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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谭芳玲在北平的第一个春天是开在和风阳光里的杏花,哪怕当时也有着许多不如意,回想起来却不能遮挡记忆中的那一树一树的烂漫春-色。
      这是谭芳玲在北平的第二个春天,没有明媚的春光,只有无处不在的惶然与紧张浮动在空气里。
      开春的天气仍然有些阴冷,行人身上的厚袄还未曾脱下,偶尔也有穿着大氅的妇人坐在黄包车上匆匆而过。
      从窗子里望出去,人们的神情都绷的很紧,脸上鲜少笑容,眉目里仿佛有无穷尽的劳苦愁烦。
      东交民巷原先的热闹去了大半,连小商贩都少了很多。
      谭芳玲偶尔听到出门采买的下人回来议论说又有人在街上被打了或是又有人被绑架了。治安如此之差,报纸却不敢投入太多关注,只有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写着零星几条报道。
      她给袁宗璋念报纸,念到最后,忍不住问:“伯雍,这世道这么乱,是不是要打仗了?”
      袁宗璋躲开她的目光,半晌没有说话,她执拗的看着他,他无奈叹息:“自从皇帝垮台,这仗打的还少么?”
      谭芳玲默然的想了想,辞不达意的问:“不是,我是说跟别人打,是不是要跟别人打?”
      袁宗璋转过脸看她,突然伸手把她抱在怀里,下巴在她的头发里点了点:“我们,中国人,和日本人之间,或早或晚总会打一场硬仗。”
      谭芳玲靠在他身上,迟疑的问:“那伯雍,你呢?你会上战场吗?”
      袁宗璋手臂收紧,用力的抱住她:“会。”
      谭芳玲心里一沉,仰起脸看他,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神色中有一种难以撼动的坚定。
      她悄然叹了叹,心中更是凌乱的一塌糊涂。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袁宗璋的枪伤在这一片风声鹤唳的氛围中渐渐好转。

      谭子尧和章毓民又拍来电报说是因杂事耽搁了,原定于三月中旬的行程改在了三月底。
      谭芳玲不放心他们去住饭店,便与袁宗璋商量让两人住在家中,袁宗璋说:“住在这里与我们无妨,只怕他们会觉得不便。”
      谭芳玲说:“总好过住外头,前两天我才听说有人在六国饭店门口被绑架了。”
      袁宗璋沉吟片刻,说:“我再叫他们拍个电报跟允知说一声。”
      谭芳玲说:“不必那么麻烦了,难道他做哥哥的不能在妹妹家里住一住?家里这么多房间,又不是住不下。”
      袁宗璋笑道:“如此你便自己拿主意吧,我猜到时便是允知不肯,你同他讲一讲,他也会肯了。”
      谭芳玲给他把被子往上掖一掖,说:“还有一桩事。”
      袁宗璋握住她的手,闭目养神:“嗯。”
      她顿了顿:“是不是该把蓝仙和项恒接过来了?”
      他眼皮动了动:“那就过两天吧,过两天我叫人去接。”
      谭芳玲挣了挣手腕,袁宗璋说:“别动,陪我躺躺。”
      她慢慢倾下身,靠在他的肩头。
      良久,袁宗璋低声唤她:“芳玲。”
      “嗯?”
      “芳玲,”他说,“你心肠太软。”
      谭芳玲说:“不是我心肠软,人与人总是剑拔弩张的,我不喜欢。”
      袁宗璋笑了一声:“要是人人都如你这样,世道也就太平了。”
      谭芳玲不说话,往他颈侧又挨了挨,他揽住她的肩头,又把被子往她身上盖。
      被子里十分温暖,谭芳玲和袁宗璋头碰头靠在一处,屋里屋外都静静的,一时间,那些剑拔弩张好似真的远去了。
      袁宗璋说:“芳玲,你知不知道,每次在你身边,我才觉得安稳。”
      谭芳玲笑起来:“伯雍,你说的是反话吧,我又不曾为你挡风遮雨的。”
      袁宗璋说:“我中了枪,直到见到你了,我才觉得我能撑过去。”
      谭芳玲还是笑:“嗳,嗳,你这话说的,我是要当真的。”
      袁宗璋也笑起来:“我也是认真的。”
      过了一晌,袁宗璋又低低的叹了口气:“你还是不要当真的好。”
      谭芳玲没有听清:“嗯?什么?”
      “没有什么。”
      谭芳玲有些好笑又好气:“伯雍,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一时说正一时说反,一点都不像你。”
      袁宗璋凑到她耳边,亲了亲她的耳垂:“我也就是在你面前而已。”
      谭芳玲十分不好意思,急急的站起身,端着瓷碗逃出房门了。

      谭芳玲张罗下人收拾出三间卧房,袁宗璋已经搬到二楼,她就把一楼的卧室收拾给蓝仙住。
      准备去接蓝仙的前一晚,她和袁宗璋已经睡下好一阵子。将近半夜时分,突然卧房的门被人敲响:“司令!夫人!”
      谭芳玲迷蒙着应道:“什么事?”
      外头静了一瞬,慌张的说:“司令,朝阳门外的宅子里被人扔了炸弹。”
      袁宗璋一把掀了被子,坐起身:“什么?!”
      “司令,我们被人偷袭了!”
      谭芳玲还没有缓过神,袁宗璋已经披上了外衣,打开门大步朝外走去。
      谭芳玲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下来,随手从衣架上拿了件大衣,跟着袁宗璋往楼下走。
      三四个人正等在客厅里,一见到钱副官和袁宗璋,全都急切的迎上来:“司令!”
      袁宗璋的脸色阴翳,眼中燃着盛怒的火,他克制的攥了攥拳:“有没有人受伤?”
      几名军官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钱副官站出来:“司令,炸弹是在从靠西边的院墙外投进来的,落在西院以后才爆炸。等到我们的人去的时候,西院里的人都...”
      钱副官抬头看了眼袁宗璋,他已经敛了怒意,面上看不出什么。
      众人都忐忑不安的等待着,还未听到袁宗璋说话,楼梯那边传来惊呼:“什么——”
      谭芳玲睡衣外套了件呢子大衣,正一脸惊恐的站在楼梯上,袁宗璋皱眉走过去:“你怎么下来了?下面冷,快上去。”
      谭芳玲声音发颤:“西院,西院是素云住的地方,素云她...”
      她企盼的转向钱副官:“钱副官,素云...”
      钱副官眼神闪了闪,没有回答。
      谭芳玲垂下头,转身上楼。
      袁宗璋在后面轻声喊她:“芳玲。”
      她侧了侧脸:“我没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心中不知是极难过还是极害怕,半点反应也做不出来,只呆愣愣的坐在床沿上。
      走廊上的灯不知被谁打开了,晕黄的光从半掩的门外照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隔出一道明亮的扇形。
      谭芳玲望着明暗交界处,想起宅院里浅淡如背景般的素云。

      说起来,谭芳玲自从嫁到北平来,总觉得袁宗璋的大宅子里三进外三进,气势是恢弘的,但却与她隔着一些什么。她起先只喜欢独自待在自己充满西洋味道的小院子里,所以与这宅子中的人也有些格格不入,特别是袁宗璋的两位姨太太。
      直到后来,蓝仙与她一路交好,处了那么些时日,也处出了一点友谊的味道。而素云,大约是自卑于出身,总是安静的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
      谭芳玲突然想起,她偶尔出门看戏时路过素云的院子,看见她坐在廊下,望着头顶的蓝天发呆。那时她也喜欢望着蓝天发呆,便站在院子外看了素云少时,直到素云转眼望见她时,一刹那有些慌乱失措,扯着衣衫的下摆就要过来请安,她忙朝素云摆了摆手,就转身离开了。
      现在回想起来,夏日回廊下微风清浅,白瓷盆中的栀子花暗香浮动,眉目姣好的女子仰望着湛蓝的天空,本该是一阙闺怨的佳词,却无端透着一丝荒凉。
      谭芳玲听着楼下男人们谈话的声音时高时低的传上来,只觉得心口堵的厉害。
      等到袁宗璋回到房间时,窗外的天色已微微泛白。他看见在朦胧的天光中,谭芳玲斜靠着床头睡着了。他叹了叹,坐在她身边,用目光一寸寸的细细描摹她的脸庞。
      “伯雍,”谭芳玲翻了个身,转醒过来,嗓音还带着些许睡意,“你忙完啦。”
      袁宗璋帮她抽出身下的被子,轻声说:“是啊,你怎么也不盖点东西就睡了呢,着凉了怎么办?”
      谭芳玲揉了揉眼睛,袁宗璋帮她盖好被子,在她身侧躺下。
      过了许久,袁宗璋以为谭芳玲已经睡着了,突然听到她说:“伯雍。”
      袁宗璋侧头:“嗯?”
      她垂下眼:“伯雍,我起先一点也不喜欢蓝仙和素云。”
      “嗯,”他说,“我晓得。”
      谭芳玲抬眼望了望他:“你不晓得,很多事情,你都不晓得。”
      袁宗璋沉默了一瞬,又点点头:“嗯,我晓得。”
      谭芳玲嘴角微翘了翘,眼角却湿润了。
      袁宗璋伸出手指抹过她的脸颊,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粗糙,带着暖意划过她冰凉的肌肤,她抽泣的越发厉害了。
      他无奈的叹息着,把她搂入怀中轻轻的拍。
      天光慢慢的明亮,她终于是入睡了。他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柔软的发丝中,心中是一片茫茫的缱绻。

      谭芳玲再次踏入朝阳门外的宅邸是在她搬出去的三个多月之后,宅子里的下人列在门口迎她,下人们似乎没有被炸弹炸的慌乱,仍旧是低眉顺眼的老模样,只是宅子里多了许多的兵士,笔直的守卫在宅子的各个角落里。
      西院里设了素云的灵堂,来往出入的人极少。院子里的风裹着小雪从天而降,冷风吹的灵堂中白幡摇曳,案上高高的白烛陡然淌下一串热泪。
      对于外人来说,左不过是北平警备司令部的司令死了一个姨太太,一样是报上的一条消息,也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谭芳玲看着漆黑的棺椁,鞠了一躬,也学着项恒的样子,拿起一把纸钱往火盆里放,火光猛的亮了一瞬,纸钱缓缓成了飞灰。
      蓝仙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弯不下腰,只能靠着一旁的玫瑰椅站立,手里捏着帕子,怔怔的看着火光。
      谭芳玲直起身,对蓝仙说:“伯雍不方便来,蓝仙,我来接你走。”
      蓝仙眼皮红肿着,有些犹豫:“老爷是不是不想让我们搬过去?”
      谭芳玲看了眼跪在垫子上懵懂的项恒:“蓝仙,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项恒和肚子里的孩子想想,眼看着越来越乱,你又马上要生了,你难道要自己在这里面对危险?”
      蓝仙终于是点点头:“夫人,大恩不言谢。”
      快离开灵堂时,蓝仙点了几支香插在香炉中,嘴里低低的念叨:“素云,我晓得你一向自苦,这便罢了,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谭芳玲听的模糊,临上车前回头道:“蓝仙,这辈子都还不知如何呢,更不要说下辈子了。”
      蓝仙低声叹了叹,牵着项恒,沉默跟在谭芳玲身后。

      车队一路往东交民巷开去。项恒坐在小汽车里,十分不安分,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谭芳玲见他好奇的样子,便问:“项恒是第一次坐小汽车么?”
      项恒看了眼蓝仙,安静下来,乖巧的点头:“是的,夫人。”
      谭芳玲笑了笑:“下次我看戏,也带着你好么,我们再坐小汽车。”
      项恒雀跃了一下,又回头看蓝仙,蓝仙说:“这么麻烦夫人,怎么好意思。”
      谭芳玲说:“怎么算麻烦呢,不过,我没怎么跟小孩子相处过,要是有不周到,蓝仙你不要介意。”
      蓝仙也笑了笑:“夫人年龄小,等到有了孩子就好了。”
      谭芳玲探手摸了摸项恒的头发,项恒大约是觉得很舒服,小脑袋动了动,朝谭芳玲靠了过去。
      沿路有一家人家迎亲,鞭炮炸个不停。三人正看着热闹,突然听到一阵枪响,车极猛烈的一震,急刹着停下来。
      外面从不久前的喜气热闹一下变成兵荒马乱,许多人四下里逃散。车队将他们这辆车围在中央,有人朝外连着发了好几枪。
      “夫人,”司机回头道,“我们这辆车加厚了钢板,寻常子弹打不进来,请夫人稍安勿躁。”
      谭芳玲见他神情有些紧张但却不严重,便知道大约情势没有无可救药,便点了点头。
      “夫人...”蓝仙突然攥住她的手,嗓音艰涩,“夫人,我大概是...要生了。”
      谭芳玲见她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她从未见过女人生产,吓的简直要晕倒,又连忙咬牙稳住。
      蓝仙的手越发用力,她也大力回握,嘴里乱乱的安慰蓝仙:“蓝仙,你忍住,忍住啊,没事的,我要他们快点开车,快点开车。”
      蓝仙说不出话,疼的呻-吟出声,谭芳玲对司机大声说:“快!快点开!”
      司机很为难,眉头纠结在一起:“夫人,司令吩咐,一定要保证夫人安全。”
      谭芳玲只觉得蓝仙一阵颤抖,低头一看,她的血混着羊水已经浸透了下半身的棉袍。
      “开车!”谭芳玲说,“要是不开车,我就下车。”
      司机望了眼蓝仙,重新发动汽车,绕过路口时,一颗子弹呼啸着打在了车门上,发出“嘭”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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