缠一番，宫中的旧魂见到新人，岂能不妒忌得痛下杀手？

　　诸位小主就立刻住了嘴，只听话地对着倩如姑姑点头。

　　宋福宜她们被一吓，回到锦粹宫时辰还早，却连在院落里坐着说说话都不敢了。聂宝珠也想早些回房休息，她的心情有些起伏，只因倩如姑姑在说了中元节之事后，还提了另一件事。

　　倩如姑姑说，皇上已经定下了归期，还有一个月就归宫了。而在此之前，各位小主的二详会有个结果，二详若是落选的小主便归籍在宫中做三年宫~~女。

　　这些，聂宝珠本都是知道的。也预感到自己会列入其中。
　　可倩如姑姑又说，二详落选的小主，便会发宫函给她的家人。因未来三年都会见不到面，所以体恤思乡之情，准许家人在小主落选后到皇城来探望一次。

　　准许家人来皇城探望一次。
　　聂家人希望来探望的，其实是聂宝华而已。
　　而聂家人，现在还能算是自己的家人吗？

　　聂宝珠痴痴地靠在梳妆台上，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与宝华姐姐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蛋，一颗颗眼泪禁不住地掉下来。

　　他们，聂家人，爹和娘与龙哥哥。
　　他们会抽她的筋扒她的皮，会硬生生把她这张鱼目混珠的脸蛋扯下来。
　　他们会痛斥她的卑鄙无耻，痛斥她为何要毁掉宝华姐姐的人生？

　　但，又有谁考虑过她的人生？
　　就因为她是爹娘生下来的孩子，聂家人就有权决定她的生或死？就有权将她烧死祭天？

　　聂宝珠不懂了。
　　而她唯一懂得就是一件事，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最在乎她的人生。

　　她定定地举起手，望着腕子上的珍珠镯子。
　　清师傅。
　　你在哪里？
　　宝珠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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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哭得醒了。自己是何时睡着了的？又在梦中硬生生地哭醒过来。
　　进宫以来，光怪陆离的宫中是非让她一度忘却了身世。但一旦又回想起来，痛苦加倍地翻江倒海。

　　她擦了擦眼泪，不经意将脸上的脂粉都擦得半掉。索性就想叫宫~~女打热水来洗了脸去。这么想着，聂宝珠走出房，见院落里空落落的，一个宫~~女都没有。
　　瞧天色，居然已经很夜了。

　　她又走出院门，往锦粹宫门口走几步，就见了宫~女服的影子遥遥一闪，是隔壁院落的宫女绾绾。聂宝珠不是很认得绾绾，顿了片刻才想起她的名儿，想叫住她，却见她转身往外闪去。聂宝珠不由地跟了几步，想出声喊她，但想起倩如姑姑的教训，就噤了声。脚步加快地越发跟住她，居然就跟出了锦粹宫的门。

　　聂宝珠在宫门外赶紧停下了。转身想回去，走到院门口，推一推，却蓦地惊觉门被上了锁！
　　怎么会！再猛力一推，的确是挂了锁。
　　聂宝珠有些慌了，尝试着拍门，斗胆地出声喊。但始终都无人应她。

　　夜风一吹，更提醒她，很夜了。其他小主兴许早就关门入睡了。

　　怎么办？
　　中元节将至，连宫女都早早地回了睡去，这时刻竟就是一个人影儿都没有！急煞了她。
　　一时脑海一片空白，脚下一转再去追那出了宫门的绾绾，想她兴许会有钥匙。踏出锦粹宫时，一阵凉风袭过，聂宝珠不禁迟疑了片刻，却见前方远处，隐在夜雾里的竟就是绾绾的身影！

　　她也走得如此迟疑，一步三顿的模样？

　　聂宝珠赶紧提步就追，又不敢出声高喊，却追着绾绾转过几个弯，见绾绾越走越快，走得越来越远。
　　此事有诈！聂宝珠心中一颤，转身又想回锦粹宫，但回头一望，夜色无边。朱红色的宫墙一堵叠着一堵，自己是从哪条岔路过来的？夜里的皇城好似迷宫。
　　聂宝珠的脑袋轰然一炸，自己居然迷路了。

　　越是着急，就越是找不到方向。偏偏这片儿冷清得半个人影都见不到，聂宝珠胡乱转过一个弯又一个弯，遥遥想起倩如姑姑说的那个失踪的小主……

　　开什么玩笑！
　　聂宝珠狠狠心。自己还要活着出去见聂永清，怎会死在这等荒唐的地方？

　　当下就鼓足了精神，仔细在夜色中辨认方向。

　　却，忽然听西面好似有所动静。聂宝珠静心一听，好似有有一小队人马往西面去了。
　　莫不是倩如姑姑发现自己没在房中，所以派了人出来寻？聂宝珠大喜，赶紧循着人声的方向一路往西跑去。

　　转个弯，她冒冒失失地冲了出去，竟就这么到了皇城的一道偏门附近。
　　她见有十来个太监团团地围住了一个吓得嘤嘤直哭的女子，居然是绾绾。
　　而聂宝珠自己一现身，也顿时被几个太监拿下！

　　为首的太监，聂宝珠是认识的。就是因为认识他，聂宝珠才知道大事不妙。
　　是小伶子，是武贵妃最宠爱的伶人太监。

　　那小伶子斜睨着眼，望着聂宝珠和绾绾，皱眉道，

　　“怎么该出现的不出现，不该出现的，来了一群？不管了，等了这么久，怕是那人也不会来了。这两个押着，送去武贵妃娘娘那儿吧！”

　　绾绾一听武贵妃，吓得更是浑身哆嗦。她被两个太监提起来，还犹然抽泣地说，

　　“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不知，是陆小主让奴婢来等人的。奴婢只是收了她银两罢了……”

　　太监想拉聂宝珠，她躲开了，淡然道，“我自己可以起来。”

　　小伶子瞧了她一眼，也就点头让太监放开她。
　　聂宝珠站起身，抖抖裙子上的灰尘。

　　自己就这么无辜地被牵扯到武贵妃，陆琳琅，这两个女人的争斗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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