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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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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晴好的那日,莉莎.伍德夫人号随着一声低沉悠远的汽笛声,缓缓的从天津港航行出来。
扶着头等舱的船舷望下去,三等舱四等舱的甲板上闹哄哄的一片,许多人大呼小叫的搬着行李朝船舱里挤,混乱中似乎有人起了龃龉,大声吵嚷起来,几个穿制服的船员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约是在维持秩序。
隔着一段距离,那喧哗声被海风吹散了一些,听入耳中就不大真切。
“芳玲,”有人唤她。
她回过头,是二哥朝她走来:“芳玲,你记得当年从檀香山游历回上海,我们全家也是坐的英国船,你有没有印象?”
说完,谭子尧先笑了:“嗨,你当时还被抱在手里,哪里能记得?”
谭芳玲也笑了笑,她连在檀香山时的景况都记的隐约,如今是真的记不得回程的船了。
谭子尧还在回忆:“你那时真是小,穿着一件蓝色洋装,谁同你讲话,你都咿咿呀呀的回话,上海话里掺着苏白,还有两句是国语,也不晓得你说的是什么,那样可爱,我们一有空就来逗你,你大概不记得了。”
谭芳玲说:“这个我记得,我都多大了,你们还这样逗我。”
谭子尧哈哈一笑,有些感慨:“一晃眼,你也大了。”
他伸手拍了拍谭芳玲的肩头,停了停,又拍了两下,仿佛带着许多未尽的语意。
谭芳玲朝他笑:“二哥,我晓得的。”
轮船航行了一段距离,越往前行越开阔。明丽的日光之下,长空碧海宽广浩瀚的无边无际,远处是蓝,更远处还是蓝,只有近处依稀透明的海水泛着潋滟的金色,像一页书底端温柔的注释。
谭芳玲终于明白为何人常常讲,流金岁月。
天津到上海有七八天的航程,相对于底下几个舱位每日里闹出许多事,头等舱一直都安静的很。天气好了人们便到甲板上散散步,起风了就回到船舱里。
这样的日子并不难过,只是时间长了稍显乏味。
一日午后,谭芳玲去找蓝仙说话。自从谭子尧和章毓民去了北平,蓝仙就从不出房间,在东交民巷时是这样,在船上还是这样,她房里寂静的像没有她这个人一样,就是咳嗽都是悄悄的。
这一个多月来,她身子养好了一些,只是行动间还是有些缓慢。谭芳玲见天气不错,想让她到甲板上散散心。
到了蓝仙房间门口,她忽然听到里面有人嘤嘤哭泣:“梅卿,若不是一双儿女,我真不想活了。”
“蓝仙,”那人劝慰道,“你总是这样,你一双儿女怎么办?”
谭芳玲听出来是秦妈的声音,她脚步顿了顿,转身离开了。
海面微微起了风,海风卷着一点潮腥气扑在面颊上,谭芳玲蓦然觉得自己还算坚强,离开了离不开的人,至少还未起死意。
甲板上有两个香港来的女孩拿着网球拍子在打网球,也只有无忧无虑的青春少艾才会别出心裁在这样伸展不开的地方打球。
“谭姐姐,”一个女孩见她来了,拿着拍子跑过来,“同我们一起。”
谭芳玲笑着拒绝:“我已经许久未打了,不如你们打,我帮你们计分吧。”
女孩一听,也不失望,欢呼着跑开了。
章毓民来的时候,两个女孩正为着一个球能不能算分争的热闹,谭芳玲在一边微笑的听着,也不搭口。
“这里真是热闹。”章毓民说,“我一猜就是这两个丫头。”
女孩转头看见他,上前来拉着他的袖子:“Uncle John,你来睇睇,喏,线在这里,球落在这里,这一分能不能算?”
章毓民皱着眉认真的看了看:“不算的。”
一听不能算分,另一个女孩子眼眶立刻红了,章毓民说:“不过甲板上风大,这球也不好说。要不这样,这球算了吧。”
这个解释很说得通,女孩们又笑逐颜开的继续打球了。
谭芳玲这才笑道:“也只有你摆的平。”
章毓民耸耸肩:“哄哄女孩子,其实你也是知道,只是你没有讲出来而已。”
女孩们球技不算高明,只是打的一团热闹,也吸引了旁人的注意。
“芳玲,”隔了一会儿,章毓民说:“你应该也会打网球吧?”
谭芳玲点点头:“嗯,学校里教过,只是我打的不好。”
章毓民说:“看着也像,芳玲,你虽然舞跳得好,但是一看就是力气不足,体育运动上大约要差一些。”
谭芳玲怔了怔,章毓民笑了笑:“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讲话这样直白,只是对着你,我就不想哄着你,总想让你听到真话。”
谭芳玲心头微微诧异,面上仍笑道:“是,我不是玲珑心肝的人,你说了假话,我也未见得听的出,莫不如对我说真话。”
章毓民侧头望了她一眼:“我的假话,就算玲珑心肝的人也未必听得出。只是眼前站着你,我就不想说。”
晚间的时候,谭芳玲没有去餐厅吃晚餐,只叫人送到船舱里。简单的吃过晚餐,她早早让秦妈去休息了。落了房门锁之后,便拿了本《红楼梦》在床头看。
她从北平出来的时候,袁宗璋收藏的许多古籍珍本,送了她一部分。虽然不多,但都是极适合女孩子闲暇时品读的。他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导师,他教她听戏,教她品词,甚至还想教她毛笔字,只是尚未付诸现实就成空了。
这本《红楼梦》谭芳玲看了就有些放不下,读了一遍,又想再读第二遍。
正读到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夭逝黄泉路”,突然房门被人“砰砰”的敲响了。
“谁呀?”她汲了鞋往门口走去。
外头的敲门声停顿了一下,“是我。”
“哦,章大哥呀。”谭芳玲边说边理了理头发,又伸手抻了抻上身的衣裳,这才去开门。
“芳玲,”章毓民见门开了,说,“我见你没来餐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谭芳玲说:“我只是懒得动,我派人去跟二哥说了呀。”
章毓民似乎有一丝赧然:“我见你没来,也没好意思问。”
谭芳玲笑了笑,章毓民挠挠头,说:“芳玲,今晚月色很好,要不要到甲板上散散步?”
谭芳玲抬头一望,果然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清光皎皎影团团。
她说了声好,章毓民说:“甲板上风大,多加件衣裳。”
她回头取了件烟紫色绣银花的披肩出来,章毓民笑道:“这件正合适。”
谭芳玲奇怪:“为何?”
章毓民说:“离远了看,还以为是月光洒在上面呢。”
谭芳玲望了眼银丝绣的缠枝纹,枝枝蔓蔓连在一起,轻轻抖一抖,果然有纤细的光影流动。
她不由的会心一笑。
夜里的月色十分好,甲板上无人走动,四下里阒寂无声。
两人沿着船舷慢慢的走着,章毓民忽然说:“芳玲,你莫再叫我章大哥了,这三个字生分的很。”
谭芳玲问:“那我叫你什么?”
章毓民想了想:“其实我也是有字的,还是我祖父起的,叫芝麒,取的是玉树兰芝,凤雏麟子的意思。只是许久都未有人这样叫我了,我也几乎要忘记了。”
谭芳玲实在不能想象他这样一位洋派人物有这样古旧的字,她笑了笑:“我还是叫你John吧。”
章毓民似乎有一瞬失望,旋即却点点头:“也好。”
忽然气氛沉滞下来,好在月色如水,就算沉默,也不难堪。
越往船尾走,海风越大,章毓民问:“冷不冷?”又望她一眼:“这披肩虽好,到底薄了一些。”
谭芳玲摇摇头:“不冷。”
章毓民抬头望了眼月亮,说:“芳玲,回了上海,你有什么打算?”
谭芳玲说:“暂时没有想那许多,只是我回上海之后,想要自己搬出来。”
章毓民说:“怕是你家里人不大会同意,允知那一关你就过不了。”
谭芳玲说:“我家里来往的人多,我不耐烦应付那些人,不管他们是怜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我都不会欢喜。”
章毓民很赞同:“这倒是。”
谭芳玲朝他笑了笑,他说:“芳玲,我第一眼见到你...”刚说完,他自己就笑了笑,从来诉衷肠都是从第一眼开始讲起,也许第一眼起缘定三生,也许第一眼起遗憾终生...
谭芳玲疑惑的望着他:“嗯?”
他手拢在嘴边咳了一声:“总之,是极好的,极好的。”
谭芳玲不是很明白他这有些不搭的话语,只点点头。
“章大哥,”走了一段路,谭芳玲忽然问道,“你在美国念书念了很久吧?”
章毓民说:“前后大约有七八年,我总有种感觉,大约以后还是要回美国,说不清的感觉。”
谭芳玲微笑着说:“回美国总归会有发展的。”
章毓民抬头望望月亮:“都说外国的月亮圆,再圆也不是屈原李白的那个月亮,根上就不对。”
谭芳玲若有所思的也抬头望着月亮,银盘清辉,她想起北平的院子里的月亮,那是她与袁宗璋的月色,不见得就比别处更圆更亮,也许更凄苦,但却实实在在暖过她的心。
七八天的航程不紧不慢的过去了。
到上海港的那日,谭家、章家的下人正等在码头上,一见他们的船到了,立刻迎上去有条不紊的忙活起来。
眼见分别在即,蓝仙拉着谭芳玲的手,眼圈发红,哽咽了许久说不出话。她被袁宗璋吩咐在上海的下属安排在公共租界西区的一处宅子里,眼见着是不会常出门,下次再见不知何时。
谭芳玲说:“蓝仙,在北平,虽然我是夫人,你是妾侍,但说起来我们也互相陪伴过一段时日,我年纪小,若不是有些地方你提醒着,我也顾不到。以后,等到伯雍回南京了,蓝仙,你该多为自己,也多为你的儿女想一想。”
蓝仙说:“夫人...”
谭芳玲拍拍她的手,转身离开了。
上海在这两年间变化不算大,只是路上摩登女郎的各色旗袍更贴身了,腰掐的一寸多余布料也没有。谭芳玲眼见着车窗外有三俩个女郎烫着卷发,踩着高跟鞋,一路摇曳生姿,隐约听到她们的说笑,她稍显畏怯的心安定下来,这是她的上海,爱娇轻快的上海。
路过静安寺时,谭芳玲看见一幢记忆中没有的建筑,谭子尧说:“那是百乐门,时下最流行在那里跳舞了,自从大华关张,大家都到那里跳跳舞。等过两日,芳玲,二哥带你去跳舞。”
谭芳玲转过目光,摇摇头:“算了,二哥,我想先歇一歇。”
谭子尧要再讲,章毓民拉了拉他的袖子。
谭府很快就到了,仍旧是气势恢宏的模样。谭芳玲下了汽车,家人们都在门口等着她,她眼泪哗的一下就流出来了。
谭府比起外头的上海滩是神仙洞府,时光在这里几乎看不见流动的痕迹,只有客厅里的古董落地钟在斜斜的一缕浮光里一格一格前行。
谭芳玲的家人都聚在大厅里,久别重逢之后的喜悦慢慢散去,谁也不敢多问什么。最后还是谭家老祖宗跺了跺乌木拐杖:“有什么事体明朝再讲吧。”
家人们不敢违抗,陆陆续续散了。
直到无人了,老祖宗才长叹一声:“芳玲,你是不是怪奶奶当初把你嫁给伯雍?”
谭芳玲眼泪还挂在眼角:“我不怪,伯雍待我很好,只是我们终究还是分开了。”
老祖宗沉默了一晌:“虽然喊了这许多年的妇女解放,但这世道终归还是对女人严苛些。芳玲,你离婚回上海,就算背后有谭家,谭家势大,也不能堵着人家的嘴。奶奶不是不让你离婚,只是这些事体你都要想好了,毕竟你还年轻,还要再嫁人。”
谭芳玲怔怔的,还要再嫁人?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得上伯雍?
“奶奶,”她低下头,“我想过几日便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