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 故 城 她认了狼狈 ...
-
乡村里的人们总是起得比较早,天还没全亮的时候谢家堂前就沸腾了起来。偶尔有出工或卖菜的邻居们路过,都会笑着说上一句,“哟呵!去看咱村的大海归呀?”
然后谢家儿子与谢家媳妇们也会高傲地昂起头并接受所有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妈妈!我也要去城里看姐姐!”
“不行!带着你又多算一个人车费呢!”
“不不不不!我就要去就要去就要去……”
“乖儿子你听话,在家跟你轩哥哥去打鸟儿,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了……”
谢轩是个懂得看眼色的孩子,连忙拉住赖皮的谢啸舟,小声说着留在这儿的精彩节目。没多久,谢啸舟就服服帖帖地目送父母离开了。眼睛里残余的渴望就暂且忽略不计吧。小孩总归还是小孩。
直到行走的人影从视线消失,谢轩才蹲在路旁的水沟前开始漱口,一口泡沫喷出后轻声说道,“啸啸,你说安姐姐的房子有多高?”
“上次爸爸看完姐姐回来,光夸姐姐的房子就夸了足足两天,我看那房子一定比村口的水坝还要高……”
谢啸舟的牙刷还含在嘴里,说话难免模糊,但是谢轩却听得万分真切。
“啸啸,你得好好读书,这次期末你要是拿了第一我就偷偷带你去找安姐姐。”
谢啸舟目瞪口呆地看着谢轩扬长而去的背影,额前的头发刺刺地竖着,“轩哥哥,你怎么带我去啊!咱哪来的钱啊?”
“轩哥,可不可以考第二名呀?我老考不赢阿英……哎!轩哥你去哪儿啊……”
“去偷些钢筋纸盒什么的……”
“偷那些干嘛呀?”
“卖钱!攒路费!”
“哇!真的?那我跟你一起!等等我呀……”
清冷空气里有童稚的无知在沸腾。这也是后来的谢安所无法释怀的唯一牵绊。
她想,如果没有谢轩和谢啸舟的话,她应该是一点都不会留恋的吧。
但是,事实上,谢轩和谢啸舟都如此真实地存在着,然而他们心中的谢安姐姐从瞬间高大到彻底崩塌却只是那么一晃眼的时间。
快得,猝不及防。
各怀心事的谢家人踩着清晨的寒意步行到村口,叽叽喳喳了半小时终于搭上赶去城里的破烂小巴。
心里的疙瘩不比路上的石子少。
姚云秀看了看埋着头的丈夫又看了看蓄势待发的谢磊,“咱待会儿给安安买点啥好呀?”
谢宏远抬头,一脸茫然,“我……”
“婶,你别瞎操心了,该买的我都写上了!”谢磊扬了扬手中的本子,看那模样似乎是找谢轩要来的作业本,“衣裳,水果,补品啥的,等会去了城里全给她配齐……”
姚云秀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却说不出个究竟来,“谢磊啊,干脆要他爸给安安打给电话吧?一会儿要撞见什么就不好了,安安毕竟也七年多没跟咱住一块儿了,再说了那外国的啥习性咱也没见过呀……”
“好吧。”谢磊转念想了想又对谢宏远说道,“叔,给安安打个电话吧,说咱在路上了。”
“打了,关机。”
谢宏远答话间始终低头扣着指甲缝里的污泥,“谢安答不答应叔可不保证,像你婶说的这么多年……谁知道……”
谢明远拍上谢宏远的肩膀,咬着烟蒂哈哈笑起来,“这你不用担心,你就带咱去,该说的咱自己说啊!”
小巴颠得厉害,也不晓得是这条破水泥路到了该修整的时候还是哪家顽童又往路上扔了石子,总之,谢宏远不怎么高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害怕。
他的女儿,他一点都不理解。于是,一切都变成未解之谜。
-
-
-
今天,费城机场。
宋潮汐终于起了次早床。过程有多艰辛先不说,单单说大清早看见一个哈欠连天的高个子女人坐在机场打盹的模样,就让众人统统都睁不开眼了。
其实,曾经的宋潮汐并不懒惰,相反,勤奋就是她的代名词,想必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能毫无压力地招揽这么多职业于一身吧。
谢安从星巴克出来的时候,便刚巧看见宋潮汐的脑袋以不怎么正常的速度砸向座椅扶手,十万火急也救不出那一秒的碰撞,“哎!你……”
“痛……”
宋潮汐泪眼汪汪地盯着谢安手里险些泼掉的咖啡,手都懒得伸一下,“咖啡,给我。”
“你这眼泪到底是痛得流出来的还是哈欠逼出来的?”
将滚烫的咖啡小心递给她,谢安随即帮忙揉了揉宋潮汐的额头。
“哈欠。”很显然,宋潮汐并不喜欢这类的碰触,不动声色地躲开,“还有多久?”
“不晚点的话,半小时。”
候机室有一对年轻男女,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此时正靠在一起耳鬓厮磨着,间或能听见带着甜味儿的零碎句子。
“谢安。”宋潮汐有些出神,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你喜欢男人吗?”
“没试过,也不可能。”
“因为那个Jack?”
“是Mark。”谢安挑了挑眉。
“哦,Mark。”宋潮汐屈膝将双脚踏上了座椅,转眼又要沉沉睡去般,“真鲁莽,这样一点都不好……”
“为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好?”
谢安不知道宋潮汐展示的是沉默还是困意,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她也不知道此时宋潮汐想起了曾经的宋家人。
机场内呼啸起风的飞机降了又升,飞了又落,烟尘四起。
-
飞机没有晚点,甚至在抵达A城的时候,满目的中国人还让谢安有那么一点精神恍惚。
宋潮汐似乎就是天生的焦点,即使满脸困倦,吸引的目光仍旧繁多。
“你在这里有房子吗?”谢安伸手在宋潮汐眼前晃了晃,企图将神游的人拉回来。
统统两手空空的两个女人站在机场门口,来来往往的车辆将人群切割成无数大同小异的场景。
“有。”宋潮汐的墨镜在冬日里看上去特别冷,侧面隐隐可见的瞳孔暗得不像话,“但是,不能回去。”
“那……住我那儿吧。在江边,人少。”
谢安不想问过去的事,一点都不想。
“如果有麻烦怎么办?”
“你叫Tidal,是我从美国带回来的阿姨,又怎么会有麻烦?”谢安笑,毫无心机的同时却又有着万千城府。
“不错,懂得先入为主。”宋潮汐手指一勾就牵住了谢安的手,“谢谢了。”
关于宋潮汐的秘密,在这座城市绝对称不上光彩。她不想见任何人,不能见任何人,甚至无法提及任何人。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回来?何必回来?
宋潮汐说不清,她只知道心很痛,越来越痛。这种痛是所有烟酒性`欲甚至毒品所无法掩盖的,它们越来越重,越来越厚……
犹如洪水猛兽转眼就要张开巨大的獠牙将她的皮肉囫囵吞下。
如果不回到这里,她怕自己会在哪个深夜悄无声息地停止生命。
她是宋潮汐,她认了狼狈,认了仓皇,认了懦弱,但是,却唯独认不了命。
-
电梯门缓缓张开的时候,谢安提起的脚顿在了半空中,不尴不尬,“你们……”
宋潮汐跟着她的视线延伸,这才看到在门口蹲成一排的人,以及一地的面包屑。
“安安啊,你可回来了啦!咱在这都等了一整天了……”最先迎上来的是谢安的伯妈,梅珍华。
“安安,你上哪去了啊?我去打电话去你们公司,那人说你休假了……”其次是谢磊。
最后是谢宏远与谢明远,“谢安你干啥去了呀?电话也打不通……”
谢安有些头晕,眼前的钥匙孔仿佛都移动了起来,宋潮汐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呼吸依旧沉静。
门开的时候,谢安小声介绍了一下众亲戚,眼睛里有颓然的喑哑。
“哎哟,你是安安的老板吧!”梅珍华和谢明远齐齐朝宋潮汐问道,矫揉作势的声音灌满了整个房间。
“老总啊,我们安安还小,您得多照顾照顾啊……”
“是啊,安安可聪明可能干了,老总您多多提拔下肯定是个大才哩……”
“老总,咱谢安是个女孩家家年纪又这么小,有些事要做得不妥当也难免,您教教就是了可千万别太苛刻……”
“你们好,我姓李,是谢安的上司。”宋潮汐面对鼓噪的人群微微颔首,本就是一脸书卷清气的女人,此时看上去更是礼貌客套得无以复加,“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你们放心,谢安在我这很好。”
一旁一直沉默无语的谢安见宋潮汐如此入戏,并且表面功夫做得这么娴熟,顿时在心底长叹了一声,“李总,您坐。伯伯,伯妈,爸,哥你们也坐,我去泡茶。”
宋潮汐笑得儒雅,落座时仿佛不经意地端详了谢明远与谢磊一眼。
五分钟后,谢家人叽叽喳喳开始表述来意,顺便做好了细水长流、慢工出细活的准备。谢安却用一个字轻声打断了所有的喋喋不休。
“好。”
“真的?没啥问题不?”谢磊起身,没剃干净的胡茬在光照下显得很是浮躁。
谢安端着热气直冒的茶杯一脸淡然,眼帘都未曾抬一下,“哥,你后天早上八点来华业面试吧,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没有反抗,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其他什么。
这样的顺利是谢明远所没有想到的。
直到携妻带儿走出门才回过神来,“宏远,安安真有这么大本事吗?”
“你没见那李总都说成了呀!”谢宏远对自己哥哥质疑谢安的行为感觉有些生气,“不信拉倒!”
“信信信,她可是我侄女儿咱不信她信谁哟……”
一旁的梅珍华连忙搭腔,她不想得罪谢宏远,毕竟,没有人会傻到去得罪把握儿子前程的人的父亲。
-
好不容易恢复安静的房子里,宋潮汐踢了踢脚边琳琅的塑料袋,褪去儒雅笑容的脸迅速升起了些许纨绔之气。
“这么多东西是扔了还是送邻居?”
“扔了吧,送人太掉价。”谢安瞥了眼袋子里露出的半角麦片,随即闭上眼窝进沙发。
“那个人,你哥哥,叫什么来着去了……”宋潮汐放下茶杯朝谢安那边挪了挪,“之前你预料到了吗?”
“叫谢磊,没有,他不来我都快要忘了他了。”
“哦,还真是,一看就是庸才。”
“是啊,活该。”
谢安依旧沉在巨大的沙发里,除了黯然一切是都如此的悄无声息。
宋潮汐也不再言语,安静闭上眼等待天黑。
回来,回来了啊。
越是接近你,越让我窒息。
-
“宋潮汐,你怎么知道我老板姓李?”
“华业置地,我是知道的。”
当年那人手中的一支废股,最终还是被她玩出了辉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