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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之阿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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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里的上海,下午两点钟了,太阳仍毒辣辣的炙烤着大地,马路上除了怏怏的树正立着,蝉鸣阵阵里,人影都见不到半个。
这是法新租界里的福开森路,近些年许多文人政客豪绅都在此处建了洋房,虽然在郁郁葱葱树木的掩映之下,西班牙式的花园洋房旁边就是巴洛克式的,再过去可能就是英国乡村式的,但这些风格各异的小楼一幢临一幢,却奇异的搭调。
“哗啦——”突然一盆水从其中一扇门后泼出来,刹那间雾气蒸腾,那泼水的姑娘朝外探了探头,很快就阖上了门。
“阿金。”有人叫她。
“诶,”她匆忙回头,“秦妈,你怎么下来了,是小姐醒了?”
秦妈朝她看了一眼:“你满头大汗的,做什么呢?”
阿金抹了把额头的汗:“我浇了院子里的花,这天气老乌苏(上海话:热)呃。”
秦妈说:“你又用盆浇花啦?那边不是有花洒么。”
阿金缩头一笑:“我都忘记了,天气一乌苏人就发昏。”
秦妈倒也没有计较,只问道:“西瓜在冰水里湃好了没有?小姐刚醒,正好吃点解渴。”
“好了好了。”阿金直点头,“我娘一早就把瓜湃着了。”
秦妈到厨下,阿金娘正拿刀从半个西瓜上薄薄的切了几片下来。把西瓜放入盘子里码放整齐,阿金娘转头问秦妈:“今朝章先生来不来?要不要多湃点瓜备着?”
秦妈沉吟了一下,说:“不必了,小姐晚上说是要去参加一个舞会,章先生想来是要与小姐同去的,多半是不会来了。”
阿金在一旁看着,突然说:“章先生待人老好了,上次我在门口望见他,他还朝我笑呢。”
阿金娘呵斥道:“就你这许多的话,先生小姐的事体是我们下人该乱讲的么?”
她说完,惴惴的看了一眼秦妈,秦妈只是微微笑了笑,端了西瓜就上楼去了。
厨房里静了一阵,阿金眨眨眼,又说:“娘,你说伊凡今朝回不回来?”
伊凡是白俄厨子,做的一手好西洋菜和西洋点心,今日刚好是礼拜天,他去圣尼古拉斯堂做礼拜去了。前几天伊凡烤了一炉子黄油面包,小姐吃不了多少,家里的下人虽多,但阿金年纪最小,大家也都让着她,那面包剩下的一多半都进了阿金的肚子,金黄的面包,香甜的气息,还有绵软的口感让她一想起来就要流口水。
阿金娘简直拿她没办法,瞪了她一眼:“你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东西。”
阿金只是一个劲傻笑,她娘又说:“你真是几世里修来的福气,小姐好说话又不刻薄,不仅工钱给的大方,有了好东西,还能记得我们下人。”
阿金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她娘却是感慨的很,这乱世里寻个好东家多么难得。
阿金娘别无他长,只是有一家传手艺,极善烹制淮扬菜。先前她是在谭家二公子的宅子里做厨娘。自从谭七小姐从北平回上海,她就换了东家。
刚到这里时,她颇有些不安,偌大的花园洋房只住了一位小姐,可底下却有十来个佣人,光厨子就有三个,她总觉得这样的贵人不好答对。
可过了一段时日,那位小姐却是安静的很,她偶尔看见她下楼到餐厅旁的起居室里弹一弹钢琴,有时天气晴好,她也会在小楼前面的草坪上架一个西洋画架子,拿着刷子和花花绿绿的颜料往布上抹。
西洋画阿金娘欣赏不了,倒是有一次阿金在一旁偷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小姐,你画的是什么?”
小姐很和气的说:“风景啊。”
阿金拧着眉毛又打量了一阵:“不像。”
小姐笑了笑:“就是不像才抽象啊。”
阿金挠挠头,小姐望了她一眼,忽然笑道:“阿金,我帮你画幅素描吧。”
阿金不懂素描还是荤描,但有人给她画像,她欢喜的不得了,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
小姐叫人拿了支炭笔下来,左勾右描的画了两刻钟,阿金就栩栩如生的出现在画纸上了。
小姐约摸是很喜欢阿金的性子,几次对阿金娘说:“梁婶,阿金年纪小,你不要老是拘着她,年轻女孩子拘的过分了,就不活泼了。”
阿金娘忍不住抱怨:“小姐,你不晓得,再不管着她,她就要嫁不出去了。”
阿金站在一边脸色通红,小姐笑了笑:“这倒是,为着嫁人还是要约束一些才好。”
小姐比阿金大不了两岁,居然是结过一次婚又离了婚的。
阿金娘听下人聚在一起议论时,她都不敢相信,可那人信誓旦旦的说报纸上头还白纸黑字的写了呢,怎么做的了假?
背后议论东家有些不知好歹,阿金娘听了两句就走开了,等到下次遇到小姐弹琴作画,她不禁心下微微怜惜。
虽然嘴上不随着别人议论,但阿金娘总是暗暗关注小姐来往的人,特别是男人。
小姐深居简出,在洋房里出入的外人极少,只有她的家人和那位章先生。
章先生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开的福特小汽车总是闪闪发亮的,领口打的领结总是簇新的,抬手投足间的风度总是十成十的。
他来过一次之后便经常来了,偶尔也带一把花来,小姐就会吩咐阿金把花-茎剪掉一小节,然后在花瓶的水里扔一片叫阿司匹林的西药片。
来的次数多了,章先生走的时候就越发依依不舍了。
每当这时,阿金娘就暗自发笑,村头社戏里常常唱:眼看红日朝西落,收拾打扮上姐门。三步并做两步走,两步并作一步行。三十五里桃花店,四十五里杏花村。桃花店里出美酒,杏花村里出美人。
富人追求俏姐儿的这些行止同他们乡下人也没多大区别。
再说,他们乡下人还敢在扬场院上跟姑娘眉来眼去的勾缠呢,怕这位章先生是没这个胆量的。倒不是说章先生胆子小,只是小姐的心思藏的太深,她比她多经历这么些年的世事,却完全看不清楚。
阿金说:“娘啊,小姐做啥都不喜欢笑呢?要是我整日里不用干活,还可以随便吃,我都要笑死了。”
阿金娘横她一眼:“你当小姐都跟你一个样子,成日里疯疯癫癫的。”
阿金不服气的嘟着嘴跑了。
小姐不是不笑,很多时候她也笑微微的,只是从不大笑。
唯一的一次是她见到章先生和小姐在阳伞下喝茶,不知章先生讲了什么,小姐哈哈大笑,笑到后来,两人在草坪上跳了支舞,他们在太阳底下,缓缓的转啊转,阿金娘就觉得小姐同章先生也许也是郎有情妾有意的。
阿金娘在大户人家里做久了,也隐约晓得一点大户人家里那些银洋钱堆起来的苦恼。他们穷人家盼望着女儿嫁一个知冷知热的男人,富人家就是盼望着女儿嫁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
章先生既是门当户对,又是知冷知热,阿金娘觉得这样的人便是良人。
直到一次午后,阿金娘端着在冷水里沁过的银耳汤送去起居室,谁知小姐伏在钢琴边上睡着了,她端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只好轻轻将银耳汤搁在一旁紫檀五斗柜上。
只是轻轻的“嗒”的一声便将小姐惊醒了,她朦朦胧胧的睁开眼,唤了一句:“伯雍...”
阿金娘愣怔了一下,低声叫道:“小姐。”
小姐望着她发了会呆,才反应过来:“哦,是梁婶啊...”
她的声音悠悠荡荡落不下地,听的人心里难过。
阿金娘仿佛窥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慌里慌张的就离开了。
回到厨房,阿金娘瞥见阿金端着一碗鲤鱼萝卜汤坐在小凳子上,吸溜吸溜喝的正欢,她忽然觉得像阿金这样的傻姑娘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阿金边喝着汤还边哼着:“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呀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呀心。”
阿金唱的小曲缠缠绵绵,好像有只小手挠在心头上。阿金娘在一旁听了听,不由自主的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