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

  •   第二日,谭子尧与章毓民坐火车上到北平来。袁宗璋亲自到火车站迎接,一番寒暄之后,谭子尧问:“芳玲呢?”
      袁宗璋回道:“外头不太平,我让她留在家里了。”
      谭子尧挠挠头:“哦,芳玲还好么?最近北平发生了这许多的事体,她怕是吓坏了。”
      袁宗璋没有接话,到了车上,才对谭子尧说:“允知,有些事未曾与你说,前段时日,我被人行刺,中了三枪,一枪在腹部,两枪在肩头,当时情形颇有些严重。”
      谭子尧和章毓民惊骇莫名,袁宗璋顿了顿,又说:“刺杀事件没有泄露出去,报纸上也只写了我去郊外休养。谁知等到我枪伤好转,朝阳门外的宅子又被人扔了炸弹,这件事叫记者知晓,无奈捅了出去。”
      谭子尧愣怔了好大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伯雍,我们都晓得最近北平城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也看到报纸上写你朝阳门外的宅子遭了强盗。报上未多写,我们便想到你与芳玲自然是无事的,却是在没想到情况这样危急。”
      章毓民突然说:“是不是日本人?”
      袁宗璋说:“是。前几日,外政司熊处长与他太太被害,也是日本人干的。现在只要是有人公开反对日本人,立时要遭报复,哪怕是持节的外交官也没有幸免。”
      谭子尧大恨:“太猖狂了,简直忍无可忍!”
      袁宗璋沉默了一会儿,说:“允知,这次还要拜托你,带芳玲回上海吧。”

      到了东交民巷小楼的院子,因前一晚下了大雪,几个下人正在清理道路。路的尽头,立在门廊下翘首盼望的正是谭芳玲。
      “二哥——”一见谭子尧,谭芳玲立刻跑出来,猛的扑到谭子尧怀中。
      谭子尧笑着搂住谭芳玲:“哎呦哎呦,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谭芳玲埋着头,只扭了扭,也不搭理他。等了片刻,谭子尧发觉不对,怀中纤弱的身子隐隐发颤,他推开来一看,谭芳玲已是泪流满面。
      “芳玲,”谭子尧叹了声,“外边冷,有话进去说。”
      客厅中烧着壁炉,暖意融融,偶尔听得炉中柴火噼啪噼啪作响。
      袁宗璋没进院子就坐车离开了,章毓民觉得十分不便,也去了为他准备的客房,偌大的客厅里只剩谭芳玲与谭子尧兄妹俩对坐无言。
      “芳玲,”许久,谭子尧打破沉默,道:“这情势,只怕伯雍真的不能护你周全,你愿不愿意同我一道回上海?”
      谭芳玲反问:“若是我不愿意,难道就可以不回去么?”
      谭子尧想了想,说:“若是你不愿意,伯雍也许能做出将你绑上火车的举动。但我是你亲哥,总要问问你的意愿。芳玲,你也要考虑考虑家里人的想法,你若是在北平出了什么意外,先不要说我,就是奶奶,爸爸和妈妈那里,你叫他们怎么办?”
      谭芳玲抹了把面上的泪水:“当初我不愿意嫁,你们劝了那些话,好歹我是嫁了。如今我不愿意回,又有那些话来劝。能不能让我自己做次主呢?”
      谭子尧皱了皱眉:“芳玲,这世上的事,十有八九是不能如意的,谁都想自己做主,但总是不能够。就讲这次,若不是情势逼的伯雍,他也是万分想让你留下的。再说,只是你先回上海而已,又不是叫你们分开。”
      谭芳玲听到这话,面色奇异,竟然嘴角微弯,带着泪笑了笑:“二哥,你还不如伯雍了解我。我若这次回了上海,是绝不会再回头的。”
      谭子尧惊讶的看着她,她又斩钉截铁的说道:“伯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有他的戎马倥偬和家国河山,我敬他,爱他,却不能原谅他。”
      “为何?”谭子尧实在是有些不懂,“芳玲,你年轻气盛,莫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谭芳玲说:“是啊,我年轻气盛,一腔子热血倒出来要爱一个人,刀山火海狂风暴雨我都不怕,谁曾想我的无所畏惧竟然是他的羁绊。所以,哪怕是为我好,我也不能原谅。”
      谭子尧素来知道谭芳玲倔强,却没想到她性子如此刚烈。

      晚间,谭子尧同章毓民谈起这件棘手的事,很是烦恼又颇为惆怅,在他眼中,有情人恩爱美满是多么天经地义。
      “允知,”章毓民拍拍他的肩头,“你太天真了。这世上若是只需两情相悦就能美满了,何来那些雨恨云愁?”
      谭子尧一时被他说的无言以对,突然又想到:“诶,你这个假洋鬼子怎么晓得雨恨云愁?”
      章毓民呵呵笑了声,似真似假的说:“回国之后才发现,世界之大,惟有中国女子最婉约动人,那些洋鬼子的赞美之词实在不一而足,所以只好翻了几本诗词以解相思之苦了。”
      谭子尧点点头,道:“这倒是。”
      章毓民又说:“允知,要我说,你可真是不了解你这个妹妹。你说你妹妹气性大,可你想过没有,她年纪还这么小,你家又安稳,她在学校家里都没有经历过太多事情,一嫁到北平来,还没等熟悉了环境,就立刻面临姨太太怀孕,丈夫被刺杀,宅子里被扔炸弹,她要是气性小,早都受不住了。连伯雍都知道她要的是什么,你们家里人却一点都不晓得。”
      谭子尧有些惭愧:“你这话在理,只是事关芳玲安全这一件,一丝一毫也不能马虎。若是回到了上海,芳玲真的要离开伯雍,我到时候站在她一边罢了。说实话,我还真的想不出来,芳玲卑微等待一个男人是何种景况,她气性大,到底也是我们谭家娇养出来的。”
      章毓民道:“这便是了。”
      两人沉默着,章毓民忽然又道:“允知,你想过没有,芳玲若是回了上海,她该怎么办?”
      谭子尧说:“自然是回家里啊。”
      “就像她未出嫁前?”章毓民问,“这总不大可能吧。”
      谭子尧想了想:“是,不管芳玲与伯雍分不分手,她回了上海,总会有段难过的日子。”

      谭子尧和章毓民毕竟是来北平办事的,生意上林林总总的事体总有一些需要他们亲自出面,好在袁宗璋的面子,即便是日本人,在彻底撕破脸之前也是要卖两分的。
      谭子尧和章毓民的生意一直忙到四月中旬才算告一段落,那时北平天气已渐渐转暖,风依旧不知疲倦的刮,但多少带了点融融的暖意。
      一日,谭子尧出门赴一位老同学的约,章毓民午休起来,步入客厅就见到谭芳玲正站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
      他咳了一声,谭芳玲转头望见是他,朝他笑了笑:“章大哥。”
      “看什么呢?”章毓民走过去,也跟着往窗外望。
      “喏,那里,我刚张到的。”谭芳玲指了指院墙的墙根下,一小丛嫩绿的香蒿叶挤挤挨挨的从砖缝里生长出来,长势颇好,已经是绿油油的一片。
      章毓民笑了一下:“嗯,长的蛮好的。”
      谭芳玲见他望那丛香蒿叶望的兴致勃勃的,也不由笑道:“前两天似乎都没有的,好像过了一个晚上就长出来了,真是快。”
      章毓民望了她一眼,沉默了很短的时间,突然说:“The night opens the flowers in secret and allows the day to get thanks.(夜把花悄悄的开放了,却让白天去领受谢词。)”
      谭芳玲诧异极了,却很快反应过来:“泰戈尔?”
      “是的,”章毓民说,“泰戈尔。”
      谭芳玲低头笑笑:“当时念书的时候,我们经常轮流背泰戈尔,莎士比亚,有时候也背拜伦,雪莱。没想到这许多时日过去了,好歹我还能记得一些。”
      章毓民说:“念书就是这样一种好处,哪怕做不了高尚的人,至少思想可以偶尔高尚。”
      谭芳玲回味了一阵,笑道:“念了那许多的书,才能偶尔高尚,这也太不划算了。不过,我念书的时候,倒真没想过高尚不高尚,只觉得我要成一个博学的人。”
      “博学的人?”章毓民哈哈大笑,“是要做女科学家?”
      “嗯,那倒不一定。”谭芳玲说,“女诗人,女作家也都可以。泰戈尔不是说么,让生命有如夏花之绚烂,死亡有如秋叶之静美。这个高度大概不容易,但总还可以希望生命丰富一点。”
      章毓民似乎想起了什么,恍惚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谭芳玲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眉间,笑容里有一丝恻然:“年纪小的时候总有些志向,等到大一些才发现,哪怕是最小的一个都不容易实现。”
      章毓民还是默然的望着窗外,时间久了,谭芳玲觉得有些尴尬,刚想找个理由离开,就听到章毓民说:“芳玲,你有没有听过泰戈尔的另一句诗,最好的东西都不是独来的,它伴了所有的东西同来。”
      谭芳玲怔了怔,心中一暖,转头对章毓民微笑道:“章大哥,谢谢你。”

      谭子尧夜里很晚才回来,一进房脸色便阴沉的厉害。谭芳玲正在客厅与秦妈学戏,章毓民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致的听着,见到谭子尧,谭芳玲问:“二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谭子尧摘下礼帽甩在沙发上:“我去找伯雍了!”
      谭芳玲讶然道:“为何?”
      谭子尧愤愤然的刚想大骂,又突然噎住,哽了哽才道:“无事,只是去找他问个事体。”
      谭芳玲满脸的不信,狐疑的瞅着谭子尧,一旁的章毓民说:“允知,你这样吞吞吐吐的反倒叫芳玲心里不安,不如大方说出来。”
      谭子尧沉吟了一会儿,哼了哼:“今日我与燕京大学的老同学一同吃饭,说着说着就说起伯雍,人家说伯雍最近总是带着一个女人出入六国饭店,你同他还未分开,他竟然敢行这样的事,岂不是打你的脸?”
      章毓民挑了挑眉,没有吭声。
      谭芳玲低头看不清神色,谭子尧有些不安的望着她,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抬起头笑了笑:“伯雍必定是有自己原因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谭子尧说:“嗨,你还真是向着他,人家还说那个是东洋女人。我简直要被他气死了。”
      谭芳玲不怒不惊,脸上一直是微微的笑意:“前段时日我听说日本人为了打压伯雍,不仅是行刺投炸弹,还有日本女间谍三番四次的妄图接近他。伯雍又不傻,他当然晓得这其中的厉害,虚与委蛇而已。”
      谭子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气咻咻的说:“是,是,我也晓得是权宜之计,但...但你的脸面该往哪里放?”
      谭芳玲侧过脸,眼波流转之间,看的章毓民大不忍心,出口道:“好了,允知,芳玲自己有计较,你少说两句吧。”
      谭芳玲掩着嘴唇咳了咳,说:“二哥,你也累了,明朝你还有事吧?要不要先去休息?”
      一听这话,章毓民起身就拉住谭子尧:“是啊是啊,明天还要去见何局长,早点休息吧。”
      谭芳玲朝秦妈笑了笑:“秦师父,我们接着来。”
      直到上了楼,章毓民听到楼下传来影影绰绰的唱词:“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犹嫌少。怎说到,怎说到,平白地分开了。”
      那婉转唱腔里的微微泪意,让他蓦然想起曾经一时无事,信手翻到的词,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第二日一早,谭芳玲拨了电话去警备司令部,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有人接起来,声音有些沙哑:“谁?”
      谭芳玲停了停,说:“伯雍,是我。”
      “芳玲?”袁宗璋似乎有些吃惊,“何事?”
      谭芳玲说:“你抽个空,我想找你谈一谈。”
      袁宗璋说:“好,你在家里等等我,我这就过来。”
      挂了电话,谭芳玲走到窗边,窗外是灰的天,灰的砖瓦,灰的道路,灰蒙蒙的世界里只有墙根下的那丛香蒿叶绿的耀眼,衬的旁的事物越发黯淡。
      袁宗璋很快就到了,谭芳玲叫人沏了酽酽的君山银针端上来,亲自递到他手中:“伯雍,我记得你喜欢喝这茶。赶巧昨日有人送了我二哥几罐,他又送了我一些,我不懂茶,只记得你是很喜欢的,你快尝尝看。”
      袁宗璋听着她絮絮的说着话,心里如刀割一般,却面色如常的端起青瓷荷叶茶碗轻啜了一口。
      “伯雍,”谭芳玲又问,“要不要去看看蓝仙?”
      袁宗璋想也未想,便道:“不用。”
      “伯雍,”谭芳玲说,“日后,你该对项恒项芳好一些,小孩子是需要温暖的。”
      袁宗璋啜了口茶,“嗯”了一声。
      谭芳玲见他不置可否的模样,心里叹了叹,垂着眼坐在那里。袁宗璋望着她,几日未见,她似乎瘦了一些,不过从他见到她,她就没有丰腴过,便是她心情最好那阵,也只是脸颊微微丰满一些而已。她的头发松散的挽上去,斜斜的簪了枝鎏金点翠簪子,他记得这簪子还是他从旁人手中购得的,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老物件了,样式古旧,离现今的摩登相去甚远,只是她簪着却很赏心悦目。记得第一次见她,她还是穿着青布旗袍的稚嫩的女学生,如今坐在那里便是一幅令人魂萦梦牵的仕女画。
      只是...他心中泛上来一缕无可名状的凄凉...世上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客厅里寂寂无声,忽然,谭芳玲抬起眼来,缓缓说道,“伯雍,我们离婚吧。”
      袁宗璋愣了愣,就见谭芳玲微弱的笑了笑,又道:“伯雍,当初我搬出来时就是起了离婚的念头,但那只是一时之气,你讲的对,时日久了,我是会原谅你的,便是我自己,我也离不开你。没想到,兜了一转,我们的了局仍是如此。”
      袁宗璋还是愣怔的望着她,谭芳玲忍不住又笑了笑:“瞧,若是要等你提出离婚,只怕你再为难大约也说不出口。所以,还是我说吧。伯雍,我想了好几个晚上,我不怨你,也没法子怨你,你的理由再正当不过了,一方面是为了我好,一方面是你的大志向,哪一件我都不能怨你。只是啊,我不想等了,我不想将人生等的荒凉了。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些事体,忍不了。”
      袁宗璋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听到他喑哑的声音:“好,我答应你,我们离婚。”

      离婚声明很快登了报,在一片血色的阴影下,就是名人离婚也算不得太大的事。但到底也起了一些小风波,有流言说,袁司令要另结新欢,也有流言说,谭芳玲太过骄纵,袁司令忍了两年,终于是忍不了了。
      只是这些流言对于当事人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影响了。
      谭芳玲于五月初离开北平,先乘火车去天津,再坐船回上海。同行的有谭子尧、章毓民,还有蓝仙、项恒和项芳。
      火车离开那天,袁宗璋没有去送行。钱副官找到他时,他正在朝阳门的宅子中那所曾经属于谭芳玲的小院子里。
      下人都被他遣走了,卧室里只有他一人坐在沙发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司令?”钱副官轻声叫了一句。
      袁宗璋睁开眼望了望他,钱副官说:“夫人的火车已经开了。”
      袁宗璋转开眼,钱副官等了等,不由有些担忧,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廷达,”袁宗璋说,“幼时书塾里的先生曾教我们,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许多事情都不必太执着,你说我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钱副官想了想,道:“司令风骨傲岸,高风峻节。”
      袁宗璋抬手遮着眼睛哈哈大笑:“风骨傲岸,高风峻节,说得好,说得好。我除了一身傲骨,已是一无所剩。”
      钱副官听得惊心动魄,半点声音也不敢出。
      过了半晌,袁宗璋站起身,说:“走吧,去二十九军司令部。”
      一直走出很远,袁宗璋仿佛耳边还在回响着幼童朗朗的读书声:“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本卷完,下一卷:上海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