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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0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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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了好几日了,到最后连声音都沙哑了,而现在,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凝之取了腰间的帕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微弱的呼吸,已经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周边是不和谐的磨刀声,一声一声,急促催人,不对,那握着刀的人是那样悠然,那急促或许只是她自己的心境使然。
“横竖快也一刀,慢也一刀,你何必这样吊着他?”
那人露出白色的牙,映衬着那张脸,看上去更像是鬼魅:“还不到时候。”
“你还想做些什么?救了萧桓之后,事情不久了结了。”
“了结?”凝之听到对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怎么会?才刚刚开始而已。”
凝之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气,觉得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迈进了一个逃不出的陷阱。
“我说了这是结束便是结束,你若是节外生枝,我便将此事告诉萧琅。以他对尚流之的执着,只怕不会善了。”她心里有些不安,眼前的人并不是她能轻易摸清掌控的人。
血九自然不会听任她的话,她收起已经磨得十分锋利的匕首:“这最后一刀,你要动手吗?”
凝之甩手打落她的匕首,力道却不大,血九可以轻易制住她的手。
眼看手离着那孩子越来越近,凝之费力推了血九一把,力道太大,自己也被震开。
她没能逃开,被她死死的按在墙上,刀刃划过她的脖子,拉出一道血丝,她听到她冷冽的声音,低沉的像是绑了数十斤的大石头一样,沉沉的压在她的心上:“这孩子浑身上下都是宝,我怎么会让他那样轻易的死去呢?他的肉,他的血,他的骨,我一样一样的都会用回来,物尽其用?我教过你们的,还记得吗?”
这是个疯子,这真的是个疯子!
幼年时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汹涌如涛。
她跌跌撞撞的跑出死牢,正撞上站在外头尤自发呆的顾沅陵,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一般,惊叫一声,跑出了老远。
顾沅陵皱眉,看着失魂落魄的凝之跑远,她小心翼翼的走近死牢,却见——
她在吃——
那是,
肉。
她倒退两步,跌坐在台阶上,像是被刺到了一般,马上站了起来,往外头跑去。
那孩子手臂上露出的白骨,
血九疯了,
那是个魔鬼!
她跑回宫殿,一刻不敢停歇,一进宫门,就直奔内室,孩子,孩子,她的孩子。她跑到床榻前,跑的太急,一下跪了下来。
孩子还在睡觉,睡的很香,很是安稳,他从生便体弱,少有这样安稳睡觉的时候。
可这安稳却是,
那一幕一遍遍的在她眼前重现。
血九染血的牙,浴血的手,不断地在她眼前挥舞,像是鬼魅,离散不去。
“娘娘,娘娘——”
一旁的宫女谨慎的出声,“陛下来了。”
萧琅!
顾沅陵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转头看向铜镜时,却发现面上多了两行清泪,她伸手抹了一把,一晃神,竟错看了,好似手上沾满了血一般。
“沅陵。”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气息。
她抬头看着他,却不由的将眼前那张脸与死牢中的那张面容重合,不由的尖叫出声。
顾沅陵昏迷了。
太医的答复是风邪入体,修养几日便可。
萧琅守了她一夜,同桓儿玩了会,两岁多一点的孩子,满床爬,不时的凑到他娘亲的身边,摸摸看看,很是好奇,可一会儿又抱着拨浪鼓,咯咯的笑个不停,有时坐着坐着,自己都能翻到一边,而后一咕噜的爬起来,像是个不倒翁似的。
夜半,沅陵还没有醒来,萧琅吩咐御膳房随时备着吃食,只要她醒了就让人送来,自己则回了书房处理政务。
尚凝之来的时候,他正批完一摞奏折。
东元近来蠢蠢欲动,莫君一那不省心的复国执念深到骨子里了,几年过去,还不见死心。
尚凝之虽然来了,却没说什么,只一言不发的坐在边上看着他处理政事,倒是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对她的态度一向是相敬如宾,其实更该说的是犹如陌路。
毕竟,他只对她那张脸有些兴趣,然而这兴趣,也或许只能说是一种偏执。
当年送她回到莫君一身边,想着的是还流之一个人情,却不曾想,最后她并没有跟着莫君一离开,反而重新回到了南朝,在太子宫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他留下她。
她求他给她一个安身之所,不过一方容人之地,萧琅倒也不会那样狭隘绝情,他允了她,留下她。
这两年,她倒也是安安分分的。
给了她皇后的名头,是不想太多人关注沅陵,算计沅陵,更因为,沅陵图穷人的身份,并不适合居于高位。
尚凝之很好的处理后宫之事,表现出了出众的手腕和才能,这一点上,倒是让他十分满意。
“有什么事,不妨直言。”她今夜实在反常。
“没什么事。”凝之心里很乱,一个人呆在宫里,第一次觉得宫殿大的可怕,冷清的吓人。
脚步不自觉便走到了这儿来。
“前些日子,你离宫找药,那些药倒是有些效用,桓儿的病好了许多,朕曾经允诺你一个奖赏,你说吧,要些什么。”萧琅以为她是求赏来了,不好开口,那便由他来说吧。
“陛下,素姬的下落你知道吗?”
猝不及防的话题让萧琅有些出神,没有落下的笔在纸上落下一个墨点:“怎么突然想起她了?”
“两年前她失去下落,陛下不是派人找了很久吗?如今可有下落?”
萧琅那时确实慌了手脚,母后死的早,素姬一直照料他,其实算的山他半个娘亲,一下没了踪迹,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管,派人查了很久,可抽丝剥茧,到最后,竟然查到了两个人身上。
南帝,
以及,
雍州城主雍容。
更让人诧异的是,
他们之间的关系。
父子,
母子。
这条线索在那儿便断了,南帝找了他,只给了他四个字:“就此作罢。”
说起南帝的退位,萧琅至今也有些弄不明白。
明明父皇掌握着一切,甚至连他手里有多少暗卫,多少筹码都一目了然,最后竟然会被雍容囚禁起来。
说是囚禁,却也不恰当。
他亲手制造了自己暴毙的假象,让他登基称帝,而后去了雍州,像是预料到了一切,安排好了一切,去迎接结果。
“你提及她,是有了她的下落?”
凝之摇头,“没有,只是一时好奇,便提了。”
血九果然没联系萧琅。
她说,要她们瞒着萧琅,看来,是真的一点风都没透。
“陛下如今还想着尚流之吗?”凝之换了个话题:“听闻她前些日子同管玉大婚,成了名正言顺的管王妃?”
提到尚流之,萧琅心里依旧有些别扭。
只是这别扭中,又带了点莫名其妙的情绪,连他自己也摸不清。
“成亲便成亲了,横竖不能执手到老,倒不如洒脱一些,放手成全。”说是成全,其实算是无奈,流之心里没有他。若是有的话,只怕那两年在太子宫的相处,不会在管玉出现之后就轻易的被忘记抛弃。他萧琅是个骄傲的男人,也有男人的自尊,不会为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一再低头。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偶然间发现的那个理由,
杜云若竟然是素姬的女儿,
素姬和南帝的女儿。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萧琅几乎惊出了一身冷汗。
若按那具身体论,
那是他的亲妹妹。
幸而,
他一向骄傲,不会在旁人无心时出手,定要旁人心甘情愿,身心交付。
否则,
犯下大错,
连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凝之听了他的回答,不由陷入了沉思,她并不怀疑萧琅的话。某种程度上她是佩服这男人的,拿得起,放得下,不过多纠缠。
“对了,有件事,想来还会知会你一声。”萧琅在奏折中翻找了一会儿,翻出一封书信:“半月前,流之让人送来了一封信,让朕转交给你。”
信?
尚流之派人送来的?
可为什么会到了萧琅手上?
是转交还是截留?
她伸手接过信,“陛下瞧过了?”
萧琅摇了摇头:“我知你不信,不过朕没看过。”
凝之瞥见萧琅案头上还放着一封同样笔触的书信,不过字迹却已经久远,同她手上这封先让你是同一人的笔墨。
萧琅见她目光落及,倒也不避讳:“没想到这信夹杂在这里头了,这是两年前的信,你来见朕之后,流之派人送来的。”
“信里说了什么?”凝之的心不由吊了起来。
“话倒不多,不过就是提了让朕好好待你。”
萧琅注意到凝之的手指有些抖,撕信的动作做了很久,直到看清上头的字,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我问你,信里到底说了什么?”她红着眼睛,提高音量看着他。
萧琅倒是真被她吓到了,转念一想,大概明白流之信里写着的了。
“她告诉你了?”
那人坐着不动,不回答,只是望着他,眼神凌厉的像是要从他身上挖出一个答案。
“你的女儿确实活着,那时被尚郁之带走,这两年来,流之同他一同照顾着,原本活不下来的孩子,现下倒是长得越发好了。”
她的孩子,
尚流之替她照顾她的孩子,救了那个本来不可能活下来的孩子,而她呢?
她要了她儿子的命。
“冷宫。”她觉得好像一瞬间,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快去冷宫。”
萧琅一头雾水,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打算扶她起身,却被她猛的一推:“快去。”
希望来得及,
但愿还——来得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