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真正的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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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旭找的是一个酒楼的小包厢，空军的军晌不低，所以上馆子消费是很经常的事。酒楼的跑堂似是对他们并不陌生，刚要热情地上来招呼，可是一看到李大力脸上乌云压境一般的阴沉，便再也没有多说话，直接熟门熟路地将他们领到了包厢里。
一进包厢，没有人有说话的意思。一向惯于控场的苏翔也收起了他的主控意识，头一次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一言不发。看着林白薇似乎略有不安，陈恕沉默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空气中堆满了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力，仿佛谁一旦开口就会牵动起那根早已绷紧了欲蓄势待发的神经。今天的事件并不是主角，却是导火索，燃起了每个人心头的硝烟。
长久的沉默之后，林旭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别过头不再望死死盯着自己的李大力，转向林白薇无奈地说：“白薇，不是让你北上么，你怎么来这里了。”
“你还好意思提白薇！”李大力怒不可遏地拍桌而起，“你自己做这种出卖恩主的事就罢了，还想拖上白薇一道，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苏翔跟陈恕仍兀自坐在原处，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苏翔大抵是一向这样，冷静而客观地分析形势，而陈恕则是不愿卷入这个世界的纠纷，所以他们均是一副默然。
林白薇似是从今日的震惊中恢复了，尽管依旧苍白着脸，可是却平静地开口：“大力哥，林旭并没有拖上我做什么，我们早就商量好了的，我北上先去陕北共区，然后他跟着驾机弃暗投明，只是我不放心，所以才一道跟着过来。”
“白薇……你！”李大力似乎被噎着一般，瞪着林白薇，只嘴唇不住发抖：“好！好！你们都商量好了，你们都好！”
“大力。”林旭深深地望着他，语重心长地说：“我们知道你的脾性，不同你说是为了你好。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信仰，这个信仰就像神谕一样高贵，不容玷污。正是因为白薇跟我都把你当做好兄弟，才瞒着你，但是我们相信，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
李大力的眼睛瞪得很大，似乎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他的目光里交织着震惊，愤怒，还有伤痛。他一向是个憨厚老实的汉子，不知道如何去对人好，也不知道如何去表达心中的情感，只有用复杂的目光，望向面前这两个忽然让他感觉陌生的朋友。
“我已经决定了，本来是要同正南一起，在下一次飞行任务完结后直接北飞，虽然他不幸被捕获，但是我的决定不会改变。”林旭顿了一顿，“如今你既然问了，我也不打算瞒你，从我们一起横跨大西洋，穿越直布罗陀海峡，到达美国东海岸那天起，我就从心底把你当兄弟。我知道你心中对我有芥蒂，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对你的欣赏，因为我知道你心中的爱国热情，那让我对你肃然起敬。——可是如今你也看到，我们大批的飞行同学都依然留在美国，那是因为党国至今的主要目的仍是保存实力，他们的心思并不在抗日，而是在日后的——”
林旭的声音骤然变小，只轻轻吐出了两个字：“内战。”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让李大力只是震惊，那如今从林旭口里吐出的这两个，不啻于一记惊雷，直接在他心里炸起了千层激荡。他惨白着一张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旭，转而望向了一直不发一言的苏翔，似是要求证些什么，而苏翔只是嘴角扯出了一个凉薄地弯度，不置可否地回望他。
“什么内战？内什么战，前方战事吃紧，哪来的什么内战？”李大力似乎有些慌乱，面前的人似乎都知道，只有自己被层层蒙在鼓里，如今被人奋力一锤，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无助而苍白的辩驳。
“内战就是，中国人打中国人。”林旭那双深思熟虑的猎豹一样的眼睛里，贮满着愤怒和不甘，“自从西安事变后，蒋委员长虽然台面上打着联共抗日的旗号，但私底下已心存怨恨。暗地里，他已经党国精锐悉数留存，就为着日后的战事做准备。”
“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李大力用力地挥着手，似是要将林旭的话统统赶走一般。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只要你细心观察，不难发现端倪。”林旭不想多说，只是言简意赅地一语带过：“大力，如今我们虽然各自为政，但是当前的出发点还是不变的，就是驱除鞑虏还我河山。我们的共同目标，依旧是将小日本赶出华夏大地，所以我希望，对于我日后的举动，你能帮我保密。”
说完这话，林旭静静地望着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似是在等他的一个答复。林白薇轻轻地将手搭在林旭放在饭桌的手背上，同样坚定而平静地目光，温柔而悲悯地落在了李大力身上。李大力似乎再也想不到别的词，只是茫然地开口：“那你的家人呢，你父亲，他不是上海的糖业大王么，如果你……”
林旭正色道：“不，我已经不再是糖业大王的儿子了。我父亲在敌后做了汉奸，他走他的，我走我的，我做什么都无怨无悔，只是再也不要再当这个汉奸的儿子了。白薇……”他顿了一顿，目光投在身侧的林白薇身上，温柔而欣慰，“白薇的家里也是如此，所以我们都做了自己的决定，希望你谅解。”
李大力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睛好像失去的焦点，空虚而忙乱，终究起身失魂落魄一般地走出了这个包厢。
“苏翔……”林旭担忧地望了一眼门口。
“我知道。”苏翔淡淡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敬你们，祝后日的行动顺利。”
与林旭干完那一杯后，苏翔随后便追出了包厢。陈恕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她没有去追苏翔，只依然静静地坐在原地不动，因为她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胸口的萤石中激荡。那种感觉并不陌生，这是执念已经完整成型了的缘故，终结的那一天就要到了，这让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呆了足够长的时间，预测不到结果，却不由自主地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羁绊，仿佛这一切都是她真正亲身经历一般。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她似乎有了一些迷惘，也有了一些力不从心，因为她感觉，好像有一只奇异的手，在拉扯着她逐渐偏离了原本既定的轨道。
有什么不对了呢？
她紧紧地攥着胸口的萤石，却得不到明确的解答，这让她的心头翻涌起一阵焦躁，同时还有一阵恐惧。
最终还是跟着林白薇一起到了林旭所安排的一家旅馆。林白薇本来就没有什么行李，在林旭的劝说之下，她决定明日一早就动身去陕西。看着陈恕一脸的游离，她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只在苏翔按着林旭的指引找到了她们时，才不安地开口：“苏翔大哥，我明日就去陕西，你们跟我一块走吧。”
苏翔一脸疲惫，似乎在这个晚上说了很多的话，所以在听到她的提议之后，只是沙哑地指着陈恕回了一句：“你问她。”
“尼玛？”看到苏翔的答复，林白薇复又走到陈恕面前坐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陈恕一晚上只是呆滞地盯着面前的煤油灯望着，似乎一下被惊醒了一般。她忽然跳起来，似乎有谁在恐吓她一般，干涩而慌乱地大声喊道：“不！我们不走，我们就在这儿，哪都不走！”
没想到陈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不止林白薇被吓了一跳，连苏翔都微微一怔。觉察到陈恕的不对劲，苏翔歉意地让林白薇先行出去，然后轻轻地走到她身边，盯着她紧紧扣在萤石上的手，沉稳而劝慰地说：“怎么了？别慌，告诉我怎么了。”
陈恕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苦涩地说：“他们下一次行动是什么时候？”
“后天凌晨。”苏翔难得没有执意追问，而是顺从地回答了陈恕的问题。
“后天凌晨……后天凌晨……”陈恕喃喃自语地重新一屁股坐下，苏翔微微皱眉，跟着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将她的目光对准自己后，才耐心地开口：“你冷静一下，告诉我，怎么了。”
“苏翔……”陈恕的声音带着一股重重的哭腔，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掉了出来，苏翔犹豫了一下，将她脸颊上的泪抹掉，才撤回手放在桌上：“嗯，我在。”
陈恕用力咬着嘴唇，伸手抓住苏翔的袖子，一字一顿颤抖着说：“苏翔，我们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苏翔的目光很深邃，煤油灯的灯芯不住跳跃，在他漆黑的眼珠子里闪过一明一暗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待着陈恕接下来的话语。
“我们都错了，不，是我错了，这不是什么民国穿越文，林白薇根本就不是什么女主，这应该是……”陈恕费劲地咽下喉咙里的哽咽，才苦涩地说：“这应该是一篇老兵的回忆录，或者是——忏悔录。”
“你是说……”苏翔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死死盯着陈恕，放在桌上的手紧紧地握成了一个拳，紧得骨关节都泛起了白，“你是说那个执念的源头其实是……”
“对，执念的源头，其实是……李大力。”陈恕用力闭上眼睛，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一直生活在痛苦和悔恨之中，那股痛苦的执念，强大到甚至这个世界还没有成型，就能被萤石所感召到。”
“他……他出卖了林旭么？”苏翔一向完美无缺的声调中也不由得带了一丝裂缝，陈恕知道，他所受的震惊不亚于自己，他是真的把李大力当作兄弟。
“不，他没有。”解下自己系在脖子上的萤石，陈恕将它放进苏翔的手心，然后握着他的双手：“试一下，你能看到么？”
苏翔原本一向清明而犀利的目光在那一刹那忽然变得一阵迷茫和无神，陈恕知道，他看到了，那一刻，他们都清楚地看到了一个老兵满目疮痍的内心。——
这是一个难得的晴天，破晓的晨曦将整个天际照耀得如云蒸霞蔚一般光煊夺目。重型战斗机挟着巨大的轰鸣，在云层上空平稳的飞翔。蜿蜒的河流像黄色的缎带，呆滞而镶嵌在苍凉的大地上。向阳的坡坎上出现若有若无的绿茸，瞬息之间就被甩到浩森的天穹。飞机极平稳，仿佛神话中的魔毯，几乎觉察不出飞机在飞行，但是它的驾驶者，却在努力压抑着自己内心惊涛骇浪一般的翻涌。
那是一种茫然而愤怒的情感，重重地压在心上，仿佛每一下跳动都不堪重荷。李大力机械般的回应着无线通信耳机里的指令，本能一般地驾驶着这架航校重机，滑翔在无垠天际。茫茫云天寥落空旷，他飞在云端的下方，前后方是他的飞行战友，雾气破碎为金色的雨滴，好像落在他的心上。
“全体警戒，有敌机！”耳机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报，“敌机四架，高度约一万二千呎上下，呈V字队形自东飞来。”
没有多想，李大力迅速向侧方高升，他们的飞行高度仅仅八千呎，首要任务是要掩护运输机和轰炸机的任务完成。
“0110你飞铁路东侧，我西侧，虹口上空会合。”耳机里传来林旭熟悉的声音，李大力的手微微一抖。——也许今天之后，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内战，日寇交替在他的内心翻滚，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奇妙的嗜血的感觉，他无比的渴望战斗。
敌机开始分散袭来，李大力打开了瞄准镜。
“0110，0112，0114拉高空一万四千呎上下，绕到他们后方追击。”耳机里传来队长的指令，看到己方有一架运输机已经中弹多处，不得不返航，李大力急速升高，隐蔽在上方伺机投弹。
林旭驾驶的0112在前方一个潇洒的右转弯，李大力拉动控制杆，跟着一个左转，两匹铁马分道扬镳，包抄到了敌机后方。可是显然敌机有所察觉，投下几颗弹药之后便向南遁逃。李大力只来得及机枪扫射几下，便看到它脱离射击范围。
“报告无线010，东北敌机中弹，已出烟。”无线电耳机里林旭的声音有着隐隐地激越，李大力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眼睛里只死死盯着已经逐渐快飞离出他视线外的一架敌机。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击毁它，击毁它……
“0110回航，牵制剩余敌机。”耳机里再度传来队长的指令，可是李大力没有理会，仍驾机南飞追击。
终于追至敌机后方两百公尺处，李大力疯狂地对着前方的敌机扫射，先是击中敌机的左发动机，看着发动机上冒出的黑烟，他心中那股嗜血的快感也达到的最高.潮。耳机里传来队长不断要求回航的指令，可是他丝毫不做理会，依然继续追射，直至敌机起火下坠。
“0110回航，后方有两架敌机包抄。”林旭的声音插在队长暴怒里，似乎是那么微不足道，“0110回航，我们的任务是掩护，穷寇莫追！”
望了眼仪表盘旁的侦测雷达，自己的正后方正有两架敌机紧随其后，李大力巧妙的降低了高度，隐蔽在云端之下。
“0110回航，不然军法处置！”队长的声音已经近乎咆哮，可是李大力只是用力地一把扯下了耳机上的无线电通讯器。他只想杀敌，杀一个是一个，他要把它们都击毁，疯狂的念头让他即使与敌机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机身已经中了几处弹，所幸没有击中发动机，李大力小心地躲避着敌机的追击，伺机掉头迎击。忽然间发现侦测雷达上多了两个小绿点，那是己方飞机的标志。——好，来的好，既然来了就杀个痛快！李大力露出了个狰狞的笑容，他今天要把小日本的飞机统统击落。
可是情况并不如同他所料的简单，似乎这是敌军的圈套，因为雷达上显示自己的前方同时也有三架敌机迎头袭来。心里一慌，李大力迅速一个九十度转弯，向东撤离。飞机上巨大的轰鸣声让他一阵头晕目眩，那一瞬间他忽然一阵恍惚，也许今天就死在这里。忽然心里一阵激灵，自己死了不打紧，可是后方还有自己的战友，他慌忙重新套上通讯器：“前方敌机三架，撤航。”
“0110你他妈找死，还拖上兄弟一起！”林旭的声音仿佛喊破了一般，根本听不出他原来的宏亮，“0116，0118撤退，紧急迫降，0112掩护。”
通讯器里听到两声简短的回复，便看到林旭驾驶的霍机跟着自己的方向飞过来，同时拉高了飞行高度。
“0116遇袭，求支援。”这是隔壁宿舍的张勇，李大力没有犹豫，也像林旭那样拉高了高度，可是还没等他调整机头，就看到一架印着国民党党徽的飞机尾部冒着滚滚浓烟，向江面垂直下坠。
“他妈的！”李大力大声地骂了一句：“18，0118拉高，迅速拉高！”
他们已经偏离了飞行轨迹很远，指挥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似乎已经超出了大部队通信的范畴。而敌机似乎看准他们中了圈套，死咬着不放，随着0118也被敌机击毁，李大力血红了眼睛，拼着机毁人亡也要跟他们同归于尽。
“大力。”正当他准备驾机正面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候，忽然听到耳机里传来林旭一声低沉地声音，“大力，我来。”
“他妈的老子跟他们拼了。”李大力重新打开瞄准镜，同时将弹药推膛，忽然发现了原本在自己上空的林旭忽然飞行轨迹有了变动。
“林旭你他妈傻了啊，现在掉头。”李大力一急，也忍不住喊了出来。
“你往北飞，一直往北飞，去延安。我前后被夹击逃不掉了，所以我掩护。”林旭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是李大力却听出了一丝决绝。
“林旭！你想干什么？”
“我帮你解决掉你身后最近的两架，你替我好好照顾白薇。”林旭的声音很飘忽，还参杂着滋滋作响凌乱的杂音，似乎在发报。
李大力知道，这是他们每个飞行员最后的一道工序，给自己的飞机还有自己，留下最后存在的证明，那些记录将会留在一个黑匣子里，那个黑匣子记录这一个飞行员生命的最后时刻。
“老子不怕死，林旭你他妈是个男人就跟我一起把他们都击毁！”李大力觉得血一瞬间仿佛涌上了自己的脑门，他焦急地看着林旭的飞机义无反顾地朝着敌机迎头飞去。
“你他妈别犯傻了！就是因为你才害得我们中了圈套！现在你走，飞去延安，白薇在那里等你，帮我好好照顾他，从今天起你就是林旭。”
李大力忽然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林旭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却透过李大力的耳膜，一直传到他的心里：“我说，你的母亲还在国统区，所以我最后的留言是叛徒林旭驾0112号机叛逃延安，——替我去延安吧。”
随后耳机里便是一片茫音，紧接着，就看到林旭的飞机疯狂地朝李大力身后的一架敌机扫射，可是机身却直直地朝另一架敌机撞去。巨大的爆炸在天际亮起了一团火光，织成了一幅比太阳更为灼亮的光毯。那片光是那么的夺目，也是那么的刺眼，他曾经与林旭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却并不真正相交。如今，隔了生与死的沟壑，他却感到了一种肝胆相照，唇齿相依还有，——深深的悔恨。他不敢闭眼睛，因为高空飞行只有靠自己的双目来判断，可是两行滚烫的泪水，却顺着他粗糙的脸颊灼热的划过。
终于，他麻木地扳动方向杆，朝北边飞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真正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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