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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三章 ...

  •   隔了一个礼拜,谭芳玲到底在谭子尧的帮忙之下,找到一处合适的宅子搬了进去。
      宅子位于法新租界的福开森路上,是一幢英国乡村式的花园洋房,洋房后还带了一片草坪。谭芳玲第一次来看房就极满意,很快就下了定,雇齐了佣人,又挑了个晴朗的日子搬家。
      洋房原主人是一家五口人,如今就住了谭芳玲一人,许多房间都闲了下来。白日里不觉得,一到夜间,整座宅子就空旷了,特别是二层楼,五六间房只有她一人。
      夜里无事,她便拿了把折扇唱唱戏。泥金墨兰的扇面一打开,阵阵幽香,她穿着家居的月白色旗袍捏一个手势:“愁深梦杳,白发添多少?最苦佳人逝早,独伤夜,恨闲宵。”
      一出《长生殿》,她已熟悉了八-九成,唱出来也似模似样。
      谭七小姐在时光荏苒之间也学会了自娱自乐,渡过漫漫长夜。

      谭芳玲的日子是隐居式的,她几乎不出去拜访别人,拜访她宅子的客人也很少,最经常来的是章毓民。
      他带着他的活力、俏皮话和真话到这座寂寞的宅子里来。这座宅子也只有在他的拜访,才有一些笑声,他在阳光下对她念起报纸上的新闻题目:“物价容易把人抛,薄了烧饼,瘦了油条”,换来她的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她渐渐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说:“是流光容易把人抛,当初还是伯雍教我的。”
      章毓民的面容隐在阳伞的阴影里,她转头望了一眼,笑一笑。他忍了忍,终于说:“既然如此,当初何必非要分开呢,既然分开,现在又何必念念不忘呢?”
      谭芳玲想了想:“都是不甘心,分开是不甘心,忘不掉也是不甘心。”
      章毓民说:“芳玲,你难道想一直这样过日子?十年二十年?”
      谭芳玲恍惚了一霎,换了个话题:“John,前几日我搬家,有人送我一样礼物,是一方印。”
      章毓民抿了抿嘴角,附和着问:“哦?”
      谭芳玲说:“印上写着,芳龄永继。我很喜欢,因为对应的话是,不离不弃。人世这样大,流光这样长,我总能找到这样一个人吧,不离不弃,生死相随。所以,我不急。”

      送谭芳玲这方印的是那日的陆上尉,她搬家没多久,他就托人送到了。白玉印上刻着“芳龄永继”,她几乎要疑心这是一种表白了。
      陆上尉不曾上门拜访,只是偶尔打电话来。起初,他很拘谨,谭芳玲也有些尴尬,说不了两句就会匆匆结束。
      只是次数多了几次,他慢慢谈起自己在军营里的生活,谭芳玲也偶尔说说自己画的画,弹的琴,唱的戏,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日子,但他听的认真,她听的有趣,两人逐渐有了默契。
      有一次,谭芳玲在电话里说:“陆上尉,谢谢你送我的印章,我喜欢的很。”
      陆祺山说:“我没有送女孩子礼物的经验,若是谭小姐喜欢,那真是太好了。”
      谭芳玲挂上电话,心中微微怅然,最好的东西都不是独来的,它伴了所有的东西同来,只是有的时候,等到好东西来时,却已经受不起。

      无论人世怎样变换,上海滩还是一样的热闹喧哗。
      谭芳玲虽不常出席社交场合,但总有些推脱不得的需要参加。但凡参加舞会宴会,她总是与章毓民一齐出席。
      时间一长,有舆论说,谭七小姐与章公子要订婚了,甚至有小报大喇喇的直接刊印了标题,笃定的说谭七小姐已经与章公子订婚了。
      谭子尧拿着报纸登门,上来就问:“芳玲,你与毓民订婚了?何时的事体?”
      谭芳玲吃了一惊,待到细细看完,简直哭笑不得:“哪有这样的事。”
      谭子尧半信半疑:“芳玲,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谭芳玲说:“我和John,按照时髦话讲,就是朋友。”
      “不是男女朋友?”谭子尧不依不饶,“芳玲,毓民自己是不错的,只是他家里太过不好相与。你要想想清楚。”
      谭芳玲无奈:“晓得了,我晓得了。二哥,我都已经离了一次婚,下次婚姻,我会很慎重的。”
      谭子尧默了默:“芳玲,不管人家怎么议论,我只晓得我妹妹是最好的,要嫁也要嫁个最好的。”
      谭芳玲笑道:“这可真是王婆卖瓜了。”顿了顿,问道:“二哥,小玫在学校里怎么样?”
      谭子尧说:“这丫头好得很啊,上次还请同学去和平饭店喝咖啡呢。我要给她钱,她还不要,说自己有钱。”
      谭芳玲说:“小玫也大了,有自己的交际也是自然。”
      谭子尧揉揉眉心:“其余的交际我不干涉,只是她是要嫁到白家去的,好在她心里有数。”
      谭芳玲低低叹了声:“白家那个男孩子,我见过,人品上佳。只是到时候小玫若不愿意,你们不要强迫,莫要步了我的后尘。”

      到了晚上,章毓民拿了束花来,是一束红玫瑰,在灯光下红的鲜艳欲滴生机勃勃。
      谭芳玲奇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阿金,来把花放到餐厅里去,别忘记加一片阿司匹林。”
      阿金抱着花闻闻嗅嗅:“小姐,这花好香。”
      谭芳玲笑:“快去吧,让这花多开几日。”
      阿金大声应了一声,快步去餐厅了。
      章毓民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微笑着看她忙碌,等到她坐下来,他才温柔的叫了声:“芳玲。”
      谭芳玲说:“John,谢谢你的花。”
      章毓民注视着她,也不是说话,只是望着她。
      谭芳玲被他看得也严肃起来,又问了句:“怎么了?”
      章毓民笑了笑:“芳玲,今天我很想你,在办公室里面,我一直在想,你在干什么呢?也许是在弹琴,也许是在画画,也许只是在吃饭。芳玲,有时候看到街上落了片叶子,或是路边开了朵花,我都能想起你。有时候,我想想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只是这一切我也制止不了。”
      他低了低头:“我想我是疯狂了。”
      “芳玲,”他又抬起头,“我爱你,很爱你。”
      谭芳玲震惊的望着他,半晌,垂下眼,微弱的笑了笑:“John,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热烈的向我表白。”
      章毓民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芳玲,我不对你说假话,我恨不能拿刀剖开我的胸口,拿我的心出来给你看一看。”
      谭芳玲抽了抽手,无奈他握的愈发用力,她羞赧的说:“John,你先放开我。”
      章毓民忽然欺身上前,紧紧抱住她,她挣了挣,他低头在她耳畔呢喃:“芳玲,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热烫的呼吸在她颈项上烧灼,她紧张极了,手足无措。
      “芳玲,”章毓民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求你了,求你不要拒绝我。”
      谭芳玲蓦然有种流泪的冲动,她哽咽:“我,我不知道。”
      章毓民渐渐冷静下来,他松开手臂,看见她眼角的一点晶莹,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额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是我太心急了。”
      谭芳玲说:“章大哥...”
      章毓民扑哧一笑:“瞧,我又成章大哥了。芳玲,你不知道,我今天看到报纸,心里有多高兴,又有多害怕。我明白,有些事,你轻易忘不掉。不过,芳玲,我也不急,我可以等的。”
      谭芳玲怔怔的,沉默了良久,说:“John,你让我想一想。”

      谁想第二日早晨,刚过了早饭时间,有人将门铃摁的叮当作响。
      谭芳玲夜里没有睡好,却早早被吵醒,她拢着薄被大声问:“秦妈,是谁来了?”
      秦妈说:“是一位太太带着一位小姐。”
      谭芳玲奇道:“姓什么?”
      秦妈低头:“说是章府的太太和三小姐。”
      谭芳玲沉吟片刻,道:“好好招待,我这就来。”
      她换了件见客的衣裳,匆匆下楼来。客厅里坐着章太太和章毓婷,章毓婷正在四下里打望,一见她便说:“谭小姐,要我说,你这里可真不错,想不到你眼光还蛮好的嘛。”
      谭芳玲朝她笑了笑:“章三小姐过誉了。”
      沙发上的章太太咳了一声,谭芳玲说:“这位是章太太吧?”
      章毓婷说:“这位是我娘。”
      章太太长了张富态的圆脸,穿了件宝蓝色绣牡丹花的长袄,下身是带了一圈忍冬纹的黑裙,脚上穿着双绣花鞋。她四平八稳的坐在那里,就像从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上走下来似的。
      章太太翻了翻眼皮,瞅了她一眼:“谭七小姐?”
      谭芳玲点点头,坐在对面沙发上。
      “谭小姐,”章太太开口道:“你与毓民订婚了?你们这叫什么,这叫无媒苟合,叫淫奔!”
      谭芳玲脸色霎时惨白,章毓婷看的有些不忍,悄悄拽了拽章太太的袖子,谁知章太太一把拂开她:“谭小姐,你去看看报纸上写的,你自己的名声坏了,可不要连累我们毓民,毓民是章家长子嫡孙,是要继承家业的,我们是旧式人家,名声一项上是顶顶要紧的。”
      谭芳玲嘴唇抖了抖,全然说不出话,章太太等了等,说:“谭小姐,你快些与毓民分开,不然我可不管你谭家势力有多大,等到闹到上海滩都晓得了,可就大没意思了。”
      说完,章太太对章毓婷说:“我们走。”
      章毓婷望了望垂着眼的谭芳玲,喊了声:“娘...”
      章太太瞪了她一眼,起身便走。
      章毓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了想,坐回沙发上,对谭芳玲说:“谭小姐,我娘就是这个样子。”
      谭芳玲默然无声,只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章毓婷叹了口气:“你瞧我,生在这样的家庭,也是没办法想的事体。谭小姐,你别听我娘说的厉害,我哥在家里才是最厉害的,他说出洋留学,打了声招呼就出去了,我爹娘都没办法。你若是嫁过来,也不一定会受气。我哥肯定会有办法的。”
      谭芳玲恍若无闻,章毓婷站起身:“嗨,我讲这些做什么,我走了。”
      直到章毓婷离开,谭芳玲才抬了抬头,秦妈有些戚戚然:“小姐...”
      谭芳玲捂着眼,道:“秦师父,人言可畏...人言是真的能逼死人。”
      秦妈以为她要流泪,谁知她只是捂了捂眼睛,便走到电话机前面,拨了个号码:“章大哥,我想约你喝咖啡。”

      静安寺路上的“番丹拉尔(Federal)”是一家德式的咖啡馆子,谭芳玲到的时候,章毓民还未到。
      侍应认得谭芳玲,满面笑容的朝她推荐新出的蛋糕品种,谭芳玲点了杯咖啡,又点了份蛋糕,坐在靠窗口的位置上慢慢等。
      已近九月,天气不再炎热,路两旁法国梧桐的树叶也微微泛黄,一片树叶忽然从枝头落下,飘飘摇摇的落在窗边。
      谭芳玲正愣怔的看着树叶出神,章毓民坐到她对面,擦了擦额头的汗:“芳玲,我刚才听三妹在电话里讲,今早我娘去找你了?”
      谭芳玲回过神,朝他笑了笑:“是,章大哥,你母亲来找我,要我离开你。”
      章毓民急切的说:“芳玲,你听我说,我的人生不需要家庭来摆布,我母亲的想法完全不会左右我的思想,请你相信我。”
      谭芳玲想了想,说:“你母亲上来就差骂我不要脸了,一开始我真是生气,头一回有人当着我的面骂我。后来想想,计较起来也无趣。章大哥,你也勿怪你母亲,爱之深责之切,人之常情。章太太是当着我的面骂我,兴许人家背地里骂我,还要更难听,要说不介意也不对,但介意也说不上。”
      她停了停:“章大哥,我叫你来喝咖啡,不是来告章太太的状。我想同你讲一声,我大约要离开上海一段日子。”
      章毓民大惊失色:“为何?”
      谭芳玲说:“我想去海外看一看,也许去欧洲,也许去美国。”
      章毓民心里空空的:“芳玲,我如果现在说请你嫁给我,你答不答应?”
      谭芳玲听他语气哀戚,心里也很难过:“章大哥,我没有办法答应你。你很好,也许我也碰不到比你更好的,但是我还是没有办法答应你。”
      章毓民垂下头:“那我等着你,等你从外面回来。”
      谭芳玲低声说:“章大哥,你勿要这样,我不值当的。”
      “芳玲,”章毓民的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因为太用力,指节发白,他压抑着情绪,格外轻描淡写的说:“请你不要践踏我的情感。”
      谭芳玲猛然抬头望着他,他说:“我爱你,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我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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