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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车子一路飞驰到了东交民巷,刚停稳,谭芳玲便跳下来。袁宗璋已经等的久了,立刻迎上去,捏着她的肩头焦急的打量:“芳玲,你们遇到枪击了?你有没有事?”
      谭芳玲拂开他的手:“我没事,快,快叫医生,蓝仙要生了。”
      袁宗璋愣了愣,大声吩咐着将蓝仙抬入了准备好的房间里。
      蓝仙费力的支起身子,急切的看着谭芳玲,谭芳玲走过去,蓝仙说:“夫人...若是我有不好,夫人,项恒...就交给夫人了。”
      谭芳玲大急:“你说什么傻话呢!孩子没有亲娘怎么行,蓝仙,我不答应。”
      蓝仙眼眶马上就红了,谭芳玲又不忍心:“蓝仙,你先不要哭啊,我答应你就是了。”
      一旁的袁宗璋看的直摇头,忍不住出声:“先送蓝姨娘进去!”
      医生护士进进出出,蓝仙的叫喊越发尖锐。
      谭芳玲在门口探了探头,只觉得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她还想再看,袖口紧了紧,是项恒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她牵起项恒的手,想了想说:“项恒,我们去客厅坐坐好么?”
      项恒不说话,睁着大眼沉默的望着她,谭芳玲把他带到客厅,吩咐秦妈给他端来小点心。项恒拿起一块桂花糕,刚要往嘴里放,又转头递给谭芳玲:“夫人,你吃。”
      谭芳玲揉揉他的小脑袋:“你自己吃吧,我不吃。”
      项恒这才安静的拿着桂花糕一点点的啃。
      袁宗璋从报纸上方看了两人一眼,低声斥道:“真是竖子养于妇人之手,气概全无!”
      这批评的话语对于项恒过于晦涩了,他不晓得是不是说他的,只怯怯的望了眼谭芳玲。
      谭芳玲嗔了袁宗璋一眼:“司令,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
      袁宗璋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反驳。
      客厅里的落地钟滴答滴答的敲打在人心里,谭芳玲觉得时间漫长的让人焦虑,项恒靠在她身上,几乎要睡着了,而袁宗璋大马金刀的安稳坐在沙发上,又开始翻看另一份报纸了。
      “伯雍,”谭芳玲说,“你不着急么?”
      袁宗璋的声音从报纸那边传过来:“急什么,女人生孩子有什么好急的。”
      谭芳玲低头看了看项恒,轻声说:“但那是为你生孩子的女人啊。”
      袁宗璋沉思了良久,突然放下报纸:“芳玲,我是男人,在别人的眼中也算位高权重却有节制不贪色,这么多年下来,姨太太只得两房,也不曾置过外室。但若是早前我就晓得要遇到你,而你又是这样的性子,那便是再长些的时间,我也忍的。”
      他顿了顿,又说:“终究还是我负了你,不管我们往后能不能好好的,芳玲,你都莫要怨我,可好?”
      谭芳玲抿着嘴角不说话,袁宗璋专注而耐心的望着她,她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谭芳玲忽然问道:“伯雍,你想好小孩子起什么名字了么?”
      袁宗璋点点头,声音仿佛带着沉沉的重量:“想好了,女孩的话,就叫项芳,袁项芳。”
      谭芳玲吃了一惊,瞪大眼看着袁宗璋:“伯雍,你总归要问问蓝仙的意思吧?”
      袁宗璋拿起报纸抖了抖:“不用问。”
      约摸是觉得自己的态度太过生硬,他又多解释了一句:“芳玲,我没有那许多的耐心,除了你。”

      小楼的灯彻夜未熄,一直到天光大亮,一楼的房间才传出婴孩的哭声。
      项恒与袁宗璋早早被谭芳玲劝去休息了,客厅里只有她撑头歪在沙发上靠着小憩,一听到婴儿哭声,她一下蹦起来:“生啦!”说完,又立刻转头:“伯雍...”
      她扑了个空,却没有失望,仍然兴致盎然的去看望刚刚生产的蓝仙。
      蓝仙闭着眼,连呼吸都听不到,谭芳玲有些担心的问护士:“蓝仙没事吧?”
      护士说:“产妇早产,生产也不是很顺利,所以有些脱力,休息一阵就会好的。”
      “哦,”谭芳玲放了心,又转身去看刚刚出生的项芳,她正被人抱着,小小的一团被裹在襁褓里。
      她好奇的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孩子柔软的面颊,孩子砸吧了几下嘴,没有焦距的眼神朝她看过来。
      谭芳玲忍不住就轻笑起来,“夫人,”抱着孩子的护士将孩子递给她,“夫人抱抱吧。”
      谭芳玲手忙脚乱的接过来:“我,我不会呀。”
      护士托着她的手:“不难的,夫人,来,手放低一点。”

      袁宗璋下楼时,谭芳玲正抱着项芳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见他站在楼梯上,朝他粲然一笑:“伯雍,快来看,项芳好可爱。”
      袁宗璋立在楼梯上,这仿若梦里才有的一幕几乎惊住了他,他迟疑的站在原地,不知是该远离还是靠近这远在天涯却近在咫尺的美好画面。
      “伯雍,”谭芳玲又朝他笑起来,“你发什么呆啊,快来看看啊。”
      他怔了怔,大步走过去。谭芳玲将臂弯中的小脸露出来,轻声说:“项芳,看呀,这是你的Daddy。”
      袁宗璋看了眼襁褓中的孩子,一如其他刚出生的孩子一样,脸皮红红的,分不清五官,谭芳玲还在絮絮的对孩子说着:“哎呀,一定要记住啊,这是Daddy,Daddy好严肃啊,是不是...?”
      袁宗璋静静的听着她轻如耳语一般的声音,良久,才极低回的叹了一声:“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袁宗璋正式宣布身体康复之后,每日都在警备司令部忙的不可开交。外面又陆续发生了由日本人策划的几件恐怖事件,而他是第一批联名在报上发表声明谴责日本人的高级将领。在这风口浪尖之时,他为了安全考虑,不经常到东交民巷,若有需要,也是让下属带话给谭芳玲。
      而谭芳玲正忙着照顾项芳,有了新生儿的房子瞬间就注入了活力,整日里不是婴儿啼哭声,便是大人哄着孩子的声音。
      蓝仙身子一直虚弱的厉害,没有精力照看项芳,照看项芳的下人一有事就回给谭芳玲。
      过了几日,谭子尧发电报来说行程定在三月二十八日,同行的还有章毓民。
      谭芳玲得了袁宗璋派人送来的电报,立时吩咐人将原先打扫出的两个客房又重新归置,还要抽空与厨子安排菜单子,要有本帮菜,淮扬菜,还要有御膳和老北京菜。
      秦妈在一旁看着,心下佩服,虽然谭芳玲年纪小,但就这一张菜单子上细致的安排便知是金尊玉贵、锦衣玉食的世家名媛。
      她也有些好奇,看着谭芳玲亲自抱着项芳哄,不由感叹:“夫人对待下人可真是太好了。”
      谭芳玲抬头看了她一眼:“下人?你是说蓝仙和项芳么?”
      秦妈赧然:“夫人,我僭越了。”
      谭芳玲弯了弯眼睛:“秦师父哪里的话。我晓得,宅门里总有些妻妾相争的腌臜事体,只是那样藏形匿影的下作,我不喜欢。再讲了,蓝仙为人你也看得见,她将伯雍当成天,伯雍便是叫她离开,她哪怕心里难过,也会不声不响的离开。伯雍不止一次打算把蓝仙打发的远远的离了我的眼,我难道还要为难她么?”
      秦妈叹了一声:“正是,老爷是说一不二的人。”
      说话间,项芳转过头,清亮的眼睛定定的看着谭芳玲,谭芳玲心里一软,拍了拍襁褓:“项芳是我见着出生的,也是第一个我亲手抱的孩子,就算是看在这情分上,等闲我也要把她照顾好。小项芳,是不是呀?”
      秦妈点头:“等到以后小姐长大了,也是要叫您一声娘的。”
      “以后...”谭芳玲顿了顿,“以后再讲以后吧。”

      二十七日的晚上,因着第二日谭子尧和章毓民就要到了,谭芳玲不放心,又去客房检视了一番,见到一切都妥当,才到餐厅吃了晚饭。
      餐桌上只有谭芳玲一人,菜式也简单,她随手取了当日的报纸来看,翻了几页,便看到一条骇人听闻的消息,某位外交官与新婚妻子在离灯市口不远背街的一条胡同里被害,外交官被剜眼割舌后弃尸当街,原因仅是在学生发起抗议日本人游行时,他写了一篇英文报道发表于欧洲的报纸上,报道中外交官击节赞赏学生的行动,也大肆鞭挞了日本人的狼子野心,谁想到竟招来这闻所未闻惨绝人寰的报复。
      谭芳玲看完惨案的报道,一时只觉得自己身处地狱,周遭恶影幢幢,不由得心中恐惧惊怕。她胃口全无,匆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
      秦妈见状也不敢多问,只叫厨房备着红枣银耳羹。谁知,谭芳玲去看了看项芳便上楼休息去了。
      夜间,外头起了大风,风声凄厉,直吹的窗子也咯噔咯噔作响。
      谭芳玲蓦然醒过来,觉得房间里的气氛似是有些异常,刚想去拉床头灯,便听到沙发那边传来声音:“芳玲,是我。”
      “伯雍?”谭芳玲松了口气,“你大半夜坐在哪里吓人做什么?”
      袁宗璋顿了顿,才说:“白天我过来不方便。”
      谭芳玲伸手拉亮了灯,房间里一时有些耀眼,她抬手遮了遮眼,就听到袁宗璋说:“芳玲,这次二哥来,你同他一起回上海去吧。”
      谭芳玲放下手,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为何?”
      “在北平,芳玲,”袁宗璋的语气平淡,“你也晓得现在情势有多紧张,我怕稍有差池就保不了你的平安,而且...你在这里,我也不敢放手去行。”
      谭芳玲声音微微发颤:“伯雍,你要赶我走?”
      袁宗璋沉默不语。
      谭芳玲等了一阵,哽咽道:“伯雍,我若是回了上海,便不会回来了。”
      袁宗璋点头:“我晓得。”
      “那你还让我走?!”谭芳玲只觉得情绪有些失控,“你是要同我离婚?!”
      袁宗璋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又渐渐冷凝:“芳玲,你虽是对蓝仙与项芳项恒都很好,但我明白这好与我是没有关系的,甚至你怨我为何那晚留宿在了蓝仙房里。我一直料想着,你就算是搬出来散个心也不是大事。我虽然是犯了错误,但时日久了,你慢慢看明白我的心,总会原谅我,我们一样可以好好过日子。谁想...”
      谁想...谁想这乱世中,她的岁月静好,他的柔情缱绻,竟然无处安置。
      谭芳玲心中只觉得冷,漫天漫地的寒冷冻的她说不出话,她拉高了锦被,严严的将自己裹牢。良久,她轻声咳了咳,道:“伯雍,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跟你分开?我现在明白的告诉你,我不想同你分开,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同你在一起。”
      袁宗璋不防她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震惊万分,慢慢回想她这几个字,又觉得心中大恸。他半生金戈铁马,对于小儿女之情从来不甚在意,直到遇上谭芳玲,他宠着她,容忍她,不过是因为他爱她。
      他抬起头,谭芳玲的面颊已被泪水浸湿,双眼在灯下清凌凌的动人,她睁着泪眼正哀哀的看着他。
      他心下越发黯然,低声道:“芳玲,前几日有位外政司的官员和他太太被当街害了,他是我一位恩师的儿子,是极其有才干的年轻人,就这样被日本人害了。谁也不曾想到日本人嚣张残忍到了如此程度,对于他们,我是不怕的,但我怕你...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一个人便足够了,你只要好好的生活。”
      他沉思了一阵,又道:“我也想与日本人明火执仗的干一架,但现在不是时候,只是徒劳的牺牲了我的同袍手足而已,那些人与我出生入死,我怎能这样随意让他们送了命?”
      谭芳玲呜咽出声:“所以,你牺牲了我。”
      袁宗璋猛的攥紧了手,站起身:“芳玲,这些话,我只讲一遍。你回了上海,如果我能好好的离了北平,南京政府是有位子给我留着,你还年轻,我不求你等着我,只求你平安的生活。”
      说完,他没有等她的回答便大步离开了,他没有停歇的下楼,径自穿过院子,上了停在门外的车。
      车子开出老远,钱副官才小心翼翼的回头问道:“司令,我们这是去何处?”
      袁宗璋望了眼车窗外,不知何时开始落雪了,“去朝阳门的宅子。”他说。
      雪飒飒的落下,三月底落雪不算常见。过了一个寒冬,本已是春天了,风雪却比寒冬还要凛冽。
      有些话,他永远也不会再说,这样的剜心之痛,想来也只有这一次。
      他喜欢看她随着留声机哼着他听不太懂的英文歌,也喜欢看她在舞池子里面蝴蝶似的翩跹,她应该是永远无忧无虑的,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
      她原本就是上海滩上倾国倾城的一朵富贵花,他摘得却守不得。可叹浮生长恨,世事成伤,到最后他还是留不住生命中这最珍贵的花间晚照。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哪怕她没有等着他,他这辈子也不会有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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