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日子》连城雪

11、Chapter 9 第一次见面

　　车窗外的景色像一卷褪了色的老电影，慢慢在眼前铺展开去。灰白的天空压得很低，萧瑟的枝桠贴着玻璃一帧帧掠过，安静得有些陌生。
　　杜威趴在车窗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呼出的白气贴着玻璃晕开一小片雾。他抹了一把，才转过头问：“我们这是去哪儿？我没来过这边啊。”
　　方羽依旧挂着那种习惯性的浅淡笑容，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蜿蜒的小路上，语气不紧不慢：“到了你就知道了。”
　　杜威疑惑地撇撇嘴，也没再多想。
　　这天是新年的第一天，空气里还残存着昨夜烟火的气味。因为前阵子成功采访了杜启生，方羽便说要请杜威吃饭，以示感谢。
　　可车子没有驶向繁华的闹市区，反而拐进了一条越来越窄的路。两旁的楼房一点点矮下去，店铺少了，行人也少了，连路边的树都稀稀落落，像城市边缘一块被慢慢遗忘的地方。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方羽才放缓了车速，在一条僻静的巷口找了个角落停下车。
　　杜威越发不解，跟在方羽身后，进入小巷里七拐八绕地走了半天，脚下是有些坑洼的水泥路，两侧墙根下还残留着昨夜的雪，薄薄一层，脏兮兮地贴着水泥地，最后终于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
　　杜威抬起头，目光越过方羽的肩膀，落在那扇铁门上方斑驳的牌匾上，猛地睁大了眼睛：“啊？！孤儿院？你你你……你要把我扔这儿吗？”
　　方羽额角仿佛滑下三道黑线，抬手掩嘴轻咳了一声：“不是，我来这儿拍过纪录片，答应孩子们新年要陪他们一起过节，顺便带你来看看。”
　　杜威探头探脑地朝里瞅了瞅，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转眼就大大咧咧跑了进去。

　　“方羽哥哥！”
　　“方羽哥哥，你看我画的画！”
　　“哥哥，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啊。”
　　刚刚随老师走到篮球场边，便有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冲了上来，像一群雀跃的小麻雀，呼啦一下围住方羽，拽衣角的拽衣角，拉手的拉手，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则站在不远处安静围观，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意，大概心里也真的很喜欢这位大哥哥。
　　杜威等了一会儿，见自己被彻底晾在了一边，有点不甘寂寞，忽然仰头大叫了一声：“啊！”
　　方羽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怎么了？”
　　杜威愤愤不平地嚷嚷：“你又没说来这里，我什么礼物都没带，混蛋！”
　　方羽将手里的零食一一分给孩子们，直起身笑了笑：“不用带什么，陪他们玩一会儿就好。我先去找院长聊点事，忙完一起吃饭。”
　　杜威拍着胸脯：“没问题！”
　　闻言方羽便蹲下身嘱咐了孩子们几句，而后跟着老师一同走进了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里。
　　杜威弯腰捡起地上的篮球，在手里拍了两下，抬头扫了一圈：“谁要跟我比赛？”
　　孩子们还有些怕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出声。
　　杜威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台漂亮的日本游戏机，在孩子们眼前晃了晃，按下开机键：“赢了的话，这个就送给你们。”
　　话音刚落，贪玩的孩子们立刻叽叽喳喳响应起来，小手举得老高。
　　谁知杜威刚要带着他们跑进篮球场，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地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名字，不禁暗叹这人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刷存在感，接通了便不客气地说：“喂，大周末的，你竟然没睡懒觉，干吗？”
　　郑洛莱的声音听起来果然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带着几分慵懒和沙哑：“你干吗呢？”
　　杜威压低了声音：“我在儿童福利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猛咳声，像是被什么呛到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声音里憋着笑：“怎么，你爸妈终于受不了你了？”
　　杜威顿时急了，声音也拔高了：“不是！方羽带我来的！”
　　郑洛莱那边顿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淡了许多：“你总跟他混在一起干什么？”
　　那话里的不以为然，简直像方羽是个流氓骗子，倒衬得他自己像个正人君子似的。
　　杜威满不在乎地撇撇嘴：“那又怎么了，你又不认识人家，干吗老说人家坏话？”
　　郑洛莱直言不讳：“看着他利用你接近你爸，我就是不舒服。”
　　杜威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行了行了，多大点儿事啊！不跟你说了！”
　　讲完，他啪地合上手机，转身冲到早已按捺不住的孩子们中间，大吼一声：“孩儿们！我来啦！”

　　冬日上午难得有这样明亮的阳光，金灿灿地铺在灰扑扑的水泥篮球场上。孩子们追着球跑来跑去，鞋底擦过地面，扬起细小的灰尘，在光里一团团浮着。连冷风都似被他们的笑声撞散了些。
　　方羽靠在二楼走廊的窗边，远远地看着篮球场上那个跑来跑去的身影。杜威笑得比所有孩子都大声，追着球满场飞跑，外套敞着，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那股没心没肺的欢乐劲儿，让方羽忍不住无奈地笑了出来。
　　他本是想借这个机会，让杜威了解一下这些孩子的生活，好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可那家伙倒像是个自带光芒的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能把欢乐和温暖撒得满地都是。
　　方羽正出神时，老院长笑呵呵地推门走了进来：“小方，吃饭去吧。”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酒瓶，“今天可得好好跟你喝一杯。”
　　方羽点点头，又不自觉往窗外望了一眼。
　　老院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问道：“那小伙子是你朋友？”
　　方羽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他是……杜启生的儿子。他也许能帮到你们。”
　　老院长微微吃了一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哦。”
　　方羽又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随缘吧。”

　　虽是新年第一天，院里也来了不少热心的客人，但饭桌上的菜色仍旧简朴——几盘家常炒菜，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芹菜饺子，白汽袅袅往上冒，便是全部了。
　　杜威倒是一点不挑，疯玩了一上午，早就饿透了，一屁股坐到桌边，便埋头猛吃起来。
　　看他满头大汗、腮帮子鼓鼓的傻模样，方羽又好笑又无奈，凑过去压低声音提醒：“别光顾着吃，敬院长杯酒。”
　　杜威头也不抬地摆摆手：“哎呀，别这么见外，我以后常来就是了。”
　　方羽无奈地扶住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暗自决定以后再也不能把这小子当正常人看了。
　　倒是老院长兴致很高，和几位来客推杯换盏喝得满面红光，后来又挤到孩子们的联欢会里带头唱起了老歌，惹得大家哈哈笑成一团。
　　杜威吃饱喝足，游戏机也早就送给了小朋友，便两手空空，兴致勃勃地东瞅西看。
　　方羽递给他一瓶水：“累了吗？”
　　杜威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抹抹嘴：“玩有什么累不累的？”
　　方羽淡淡地笑了笑：“你还能这么开心，真难得。”
　　杜威瞅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可他终究是个直性子，憋不住还是开了口：“我知道这里的孩子身世都挺可怜的，可毕竟是孩子嘛，陪着玩玩就会高兴的，不会担心那么多……再说，我也就是个普通人，没钱，没权，也不能总去求我爸办事，我爸又不是上帝……”
　　方羽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杜威忽然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直视方羽的眼睛：“其实你是因为我爸，才来认识我的吧？”
　　方羽沉默良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我是个做新闻的，只想让事实被如实地传达出去，也想改变那些不合理的现状。你说得对，谁也不是上帝，但我要尽我所能。”
　　杜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如果我说，我不会再因为你去求我爸做任何事，你还把我当朋友吗？”
　　方羽向来不喜欢说假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杜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会。”
　　就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第一次见面看你不太顺眼，谁知道后来关系那么密切。
　　这一刻，他莫名地愿意让自己多一个朋友，也多扛一份责任。
　　若真要刨根问底地追究起原因，似乎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理由来。
　　大概只是隐隐地感觉到，杜威骨子里是个纯粹而正直的人，只是还没有真正长大罢了。

　　联欢会正进行得热闹，孩子们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工作人员竟领进来一位令人意外的客人。
　　杜威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的脸后，着实吃了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质问：“你怎么来了？”
　　郑洛莱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西服，至少外表看起来依旧风度翩翩。他双手插兜，哼了一声：“我来捐款不行吗？”
　　杜威满脸怀疑：“啊？你发现自己坏事做多了，心里有愧了？”
　　方羽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从第一次见面，他便察觉出郑洛莱对自己隐隐的敌意，也就冷淡地没有打招呼，转身便走到孩子们中间坐了下来。
　　郑洛莱果然冷冷地瞥了方羽一眼，而后拉住杜威说：“好了，善事做完了，走吧。”
　　还未等杜威讲话，便有温温柔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郑先生，外面很冷，坐下来喝杯茶吧。”
　　来者竟然是个比杜威还小一些的少年，长相秀气，眉眼如画，肤色宛若雪一般白皙。
　　郑洛莱属于标准的外貌协会成员，态度顿时缓和了些：“不用了，我还有事。”
　　少年讪讪地拿着茶杯，有点无所适从，片刻又道：“老师让我谢谢你帮了我们。”
　　杜威好奇地瞅他：“哟，真捐啦？看来你真的造孽了。”
　　郑洛莱不客气地拍了下他的脑袋：“少废话，跟我走。”
　　杜威被他无情地拖出去，惨叫连连：“操，你丫松手，吃错药了啊！”
　　少年端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望着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地走远，指尖被杯壁烫得微微发红，却像毫无察觉。那点羡慕和孤独，就这样安静地留在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