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叶叶凉

10、第九章

　　我其实就是老天手中的一玩意儿，哪天他高兴了，给我右手划一道；哪天它又高兴了，给我左手划一道；然后告诉我，这样对称，美感！

　　我跑了大半夜，从黑灯瞎火一直跑到微露曙光，手腕上的血流虽不大，却一直没有停过，我只好将衣袖扯下来一圈包上，这才稍微止住了些。

　　天大亮的时候我终于到了个人多的地方，我想我离安全又近了一步，我拿仅剩的零钱买了套衣裤鞋帽以及去往县城的车票，到了县城后又转省城，然后到机场买了最早一班航班回家的票，直到上了飞机，我才终于舒了口气，我大概终于是逃了出来。

　　这么一趟折腾下来，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如果我的理解能力没问题，那么今天该是妈妈说的让他们将我放了的日子，他们也确实将我“放”了，只是时间稍嫌有点早。

　　我一身土得掉渣的行头，走在大街上还是颇受人关注的。可是我完全没有心思管那些个事情，我得赶时间回家，看戏！

　　我在对街的拐角，从日暮西山一直守到繁星满天，从霞光灿灿一直守到灯火辉煌。

　　有无数无数的车来了又走了，有无数无数的人进去了还一直没有出来。街道上终于安静下来，许是宴会开始了，我守在窗外，掐着手腕，那里包着的布条已经变成了红色，仿佛从一开始就该是这个颜色般。一路奔忙，我都忘了要处理伤口，不过看来是有所好转了，至少不那么疼了，或者也可能是疼得麻木了。

　　屋里衣香鬓影，屋外繁星满天，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大概也是宜嫁娶、或者宜结亲的，不然我怎么会看到那一对璧人，双双携手走下楼来？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爸爸的声音隐隐传来，我才发现我果真是赶上了一场大戏，林逸和舞跹跹也果真是在订婚了！

　　那一定是我梦中的场景，林逸一身白色的西装，笑的温柔，美好得就像我童年梦中的王子。

　　我的王子，在那一年的黑夜里给了我记忆里最初的温暖，也在那一晚的狂欢中给了我生命里最初的激情。

　　我的王子，我用了足足十五年的时间与他相知相识，一步一步与他靠近，一分一秒的争取，一点一滴的珍惜。

　　我的王子，是即便要我用一生的幸福去成全他，我也愿意的。

　　可是此时此刻，仿佛我的心头血已经透过手腕流尽了最后一滴，寒意肆无忌惮地侵袭，我的全身抖得厉害。　　我知道此生大概也就如此了，没有父母，没有林逸，没有家，也没有爱。我失去了我这二十一年的生命里争取过以及拥有过的一切，我的人生恍然一场梦境，我在梦里恣意嬉笑怒骂，醒来发现只是一场空。

　　我想我该放手了。

　　（五年后）

　　二十岁的时候以为经历过的就是一生，二十五岁的时候才知道那就是一个幼稚的笑话。而我，已经二十六。

　　我常常忘了自己是个怎样的存在，当你处在我这种境地的时候，你就能体会它的好处，没根没底，即便哪天暴尸街头也不会有人为你呼天抢地痛不欲生，这样挺好。

　　我花了些力气为自己找了个僻静地儿，寻了个蜗牛壳，打算在此终老。所以即便我有了够我花上半辈子的钱，我仍旧找了个没什么前途的工作，混一混，这辈子也就轻轻松松过去了。我的妈妈，或者说是“养母”，为了让我放心地远走高飞，让我死心塌地地不要回去，在我被绑出来前在我的包包里塞了一张巨额存款卡。到底，她也不曾亏待我。

　　到此，我想我有必要介绍一下自己的常规工作和生活。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文秘，整个公司上上下下包括端茶倒水的和保洁阿姨一共五十来个人，在此等大环境下，我还兼任了临时司机和保姆，保姆是照顾老板家那只大黑的。老板是个油头粉面的二世祖，祖上该是积了点儿德，让他小小年纪可以开个公司玩票，而他的正业其实就是不务正业。上班基本上跟他泡夜店的起因是一样的，就是无聊了得有个消遣。

　　他曾经郑重其事地跟我说，只要我把他们家大黑伺候好了，我就可以把他公司当自己家一样。一句话，让我原本蠢蠢欲动的小心思灰飞烟灭。为了让舆论的关注点远离自己，我决定还是规规矩矩的好，毕竟要同时拥有一份混吃等死的工作和一个混吃等死的老板，还是有技术难度的。

　　于是我像设定了固定操作程序的机器一样过日子，按时起床，运动，吃饭，上班，下班，做饭，看书，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很少看电视，或者上网，因为没有必要，这个世界万千变幻，从来与我无关。

　　二世祖姓郑，名泽西。看见他的名字，我总是能联想到那个被鲁智深三拳打死的镇关西，也不知他爸妈是哪根筋抽抽了给取了这么个响亮的名字。

　　南方的天是晴朗的天，我咬牙切齿地顶着早上七点半的烈日奔波在上班的路上，挥汗如雨啊！ 的士司机很是可爱，一副关切的模样问：“小姑娘着身体素质不行啊，大早上这么多虚汗。”

　　我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大叔，您眼力真好，竟能看出我是个小姑娘，我还一直担心自己长成个大妈了呢！ 不过您怎么知道我这汗是虚的？”

　　司机大叔一副便秘的表情：“我这不是开着空调吗？你怎么还这么热？”

　　我把牙关咬得再紧点，说道：“大叔我这不是急的吗？我要迟到了哦喂，您帮帮忙超个车，您看前面这红灯要是一亮我这汗就得飙您一车了喂！”

　　我话音刚落，司机一个油门冲了出去，赶在黄灯落下的前一秒冲过了白线。这年头大家讨生活都不容易，大早上碰见我这么一奇奇怪怪的妞估计这一天都挺晦气的。我对不起他！

　　虽然我并不怕迟到，但是无论里子怎么足，面子还是丢不得的，要做做全套，我在二世祖那里拿到多少特权，我也不会在公司装腔作态。我拿出惯常用的百米冲刺的姿态，与另一道身影齐齐冲向刷卡机，途中两人还颇默契地对视一眼，终于赶在整点前成功登陆。

　　整个大堂只听得见两个女人的喘气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上演什么限制级的画面。我伸手搂过对面女子的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逼问：“说！ 昨儿晚上是不是鬼混去了？”

　　“你才鬼混！ 你全家都鬼混！”

　　“嘿！ 我全家就我一个，你不用故意重复。看你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到底是哪个男人这么有福啊哈哈？”

　　“滚！”

　　我正欲还嘴，却有人从里面出来了，原来却是我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郑大老板。我差点为他大喝三声彩，此生能在八点的办公室见到郑泽西，我也无憾了。却见这人一副严肃的嘴脸，对着我旁边的美貌女子说道：“姚露，还不去上班？”

　　姚露一副踩到大便的表情，悻悻地走了，二世祖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我瞅准时机准备开溜，不期然迎面对上一张谄媚的脸，直让我恨不能拿个脸盆给他盛口水。二世祖一边搓着手一边嘘寒问暖：“翩翩啊，这么早来上班啊？在家多睡会儿嘛，我说过多少回了，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

　　我翻白眼：“是啊，老板！ 我现在是回‘家’来睡觉的。”

　　二世祖一步步逼近，我拿起包包挡住嘴脸，一脸嫌恶，却又不敢像私下里那么嚣张，终于退无可退，我压低声音问：“有屁快放！ 你又捅了什么篓子，想求我收拾？”

　　“阿翩你真是仙女下凡，菩萨心肠，救苦救难！ 你真是比我亲姐姐还亲啊！ 你救救我们家大黑吧！”

　　“大黑要死啦？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你怎么折磨它了？”

　　“不是我不是我！ 我疼它还来不及。是我们家黑面大王要来视察了，可怜我自己尚且无法在大王手底下求得全尸，哪能保护得了我可怜的大黑啊！ 想它从襁褓的时候就跟了我，我都没让它过上一天好日子，眼见着却要遭了大王的毒手，我的心里比死了还难受啊！”

　　我不耐烦地冲他挥手：“行啦行啦，你们家大黑是被你收了房还是怎么的？我怎么看你演得像死了小老婆一样。”

　　二世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大黑可是比我的小老婆还亲哪！ 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家大王的威力，他的手下哪有活口，况且他最恨小动物了。我以前的宠物们哪个不是被他弄走的？眼下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指望着能和大黑过上幸福的生活，他却不肯放过我，我们家那一窝的土匪都不肯放过我，他们定是来折磨我的，我决不能让大黑也遭了他们的毒手！”

　　我忍住暴走的冲动，压住二世祖的肩膀，说道：“求你别说了，再说我就吐了。求你了，现在，马上，叫司机载我去你家，我带你‘小老婆’去我家住几天，直到大王回山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