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叶叶凉

22、第二十一章 林逸番外（

　　我从来不知道，爱不只是习惯。

　　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遇见翩翩和跹跹，最开始并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只知道邻居家有一对小天使，粉粉嫩嫩的，总是呆在一起玩，却并不活泼。

　　我曾经偷偷指着蹲在一起的她们跟母亲提议：“要不你也给我生两个妹妹？”

　　妈妈笑我胡闹，捏着我的鼻子说：“你一个就够操心的了，还想要妹妹？你要是喜欢妹妹，就直接找那两个妹妹玩好了！　不过不要弄得跟那个大的一样野，成天脏兮兮的。”

　　我那时候对妈妈的建议不以为然，只觉得女孩子能脏到那里去！

　　直到有一天，看见她们俩在花园里挖泥巴。其中一个穿着小背带，正握着比自己高了很多的铁锨奋力挖着，泥巴已经溅得她的簇新的牛仔小短裤上斑斑点点的，粉嫩的小脸上也没好上多少，整个一大花猫。另外一个穿着蓬蓬的公主裙，站在一边乖乖巧巧的，不动，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专注地看着。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抓着铁锨的那个，叫做翩翩，是姐姐。乖巧站着的那个，叫做跹跹，是妹妹。

　　其实后来很多年，她们给我的印象就从来没有变过。姐姐好动爱撒野，妹妹柔软沉静。

　　我的母亲也是个温柔沉静的女人，父亲虽然经营企业，却也是书香世家出身，我从小生活在稳定安宁的氛围中，生活没有一丝波澜。

　　母亲钟爱跹跹，同时对翩翩的行径很是不满，因为她总是欺负跹跹。所以我也喜欢跹跹，听话，温柔，安静，就像我周围熟悉的每一个人。而翩翩，她从来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她有她的世界，自己不想出来，别人也不想进去。

　　我正式和跹跹认识的第一天，就将翩翩得罪了。

　　她将一锨子泥巴锨到了跹跹身上，然后在一边笑得开怀。我看着她的笑容，第一眼就觉得刺眼，那么小的女孩子，怎么可以笑得那么放肆？我讨厌她的放肆，就像后来我讨厌她的不受管控。

　　于是我告诉了她的父母，好让他们好好管教。

　　跹跹从此成了我的小跟屁虫，翩翩从此对我记恨。

　　我波澜不惊的人生很快过了十四年，那一年我陪着跹跹过了二十岁的生日。舞叔叔一向不喜欢张扬，所以舞家姐妹的二十岁就只是一次我们两家的聚餐而已。

　　两家的妈妈那时都已经明目张胆地将我和跹跹连在一起，没有人觉得意外。

　　只是那天，我意外地看到了翩翩。我突然发现我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上一次还是她从外县回来准备入初中，那么热的夏天，她端着书在树荫下休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肆意地洒落她一身，像镶嵌着无数闪亮的碎钻，间或有一两片还绿着的叶子掉下来，沾在她身上，再不愿离开。如果不是自己还站在烈日底下，我一定以为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时节。我鬼使神差的上前捉弄，离开后才觉得自己和她应该是不熟的，难怪小丫头一脸奇奇怪怪的表情。我有一点点小失望，又有一点点窃喜。我记得那一年跹跹才十一岁，她也是一样的。

　　再之前一次，是她把跹跹的腿弄骨折了，自己也受了伤。我在黑灯瞎火的厨房里找到蹲在墙角啃饼干的她，瞪着溜圆的黑眼珠看着我，眼眶含着一泡眼泪，仿佛一眨眼就要滚落，却始终没有掉下来。一个十足调皮却又倔强的孩子。我给她包扎了右手腕上的伤口，不深，血却流的十分恐怖，不晓得会不会留疤。看着她端着泡面吃的欢腾，我有一点点难过，她这个样子，真像我从路边捡回来的小乞丐。只是她始终是舞叔叔的女儿，舞家的大小姐，跹跹的姐姐，我并没有太多关心她的理由。

　　一眨眼，原来调皮捣蛋的小精怪也长成了窈窕淑女了，原来我已经这么老了。

　　我去学校接他们姐妹俩回家，翩翩强烈要求吃火锅，我不知道跹跹爱不爱吃，却也不好拒绝。

　　意外碰上翩翩的同学，一个非常帅的小伙子，他的中文却是很烂，翩翩充当了翻译，我才知道她的俄语很棒。翩翩对他很不耐烦，明目张胆地欺负人家，我在一边看得兴味盎然。原来小丫头不再爬树，但是还是爱捣蛋；不再疯癫，却是依旧嚣张。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我也会俄语。

　　如果一切重来，我是否会愿意那晚的错误重复？

　　答案：是！

　　只是当时，我却根本不会意识到。

　　那一晚的疯狂，彻底打碎了我二十多年平静的生活。一直到现在，我仍然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女孩子柔软温暖的躯体，蛊惑着我，我的意识一片混乱，却无法抗拒灵魂深处的渴求。那时的我与跹跹已经亲密无间，我一直以为是她在我的身边。

　　醒来后的翩翩镇定自若，我想她一直是清醒的，却放任事态发展。我心底暗恨，却在看见床单上红色的印迹时微微失神。终究，我还是对不起她。

　　我知道事情已经偏离轨道，我不能放任其继续错下去。我以为翩翩会答应我的提议，至少，她并不爱我。就当这是一场荒唐的梦，我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定会好好弥补。

　　她却拒绝得彻底，毫无回转的余地。我第一次感受到一切脱离我的掌控，仿佛我过往的人生，已经开始离我远去。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她，不愿意。

　　我没想到，她做得彻底，不顾我一次又一次的道歉与劝说。她执意要大家死在一起。我第一次见识到她的能耐，也第一次无能为力。

　　跹跹终究还是离开我，翩翩却慢慢走进我的生活。她出现在我出现的大多数时间、大多数地方。她只是我的翻译，却也不只是我的翻译。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忘了在跹跹换了第几个男朋友的时候，翩翩问我：“你难过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却回问：“你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么？”

　　她只是冲我笑得妖艳，仿佛地狱里绽开的红莲，我知道它们有毒，不该被她诱惑，也不能被她诱惑，于是搂着她狂吻。她在我怀里咯咯乱笑，笑意却无法到达眼底。

　　跹跹追过来欧洲的时候，翩翩只给我来了一个电话，她问我：“你还爱她么？”

　　我无言以对，还爱么？或者，爱，到底是什么的感觉？

　　她在我沉默的时候挂断了电话。我看着沙发上赖着不愿意离开的跹跹，突然有些烦躁。如果可以，我或许仍愿意让之前那种简单肆意的日子，再长久一些。让那个在我怀里撒泼耍赖的小妖精，在我身边再久一些。

　　我没有回拨给她，我需要整理清楚自己的思绪。可是如果我知道从此之后便是漫漫无尽的寻找与等待，我一定，一定，不会让她就那么离开。

　　我带着跹跹回国后，很多天没有见到翩翩。跹跹妈妈告诉我，翩翩离开了，并且跟我和跹跹道歉，不该给我们带来那么多的麻烦。她希望我们都能幸福。

　　我才知道，翩翩不是舞家亲生的女儿。

　　跹跹的哀求，与翩翩的逃避，终于让我决定回头。如果这是所有人的意愿，那么我愿意再尝试一次。让一切重回正轨，让一切恢复原样。或许我可以摆脱无处不在让我窒息的空气。

　　我们迅速举行了订婚仪式，我的心里却有一股痛快的感觉，之后便是瞬间茫茫的空洞。有时候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在做什么。

　　订婚那晚，我尽力扮演了一个完美的准新郎。然后留下跹跹招呼宾客，自己却到处游荡。

　　二楼有我来过无数次的跹跹的闺房，以及我从来不曾到过的翩翩的房间。我推门进去，屋里的东西随意的摆放着，仿佛主人上一秒刚刚离开。虽然她是那么“坏”的一个丫头，却仍逃不了小女人的通病，屋里到处是各种各样的娃娃，大的小的，散落一地。有一个真人一般大的大熊，正坐在床旁边，我走过去将它捡起来，高度正到我的胸口，就像那个小女人一样。大概是因为经常抱着，还残留着她的味道，却不是香水味，好闻。

　　我将它钳在臂弯下，四处走动。窗台上放着几支大头笔，就是那晚他拿着在我脸上乱画的那种，我摸着唇角想笑，却忽然觉得无力。

　　窗户的玻璃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还有一段一段的文字，很是混乱，其中一段笔迹最清晰，占据了大部分篇幅，就这样毫无预警地刺痛我的眼睛。那是一首俄文诗：

　　Яваслюбил: любовьеще,бытьможет,
　　Вдушемоейугасланесовсем;
　　Нопустьонавасбольшенетревожит;
　　Янехочупечалитьвасничем.
　　Яваслюбилбезмолвно,безнадежно,
　　Торобостью,торевностьютомим;
　　Яваслюбилтакискренно,такнежно,
　　КакдайвамБоглюбимойбытьдругим.

　　（我曾经爱过你：
　　爱情，也许
　　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亡，
　　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
　　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
　　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
　　另一个人也会像我爱你一样。）

　　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左胸口，一瞬间碎裂，痛得我无法自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