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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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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故事还没有完。
爸爸的眼中浮上一层雾气,他迅速看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水。那水早已经凉了,他似乎想以此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而我只是呆呆的一动不动地听着,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故事。
他再次开口:“她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我和你妈妈已经结婚了,而且你妈妈也已经怀上了跹跹,所以到最后,你和跹跹几乎是前后脚来到这个世上。你比跹跹早5个小时,是早上出生的,那时候太阳刚刚好升起来。你的生母却在产后大出血,只来得及把你托付给我,就走了。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你之于她而言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她跟我说,她给了你生命,却也将你当做她的新生,她知道过去已经不可挽回,本来是想即便再苦再难,你们母女相依为命,也要护你好好长大,可是眼见着是不行了。
她求我收下你,当做自己的女儿一样带大,而且永远不要告诉你她的存在,一定要让你有一个正常的人生......”
说到这里,他竟然语不成声。我只好代替他往下说:“所以你和妈妈收留了我,并且对外宣称是妈妈生了对双胞胎。”
他点点头。然后彼此沉默。
良久,他见我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有些失望,却仍是问我:“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我缓缓点了点头。
驱车一个小时,我们到了市郊的公墓。这里是整个省城最豪华的一块墓地了,爸爸将她照顾得很好。天有些阴,凉风习习,并不炎热。我跟在爸爸的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从未谋面,却坚持给予我生命的女人。
照片上的女子看上去比我还要年轻,也是,她走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花样的年纪,本该有大好的前程,也许会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也许会嫁一个如意郎君,或者可能有一点小事业,像我现在一样,更可能像爸爸一样在商界呼风唤雨。可是这一切都因为我而变得不可能,或者说,因为她对我的坚持而变得不可能。
我抚着照片坐下,这一天可真是累啊! 爸爸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沉默着。我没有回头,却对他说:“爸爸你先回吧,我等会儿自己打车回家。”
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在车上等你。”
我只顾凝视着眼前笑颜如花的女子,那是我的母亲。她是否有过一瞬间的后悔,自己梦想的新生终究只给了我,而她却在这个阴冷的地方永世长眠。她是否有遗憾没来得及抱抱我,给我取个名字,不能陪我度过哪怕一天的时光。她是否会恨我从不曾来看过她一眼,即便那是她的临终遗愿。
而今我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终究还是站在了她的面前。有爱吗?或者还是怨念?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来埋怨,明明同样是他们的女儿,为什么跹跹总是站在我前面,为什么总是让我觉得有差别。
原来这就是血缘。原来爸爸只是舅舅,而妈妈什么都不是。
我所有的不平,所有的怨恨,原来都是一场笑话。他们收留了我,抚养我长大,甚至如果我肯乖乖听话,想必也会像个公主一样被疼被宠被呵护。这些原本已是天大的恩赐,该是我一辈子结草衔环都无法报答的恩情。可是我却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害得他们的女儿断了舞蹈梦,也抢了他们最为骄傲的女婿。
我这才刚刚开始的人生,竟是如此这般的不堪吗?如今这种状况,我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开始的明天和希望,是否也会像她一样被生生砍断。
天色越发的暗了,已近傍晚,风也越来越厉,只刮得山上的林子呜呜作响,让这夏天也添了几分萧索。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我想我该走了,爸爸还在等我,我们得一起回家。
车厢里只有沉默,我想我该跟爸爸说点什么,或者感谢,或者道歉。爸爸却先一步开口了,语气很是犹豫不决:“翩翩,林逸最近还好吗?都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
我奇怪他怎么在这个时候提到林逸,只随意的回答:“他就那样呗,上班下班出差,生活很无趣。”
他停了一会儿没说话,又继续开口道:“你和林逸...”却没了下文。
车窗外已经是黑漆漆的一片,开着窗子,有风急速的窜进来,刮在脸上刀割一般。我不想接话,仿佛一开口就必定是回不了头。
片刻后,我听到他仿佛是下了很大决心的说:“跹跹最近情绪很差,我本以为是因为她那个男朋友,结果有一天,她跑到我这边哭诉,说她...说她想要回到林逸的身边。” 他说得颇为艰难,却仍旧坚持:“翩翩,如果不爱,就不该坚持,对么?”
不该坚持么?呵呵,您想说不该坚持的是我吧! 如果是今天之前,我该这样回他的。可是现在,我有什么立场呢?爸爸一贯也是疼我的,即便当时舞跹跹和林逸分手,我和林逸“打得火热”的时候,他也没有过问过,他的观点是儿女的事情该儿女自己解决,更何况是感情问题。可今天他这么煞费苦心的跑来找我,想必舞跹跹已经和盘托出了。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的。如果不爱,坚持也只是痛苦,让我退出,至少可以成全两个人的幸福。
我凝视着窗外,有零零散散的灯光漏进来,是路边的人家。
依稀记得小学的时候,到了寒暑假,总是我一个人,爸妈给我找的小保姆偶尔会带我去她们家住上一阵子。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从不知道离市区仅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世界。
乡间的小路绵绵软软的,不穿鞋,一脚踩下去就可以印出一个脚丫子来。我从小疯野,却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可以玩,城市里的孩子总是规规矩矩,无趣得很。小保姆家的叔叔阿姨都很和善,将我当贵客一样款待,每天都吃不同的菜式。虽然是乡间的做法,却是我后来在哪家高级餐厅都无法找到的美味。
我每天都会早早起来,在田间地头玩得不亦乐乎,和村里的小孩儿们熟了之后,他们会带我上山采野果子。各种各样酸的甜的长相怪异的,只要能吃,终究会被我们扫荡一空,当然我也经常会被树叶子后面粘着的毛毛虫吓得手舞足蹈惊叫连天,然后要被他们耻笑个半天。我从小怕这些软软的没骨头的虫子,也从小蛮横,但被他们笑了却仍觉得高兴。
我将翻山爬树的功夫练得出神入化,山上的草有时长得比我还高,我们一个个将背篓抱在胸前,顺着草皮一路飞一样的往下滑去,一路尖声惊叫着直到山脚,那时候觉得这样就该是最最开心的玩乐了。
每每回家都到了亮灯的时候,一群小孩子走在田埂上,也有些远远近近的灯光,点缀在墨黑起伏的山峦间,昏黄的一点点,告诉你那是家的方向。而我的心里却满是凄凉,因为终究没有我的那一盏。那时候我就总是很想回家,可是每当爸妈真的来看我,这样的感觉又会烟消云散。小孩子的心总是格外敏感,如果心里不爱,你再怎么掩饰她都看得出来。
我长久的沉默,爸爸又唤了我几声,终究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我仍旧没有回头看他,只喃喃地说:“对啊,如果不爱,就不该坚持的。” 停了半晌,又道:“林逸该是还爱着跹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