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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外面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许多人在乱哄哄的叫嚷着不同的话。
      谭芳玲只觉得脑中一时嗡嗡的乱响,什么也听不清,她扶着楼梯扶手堪堪站稳,闻讯而出的秦师父走到她身边搀住她:“夫人?”
      谭芳玲稳了稳心神,转身朝客厅走去。客厅里钱副官指挥人把袁宗璋小心的架到沙发上,他灰蓝的军装上染了大片的血红,血色铺天盖地而来,她突然觉得从胸腔里传来茫茫的剧痛,像是心口有一把刀一个劲钻,又像是有一把火熊熊的燎。
      那边的钱副官忽然大喊道:“司令!司令!”
      她猛的扑过去,跪在袁宗璋身侧,袁宗璋气息微弱,勉力睁开眼看了看她,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伯雍,伯雍...医生马上就到了。”
      袁宗璋张了张口,似乎有话要说,谭芳玲泣道:“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他微弱的喘了口气:“芳玲...”
      谭芳玲赶紧凑过去:“我在。”
      他又喘息了一声,闭着眼昏了过去。
      谭芳玲吓的尖叫:“伯雍——”
      英国领馆来的医生大步走过来,极快的说了一长串英文,四围没有人听得懂,谭芳玲站起身用英文说:“好的,我立刻让您的助手进来。”
      医生惊讶了少时,点点头,从箱子里取出长短不一的手术用具。
      谭芳玲对钱副官说:“把医生的助手放进来。”
      钱副官说:“是。”
      谭芳玲又说:“我们都离开客厅,伯雍现在不能挪动,医生要借用客厅。”
      钱副官带着一行人下去了,谭芳玲关上客厅门时,听到医生说:“三枪,两枪在肩头,一枪在腹部。”

      客厅外头的空气是凝滞的,偶尔能听见客厅传来低声的交谈,对于等待的人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巨大煎熬。
      钱副官带着几个将领坐在椅子上,谭芳玲靠着沙发,秦师父从厨房端了杯温水来:“夫人,喝点水吧。”
      谭芳玲说:“放着吧。”
      钱副官偷偷打量谭芳玲,她眼圈有些红,目光正定定的看着客厅门,她的神情中透着一丝坚毅,与袁宗璋居然隐隐有几分相似。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格里茨医生也到了,谭芳玲起身迎上去,她看着格里茨医生欲言又止,格里茨医生说:“夫人不要担心,安德鲁医生从一战的时候起就做军医,对于枪伤很专业。”
      谭芳玲捂着嘴抽泣了一声:“谢谢你,医生。”
      格里茨医生叹了叹,拍拍她的肩,开门走到客厅里。
      钱副官跟在谭芳玲身后,谭芳玲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一楼的餐厅后有一道小门,谭芳玲走到门内,轻轻的把门带上了。
      门内的房间很袖珍,对着门的白墙上挂了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上画着圣母和圣子,圣母俯瞰大地,面上的神情平静而悲悯。
      这间小房子大约是前任主人用来餐后祈祷的,房内没有灯,只有几个烛台。
      谭芳玲用手中的蜡烛一一点燃了烛台,蜡烛的光幽暗孱弱,时常晃动。她站在油画前看了片刻,双手握拢,跪在软垫上。
      钱副官悄悄的打开门看了三次,谭芳玲都保持着一样的姿势,垂头跪在画像前。
      到第四次他实在有些不放心,便走进来:“夫人。”
      谭芳玲猛然回头,目光灼灼的望着他:“是不是伯雍的手术做好了?”
      钱副官说:“手术还在进行当中,只是夫人,已经两个多小时了,您一直在这里,我怕您吃不消。”
      谭芳玲有些失望的低下头,声音轻的像梦呓:“哦,没事,我总要干点什么才安心,不然一直等在那里,我都快疯了。”
      她说的最后几个字钱副官没有听清,正暗自琢磨,谭芳玲忽然问道:“今天到底伯雍是怎么被刺的?”
      钱副官说:“今日我陪着司令去城外跟刘师长谈一谈事情,谈完了,司令说好多天没来夫人这里看看,我们就一路开往东交民巷。刚入城的时候我们就发现被人跟踪了,到了正金银行门口,那辆车上突然下来几个人朝我们的车放枪。若是一直往前,前面就是领馆,那些人想来会退走。谁知司令突然下令车子掉头,怎奈跟踪我们的那辆车撞了上来,我们被迫停下反击...”
      谭芳玲似乎在思索钱副官的话,过了好一会儿,问:“那你们知不知道是谁派人刺杀伯雍?”
      钱副官愕然的抬头看了眼谭芳玲,又迅速低下头去。
      谭芳玲见他不愿说,也没有逼迫,只是转过头看着油画,说:“钱副官,你先出去吧。若是伯雍手术结束了,麻烦立刻来叫我。”
      钱副官敬了个礼,道了声“不敢”,便带上门退出去了。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安德鲁医生对谭芳玲说:“袁夫人,袁司令的伤口我们已经处理妥当了,但是他腹部中枪的部位靠近脾脏,伤势严重,现在我们只能等待。”
      谭芳玲说:“医生,你的意思是状况危险?”
      “是的,”安德鲁医生说,“今晚袁司令可能会发热,如果持续到明晚还发热,状况就会很危险。”
      因为医生不许挪动到二楼,袁宗璋被安置在一楼的卧房里,谭芳玲走进去时,格里茨医生刚刚完成肘部静脉注射。
      她走过去从护士手中取了棉花摁在袁宗璋的臂弯里,格里茨医生见她神情恍惚,便劝道:“夫人,这里会有人看着,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谭芳玲摇摇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袁宗璋说:“没事,我在这里照顾伯雍。”
      格里茨医生见劝不动她,朝正站在门口张望的钱副官摆了摆手,钱副官了然的叹息了一声。

      房间里的人陆陆续续的都离开了,原本就很宽敞的屋子一下空旷起来。
      谭芳玲握住袁宗璋的手,慢慢从椅子上滑下来,侧身跪坐到地毯上。屋里的暖气烧的很热,可袁宗璋的手却是冰冷。
      袁宗璋皱眉躺在那里,脸色极差,嘴唇几乎看不到血色。
      谭芳玲握着他的手,止不住的轻声哭起来,哭了一阵,她又怕扰到他,努力平复情绪,压抑着抽泣了几下。
      所有的这些他全然不知,她望着他的侧脸怔怔的发了会呆,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声线低到极处的说:“伯雍,你知道会有这样一天的是不是?”
      问了这声毫无意义的话之后,她喉咙像梗着什么似的酸涩无比,比之前更加难受。她缓缓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无声的淌着眼泪,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夜半的时候,袁宗璋突然发热,额头一摸上去是让人胆战心惊的炙热。
      格里茨医生进来给袁宗璋注射了一管药,谭芳玲学着护士的样子拧了热毛巾一遍一遍的给袁宗璋擦胸口。
      严冬腊月的天,她热的脱了外头的小袄,只穿一件薄绸夹衫在屋里来来回回的忙。
      许久之后,袁宗璋呼吸终于是平稳了一些,他微微睁开眼,声线如游丝一般:“芳玲。”
      谭芳玲丢了毛巾扑过去:“伯雍,你好点没有?”
      袁宗璋望着她,谭芳玲一夜没睡,一向随意又妥帖的发丝散落下来,整个人很是疲惫。
      她张着大眼切切的看着袁宗璋又问了一遍:“伯雍,好点没有?”
      袁宗璋点了点头,说:“好些。”
      谭芳玲长长的舒了口气,放松了许多,她转身把毛巾晾回脸盆架上,又给袁宗璋掖了掖被子:“你睡吧,我就在这里。”
      袁宗璋很快便再次入睡,大约是他身体底子好,这次发热之后又发了两次低热,状况终是稳定下来了。

      袁宗璋遇刺的消息被很好的瞒了下来,报纸上一连几日关注的都是蜚声国际的文学泰斗来华。
      过了一些时,袁宗璋都能靠在床上让谭芳玲喂粥了,《北平日报》才刊登了一则消息说袁宗璋司令身体微恙,如今正在北平郊外休养。
      袁宗璋喝完了粥,谭芳玲又给他念了几份报纸,虽然国民政府刚刚与各路军阀达成编遣妥协,但局势照旧一片混乱,报纸上都是关于肃清关中,军需独立,平津治安之类的问题。
      谭芳玲念完了报纸,坐在椅子上发怔。
      袁宗璋说:“芳玲,怎么了?”
      谭芳玲说:“原先不觉得世道这样的乱,现在有了切肤之痛了,才算是晓得了。”
      袁宗璋握住她的手:“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谭芳玲微微一愕:“伯雍,我只是担心你,你不知道我看见你一身是血的躺在那里,我觉得天都塌了。”
      袁宗璋没什么表情,只是更加用力的握住她的手。
      谭芳玲一笑,目光有些散淡:“我原先还笑话蓝仙她们,说她们把你当成天,卑微到没有自我,女人怎么可以那样活着。可如今我方知,你就是我头顶的天,我一仰头就见到,我才能安心。”
      袁宗璋眼神也暗下来:“芳玲,我只想让你活的没有忧虑,你当初在学校在谭家如何,嫁给我之后也当是如何,或许还要好。但我终是没有做到。”
      谭芳玲笑容真切许多:“伯雍,你也会说这样的傻话,人总要往前走,哪能一直留在原处呢。”
      两人默然了片刻,谭芳玲说:“伯雍,我把秦师父留下了,前几日戏班唱戏的戏楼被人砸了,班主散了班子,她无处可去,我和她很投缘,就将她留下了。”
      袁宗璋说:“这些小事,你自己做主吧。”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芳玲,等到允知来了,你...同他一道回上海去吧。”
      谭芳玲先时还未反应过来,怔忡的坐在那里,袁宗璋担忧的叫她:“芳玲?”
      她突然站起身:“你让我和二哥回上海?伯雍,那你会和我一起吗?”
      袁宗璋皱了皱眉头,说:“我将这里的事处理完再走。”
      谭芳玲忽然怒不可遏:“你什么时候能处理完北平的事?伯雍,你同我讲一句实话,你到底想做什么,那日我听钱副官跟人说你的卫队要增人,一增就要增二十多人,如果不是往后更危险,你何必要这么多人?”
      袁宗璋伸出指头揉着眉心:“芳玲,这都是我们男人的事,你就不要多操心了。”
      谭芳玲把床头的碗和报纸收拾在一起:“是,你们男人在外头冲锋陷阵保家卫国,我们女人活该在家里提心吊胆,你们受了伤,难道我们就不痛?你们有了危险,难道我们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吃饭睡觉?”
      她说完,拿起碗和报纸转身出去了。

      下人们都知道老爷和夫人闹了矛盾,从那日起,谭芳玲照旧来看护袁宗璋,喂饭念报纸擦身子,样样都尽心尽力的做,只是不同他讲话。
      袁宗璋起初还想办法逗谭芳玲一笑,时间久了,他好似放弃了,只是用沉沉的目光跟着谭芳玲在屋子里转,他的目光实在太过复杂,复杂到除了犹自生气的谭芳玲之外,其余的人都不敢直视。
      袁宗璋身体一日一日的好起来,偶尔能下床在谭芳玲的搀扶下行走两步。他肩头的一处枪伤里残留了一片取不出的弹片,没有太大隐患,只是阴天下雨会略感疼痛。
      医生说完,袁宗璋不过一笑置之,谭芳玲却望着他的肩头发愁,每逢阴天下雪,她就拿毛巾为他热敷。
      她还是不太爱理他,而他还是用目光跟随她。

      秦师父照顾谭芳玲的起居,下人都叫她一声“秦妈”,只有谭芳玲不改口,还是称她一声“秦师父”。
      秦妈有些难为情,谭芳玲说:“等到过阵子安定下来,我还想同你学戏呢,《长生殿》的弹词、仙忆我还没有学会呢。”
      秦妈就笑:“夫人,你唱戏蛮有灵气的,如果真入了我们这一行,也是能成名角的。”
      这话说的很对谭芳玲的味口,她去照顾袁宗璋时,忍不住就说:“今日里秦师父夸我了,说我要是入了梨园行,也是能成名的。”
      袁宗璋一笑,她到底还是太小,得了表扬就要显摆。谭芳玲问:“伯雍,你听过那许多场戏,你看我能行吗?是适合花旦还是青衣。”
      袁宗璋还真的认认真真打量她,过了一会儿,说:“要我说,你该唱青衣,定能唱出名堂。”
      她自我陶醉的乐了乐:“伯雍,我听蓝仙说,她当时是唱花旦的。”
      袁宗璋不接话,谭芳玲说:“伯雍,蓝仙四月就要生了,现在外边乱,我不大放心,不如把她接过来吧。”
      袁宗璋说:“过些时快生的时候再说吧。”
      谭芳玲不解,袁宗璋解释道:“如今外头都知道我在北平郊外养病,如果突然从宅子里接出许多人来东交民巷,一定会引人怀疑的。”
      谭芳玲似懂非懂,袁宗璋说:“我倒是不怕,只是不能将危险引到这里来。”
      谭芳玲说:“要不然,我们趁半夜偷偷的接出蓝仙和项恒?”
      袁宗璋大笑:“本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那样一来反而像是心里有鬼。”
      谭芳玲点点头,袁宗璋说:“过些时,你要是不放心,那就不要等到蓝仙快生了,开春就接来吧。”

      开春近在眼前,只是这乱世的事,哪怕是一朝一夕便是风云变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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