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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二章 ...

  •   大概是由于刚回到上海,谭芳玲颇不习惯,在枕上摩挲了许久才朦胧睡去,第二日早上起的有一点晚。
      她刚睁开眼,恍惚还在女塾里念书的时候,周末回到家中,总会起的晚。一样的天光,从绒布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落在床尾的雕花蔷薇上,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香味,是花香果香混在一处的独特味道,她晓得那是梳妆台上的浪凡香水,她也晓得梳妆台过去是衣柜,里头挂着各式各样的洋装,也有青布的学生旗袍,却没有几件,成日里都穿旗袍还是她去北平之后的习惯。
      北平...她怔怔的望着天花板,那些时日在这样的早晨想起来,就像一场铭心刻骨的梦。

      谭芳玲下楼时,她二嫂三嫂正在客厅里讲话。
      “芳玲,”一见她来,她二嫂忙招呼她,“吃过早饭了?”
      她微笑:“吃过了。”
      她三嫂望着她掩口笑:“我顶看不惯章家那个三小姐了,人家都说她长的好,但比起我们芳玲,差得远呢。”
      二嫂说:“是章毓婷吧?我也顶看不惯她,大家小姐竟然一幅交际花的样子,听说他家老头子接了一位书寓到家里做姨太太,这样的人家还能有什么好做派?”
      谭芳玲在旁听了一听,心里暗暗吃惊,她看着章毓民,原以为章家同谭家一样开明呢。
      三嫂撇撇嘴:“好人家也不见得有好做派,那位裘小姐不也是好人家出身,见到个戏子,一样私奔了。”
      谭芳玲对这桩风流事也有所耳闻,便问道:“报纸上不是说麒麟童有妻室么,裘家怎么会让这样的事打脸?”
      三嫂说:“有妻室也挡不住裘小姐一路追随,我看着大约麒麟童是要跟发妻离婚的。报纸上写的含蓄,但人家口里讲的却难听,书寓长三也未必能做出拆散人家夫妻的事体呢。”
      二嫂笑道:“好啦,好啦,你勿要生气啦,反正是人家的事,我们还是趁着天好,去街上转转。”
      三嫂也朝谭芳玲笑道:“是啊,芳玲,我们去新开的云裳时装公司买几件衣裳,你昨日穿的那件旗袍,老早就过时啦,到底北平还是不如我们上海。”
      两位嫂子同时开口,谭芳玲推却不得,只有跟着去了时装公司。

      云裳时装公司就在静安寺路上,离的不远,车子转了几转就到了。
      这家时装公司年内刚开张,谭芳玲听她三嫂说是张公权的幼妹张幼仪出任总经理。她晓得张幼仪,前些年同徐志摩离了婚,当初受人同情的弃妇如今却将自己的事业经营的风生水起,这样的女子总是叫人敬佩的。
      时装公司的店员一见是谭家少奶奶,热情极了,将新到的洋装旗袍一件件展示出来。
      “芳玲,”她二嫂拎起一件孔雀蓝的水滴领乔其绒旗袍,“你来瞧这件。”
      谭芳玲顺着她二嫂的手打量了少时:“是蛮好的。”
      一听她说好,她三嫂立即叫店员带着她去试装。
      店员把多余的布料用别针别起来,在她耳边絮叨:“谭小姐,这种镶蕾丝的开叉袖旗袍刚刚时兴的,全上海也找不出几家来,您穿在身上好看的不得了呢。”
      谭芳玲穿着旗袍出来时,她二嫂三嫂正与一位美貌的小姐交谈,“芳玲,”她三嫂叫她,“这位是章家三小姐。”
      她心中暗道,可赶巧了,早上还在说这位章小姐,现在就见着了。
      章小姐嫣然一笑:“谭小姐,闻名不如见面,可惜当初你嫁去了北平,不然我们也该早就认识了。”
      二嫂三嫂脸色一变,却听到谭芳玲说:“章小姐在上海滩的美名,我在北平都有所耳闻,今日总算是见到了真人,也算不虚此行。”
      章毓婷气的脸色发白,丢下句“少陪”,踩着高跟鞋匆匆离开了。
      场面安静了片刻,三嫂忽然笑起来:“轻轻巧巧的就让她碰了个钉子,叫她也晓得点厉害。”
      谭芳玲也笑了笑,转了个话题:“二嫂三嫂,我这件旗袍还合身吧?”

      去了云裳时装公司,又去了永安百货,等到三人回到家时,已经过了中午。
      她二嫂三嫂下午还约了人打麻将,谭芳玲兴致不高,又听说谭子尧打电话回来要她晚上同他一起参加舞会,正好顺便推掉了麻将局子。
      时装公司的手脚快的很,下午的时候就将改好的旗袍送到了谭府。秦妈捧着衣裳进来:“小姐,衣裳送来了。”
      谭芳玲说:“先挂起来吧,晚上正好穿这件。”
      秦妈应了声,又说:“小姐,要不要叫人来烫个头发?”
      谭芳玲朝镜子里望了望:“不用了,就这样吧。”
      秦妈说:“二少爷吩咐过了,叫小姐...”
      谭芳玲打断她:“秦师父,我刚离婚,打扮的过分了,人家要讲了。”
      秦妈愣了愣,谭芳玲看着镜中的自己,花颜依旧,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带一缕哀婉的楚楚韵致。
      她对着镜子发了阵呆,低声说:“就这样吧。”

      晚上的舞会在德租界的德国俱乐部里,俱乐部在威廉街,离谭府有些距离。
      谭子尧早早的坐车来接谭芳玲,一见她,眼中带笑:“二哥带你去白相(玩),免得你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
      谭芳玲嗔道:“我在家正经看书,偶尔学着唱唱戏,不曾胡思乱想。”
      谭子尧说:“你若是没有胡思乱想,哪里会要搬出去。”
      谭芳玲扭头看车窗外,谭子尧说:“好吧,不说那些,晚上就好好跳跳舞。”
      谭芳玲赌气不理他,直到了下了车,才挽上谭子尧的胳膊。
      谭子尧想打趣又怕惹她生气,眉头跳了两跳,终于还是笑着没有说话。
      德国俱乐部里很热闹,他们把外衣递给侍应,谭子尧带着谭芳玲认识了几位先生小姐。大家打量她的眼神都带着一星半点的好奇,好在有温柔的背景音乐烘托气氛,这样的目光还不算讨厌。
      正说着话,章毓民带了一位珠光宝气的小姐走过来,谭芳玲不禁要叹息了,她与这位章三小姐的缘分真不浅。
      章毓婷的目光刮在她脸上,她神态自若的朝章毓婷笑了笑:“章三小姐,好巧啊。”
      章毓民有些吃惊:“芳玲认得我三妹么?”
      章毓婷说:“早先是不认得,不过过了今日,想忘记也难。”
      谭芳玲简直想笑出声:“叫章三小姐印象深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两位小姐在这里打机锋,旁边的先生们微微觉得不妥,却插不上话。
      恰巧这时音乐停了停,章毓民说:“芳玲,我们去跳下一曲吧。”

      舞池子里的灯光调的偏暗,台上的金发歌女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低回婉转的就像情人的喁喁细语。
      这样的暧昧气氛,章毓民太熟悉了,不想今天却有一丝紧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臂弯中的谭芳玲,忽然凑到她耳边说:“Lavin的Arpege。”
      谭芳玲有些窘迫的往后微闪了闪,这才明白过来他说的自己涂的香水。她定定神,笑道:“是我今日涂的太多,还是John的鼻子太灵?”
      章毓民也笑:“终于是不叫我章大哥了。”
      谭芳玲抬头望了他一眼,他说:“只有这一种香水是檀香里掺着玫瑰香,其余的我也是闻不出来的。”
      谭芳玲道:“如果细细分辨,还有橙花香。”
      章毓民嗅了嗅,笑道:“橙花香我可实在闻不出来了。”
      他的语气太过亲密,谭芳玲有些不自然,踏错了一个步点。
      一曲终了,章毓民被他三妹匆匆拉走了,谭芳玲松了口气,找了个角落坐定。
      没一会儿,两三个年轻人邀她跳舞,有洋人也有中国人,她想都未想,统统拒绝了,干脆又找侍应叫了杯鸡尾酒慢慢喝。
      隔着舞池子,谭芳玲看见章毓婷身边围着几个男人,她拿着杯酒正笑的开怀,的确是一副交际花的模样。
      可是,她想,在旁人眼中,她这个离婚的女人,形象未必就比章毓婷好。
      “芳玲,”正出神,谭子尧领了位年轻人走过来,“你瞧,谁来了。”
      她站起来,身穿戎装的挺拔男子朝她行军礼:“谭小姐。”
      谭芳玲怔怔的望着他,谭子尧笑道:“芳玲不记得了么,这位是我们在北平曾经遇到的陆先生。”
      她移开目光,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掩饰的笑了笑:“我记得的,这位陆先生是德国柏林陆军大学和黄埔的高材生,我怎么不记得。”
      谭子尧说:“这位陆先生现在在十九路军,就驻扎在江湾。”
      三人说了会话,谭子尧很快被人叫走了。
      谭芳玲不知该和陆祺山说些什么,而陆祺山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两人就这样冷场了。
      她百无聊赖的小口小口抿着鸡尾酒,眼光一下一下落在陆祺山的肩头。军装的最大差别大概就是在肩头了,袁宗璋的肩头是两颗星,而陆祺山的肩头是三道横杠,她暗自猜测这是多高的军衔。
      陆祺山轻笑了一声,说:“谭小姐,我的军衔是上尉。”
      谭芳玲脸色一红:“哦,我对这个不大在行。”
      陆祺山笑容更大了些,谭芳玲突然好奇:“陆...上尉,你们驻军辛苦么?每日做些什么呢?”
      陆祺山愣了愣:“我们每天都有训练任务,辛苦是谈不上的,只是作息时间上要求的比较严格。”
      谭芳玲点点头,又问:“那陆上尉今晚是休息么?”
      陆祺山耐心解释:“我今晚是请假来的,我有几个一同去德国的同学,很久没见面了,刚好德国俱乐部举办这个舞会,我们就当聚一聚。”
      谭芳玲说:“你们请假不容易吧,我晓得的,军人都是这样子,凡事都有条条框框,自己不逾越,也不叫别人逾越。”
      陆祺山微微一怔,谭芳玲又说:“陆上尉,要不要和我去跳支舞?”
      陆祺山赧然:“谭小姐,我最不擅长舞蹈,若是去跳,怕是你要同我一起出丑了。”
      谭芳玲愕然的望着他,他些微懊恼,却不想她忽然笑起来,笑了一阵,她低声道:“不擅长跳舞。”
      陆祺山听不大清楚,只觉得她声调幽幽,竟有几分泪意。
      他想起在报纸上见到她与袁宗璋离婚的新闻,寥寥数字而已,他起初是震惊,慢慢又心疼,明知没有意义,仍然遏止不了的心疼。
      他安慰自己,人这一世,总会做几件没有意义的傻事。
      等到他今日偶遇她,他又开始犯傻了。

      谭芳玲喝了一杯不知什么路数的鸡尾酒,头隐隐发胀,望着眼前的陆祺山,只觉得自己无限委屈,又觉得他十分亲切,于是说了许多话。
      那边的章毓婷几次挑衅的朝她飞眼神,她不搭理,只顾着跟陆祺山说:“...我奶奶同我讲,这世道对女人严苛,我这个谭家小姐离了婚,人家总是要在背后讲论一阵,妇道妇德那些的也就算了,但否定我与伯雍的婚姻,我必然要争上一争...我比不上张幼仪女士,她是脂粉堆里的英雄,我是不成了,能保住我自己的几分自尊就算不错了...”
      陆祺山在一旁听的认真,偶尔温柔的应一声,谭芳玲说了一阵,终于讪讪的停下来:“陆上尉,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陆祺山望着她,说道:“谭小姐,你心里闷了许多不痛快,总要找人讲讲。”
      她的伤痛,他隔着万水千山,触碰不得,只是如今佳人在眼前,哪怕他明白她心里忘不掉,他听着她这样絮絮的诉说,便觉得稍有宽慰。
      舞台上有人唱德语的《莉莉玛莲》:在军营门口的灯光下,亲爱的,我记得你习惯地在等待,在那儿你温柔地对我低语,你将爱我到永远,我灯光下的莉莉,我心爱的莉莉玛莲...
      他心爱的女孩儿,他蓦然觉得他会爱她到永远。

      第二日,谭芳玲起的很迟,因前一晚喝了酒,许多事影影绰绰的记不太清楚,印象中只有那位俊朗的陆上尉温柔的注视着她。
      “小姐,”秦妈推门进来,手里捧了个窄盒子,“这是早上章先生叫人送来的。”
      谭芳玲打开一看,里头是串珍珠项链,圆润饱满的珠粒笼着一层浅浅的光华,她隐约记得昨晚章毓民笑言:“芳玲,你这身旗袍该配珍珠项链才合适。”
      她微微一笑,关上了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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