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叶叶凉

9、第八章

　　我把全部心思放在了毕业论文答辩上，我需要有事情把自己的时间完全占去，才能不被那些混乱的思绪折磨得疯掉，终于一周过去，我毕业了。

　　我回到家，一如既往的沉默第一次让我觉得尴尬，我知道，原来我以为自己是债主，现在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欠债的，这样的身份转换让我自己觉得尴尬，连带着爸妈也觉得尴尬。舞跹跹却不在，我稍稍松了口气。

　　深夜，我给林逸打电话，这是他出差这么久，我第一次跟他联系。

　　我：“忙完了么？”

　　“差不多。”林逸的声音有一丝疲惫。

　　“什么时候回来？按原计划么？”我装作若无其事，内心却翻江倒海，我现在根本不知道是否可以再像从前那样跟他肆意玩闹调笑。

　　电话那端沉默，半晌，传来林逸低沉的声音：“翩翩，跹跹过来了。”

　　我没有说话，我早该想到的，可是我能说什么呢？我该说“好啊，她终于去找你啦！ 你跟她和好吧！”还是说“不要理她，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要吃回头草我就鄙视你。”或者干脆说“林逸，不要跟他在一起。林逸，我爱你！”

　　是的，林逸，我爱你！

　　可是我该如何说出口？爱情自始至终都是你们两人的事，与我无关。我已经在舞跹跹的人生里做了一辈子的配角，难道我的爱，我藏在心底的爱，也要被她拿去装点她的人生么？我有多么的不甘心，你都知道么？

　　我的话突然脱口而出：“你还爱她么？”

　　然而只是沉默，这长久的沉默终于将我最后一丝希望掐灭，我“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今夜星光灿烂，而我的心却似这漫天的星星，碎了一地。

　　我开始在这个城市游荡，清早出门，星夜回家。我并不想与家里的任何一个人照面，除了难受，还有尴尬。我突然发现，如果没有林逸，那些我梦想的将来全都没有任何色彩，一片灰暗。我关掉手机，丢掉一切可与我联系的东西，在痛苦挣扎中逛完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那些我在几年前就已经烂熟于心的地方，也多数面目全非。时间在我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偷走了我的一切。

　　那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就在那天晚上，我被绑架了。然后在那的第二天，林逸回国了。

　　说是绑架，却并没有人给我任何实质的伤害，带走我的人对我相当客气，让我一头雾水，原来传说中的绑架一点也不惊险。我不知道自己值多少大洋，我也有跟那个貌似头头的人讨论过这个问题。当然，他并不理我。我还一度嘲笑他们不长眼，要绑也得挑舞跹跹啊，挑了我这个不值钱的，指不定他们还得贴饭钱。我甚至拜托他们，万一真的没有人来赎我，可不可以不要杀我，干脆让我入伙好了，反正我也不想回去了。

　　我被关了半个月，转移了两个地方，以在路上的时间来算，我应该在省城千里以外的地方了，我一直没什么机会行赏沿途景色，所以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把我运到了东西南北哪个方向。我一直努力调笑，以此让自己保持镇定，否则我怕自己会崩溃。可是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只是在唱独角戏。我又常常怀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念头，反正没有未来，当下是否能过得去，也就没那么要紧了。

　　在第十五天的时候，终于有人跟我说话了。我欣喜若狂。

　　那个看着像头头的人走到我面前，开口就很客气：“舞小姐，这些天对不住您了，我们也是收钱办事，客人交代了不可伤到您，我们也都一切照办了，一路上好吃好喝的照料着，眼见着这事儿就要结果了，我也得跟您交代声，我们这一趟可不叫绑架，哪有自己亲妈绑架女儿的是吧？”

　　“什么？”我不可置信地抬头。

　　“我说是你妈让我们把你带出来几天，等到时间就放你走。我不管你们家到底什么毛病，我们只认钱，客人交代两天后放人，我今天也就先给您打个预防针，您也不要急不要闹，大家和和美美的过完这两天，到时候您愿意怎么走都可以，回不回家都是您的事，不过您那家估计也没什么好回的，您不要有什么心思报警什么的，一来您并没受到伤害，二来估计也没人信当妈的会绑架女儿，最多只当是管教过度而已，再说以你们家的势头，怕是没有人敢管你们家的闲事的。”

　　大概是见我死死地盯着他，他说完了也没有马上走，我好歹也是他金主的女儿，他收钱办好分内的事，其他的大概是不敢跟我计较。

　　我却对着他吃吃地笑了起来：“这位大哥，您也是刚出来混吧！ 没关系，不要害怕，我不会找你报复的，这几天还承蒙您照顾了。”

　　他顿时眼睛暴突，喝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害怕了！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而已！”

　　我故作疑惑的问：“哦？那您还这么费尽心思的跟我解释？我还以为你怕我打击报复呢。还是说是您的金主、我的“亲”妈交待你提醒我的？这么说就是她害怕我回去找她啰！ 她没给我准备点盘缠什么的让我干脆远走高飞再也别回啦？” 我笑得欢畅。

　　这头头只是瞪我一眼，也没回话，就转身走了。

　　我却万分确信我那“亲”妈该是给我备了礼的。她凭什么这么笃定我不会给她找麻烦，觉得我既然知道了真相就该自动自觉地知恩图报吗？呵呵，她还真是看得起我！ 我真当回家亲自跟她说声谢谢的。

　　我们一行五人呆的地方是一栋二层楼房，我记得上一个地方也是二层。偶尔能听见狗叫的声音，却没有城市的嘈杂，我想我们该是在某个乡下地方。他们几个轮流看着我，除了刚开始离开省城的那几天有用胶带将我的手捆起来之外，后来的时间我都得到了厚待。我该庆幸我的妈妈终究也不是个大恶人，否则这一趟下来，少不了受些皮肉苦。

　　大概是被赚钱的喜悦冲昏了头，又被我乖巧的表现迷晕了眼，他们的看守一天松过一天，而我想要逃走的欲望却一天强过一天。妈妈让他们再关我两天，那么这两天里一定会什么重要的事情是不能让我破坏的，那也就意味着，我非得在这两天回去不可。

　　他们在楼下喝酒，闹哄哄的。我估摸着他们一时半会儿散不了，这几天都是闹到天快亮才撤摊子的。这间房所有的窗户和门都被锁了，我这几天突然饮水量大大增加，然后上厕所的次数也多了很多，他们倒是见怪不怪，只是厕所那窗户上钉着木条的钉子被我无聊给拔下了了颗，我也真是够“无聊”的。

　　今夜趁着月色正好，我突然特别想出去溜达溜达，于是我掰下木条，打开窗子，顺着下水管道滑了下去。谁想那管道上却缠了节铁丝，我一路下滑，只觉得左手腕突地一热，然后便是一阵烧心烧肺的疼，借着月光可以看到有液体渗出来，我却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不死，我还得继续。

　　事实证明，我即便是混，也不是混得一无是处的，不然现在我怎么会站在一楼的窗户外面呢？

　　我不能这样直接跑了，我身无分文，连证件也被他们搜走，我必须先找回这些东西。

　　除了每天轮值看着我的人住在二楼我隔壁的房间外，其他三人都是睡楼下的，而我只需要找到那个小头头的房间就可以了。乡村的房子修得都很简单，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到两间卧室，最外侧连着厨房。一般厨房都会有一道小门，到了晚上，将大门一关，而小门都要到睡觉前才会上锁。而我现在只能祈求老天一定要让那个小头头住在连着厨房的屋子里。

　　虽然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都是以倒霉为基调的，但是也不排除偶尔老天也要打个盹儿的时候，比如现在。

　　我摸进第一间房，就赫然发现我的背包被挂在衣服架子上，我仔细摸摸身份证和银行卡还在，于是拎着往回摸。堂屋的喝酒谩骂声震得我心肝儿都在打颤，好在心底其实明白即便被他们抓了回来，也不过是错过家里的一场好戏而已，并无性命之忧，于是心底稍微缓和了些，胆子也跟着肥了些。

　　就这样，我披着满身的月光，顺利大逃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