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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四章 ...

  •   谭芳玲回家的时候没有叫司机开车,她沿着静安寺路走了很久。
      街上来往的人很多,有穿条纹旗袍和洋装的女学生嘻嘻哈哈的从她身边擦过,她们谈论着最新的电影,间或说一两句英文。她们朝她笑,她也朝她们笑了笑。
      一辆黄包车被车夫拉的飞快,上面的男人正大声说:“侬勿要瞎乱撞。”
      路过街拐角的一间公寓楼时,下面站着印度看守,还是个不大的少年人,穿着红色的制服。少年人皮肤黝黑,衬的眼睛十分亮,他见她走过,朝她羞涩的笑。
      她转头间看见公寓楼的砖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阳光透过树梢照在报纸上,那里有斗大的三个字“新世界”。三个斗大的字下面,她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那是她的一位女同学,她驻足停了一晌,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报上说她的女同学新开了一家时装沙龙,她回想起过往的一些事,那时的她还叫Fanny,而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用了。
      她笑了一下,在热闹喧嚷的路上继续前行。

      入秋的上海一天天的凉下来,只有晴天的正中午能在绸子旗袍外头罩上薄线衫,到了早晚就要换上絮了一层薄棉的夹袄。
      谭芳玲起了出洋的念头,她的家人只觉得她太能折腾,才从北平回来没多久,又要出洋。但她的家人自她从北平回来,总是担着嫌疑,仿佛亏欠了她许多,所以对她诸多包容。就像他们都觉得章毓民不失为她再嫁的好选择,只是她不愿意,他们也就不再勉强,哪怕是家中的老太太也只是柱着拐杖叹息:“章先生我看蛮好,和我谭家也算门当户对。哪家的媳妇进了家门不吃点亏,他那个娘一看就是个傻的,有什么要紧的。”
      她二嫂接话:“老祖宗,这话勿要在芳玲面前讲,现在的年轻人讲究自由恋爱,再讲了,我们芳玲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老太太还是叹息。
      一日中午,天气有些阴沉,谭芳玲准备去天蟾戏院看程砚秋的《锁麟囊》,她站在起居室的梳妆镜前用小粉扑匀着鼻翼两侧的香粉,阿金探头进来:“小姐,有客人来了。”
      她的手顿了顿:“是谁?”
      阿金挠挠头:“我不认识,只听秦妈叫他陆先生。”
      谭芳玲有些奇怪,走到客厅,陆祺山端正的坐在沙发上。
      “谭小姐,”陆祺山站起身,“冒昧来访,真是不好意思。”
      谭芳玲笑道:“陆上尉今朝也是请假的么?”
      陆祺山说:“今天刚好是我的休沐日。”
      谭芳玲见他有些拘谨,便问道:“要不要喝点什么?咖啡?茶?”
      “哦,”陆祺山说,“茶。”
      秦妈转身去沏茶,谭芳玲说:“秦师父,把北平带回来的君山银针拿出来沏。”
      照例是酽酽的茶水,陆祺山端起来抿了一口,谭芳玲望着他,只觉得他同袁宗璋实在是相像,倒不是相貌,只是举手抬足之间的气质,她恍惚间总是仿佛看见了袁宗璋,也总觉得这位陆上尉格外亲切。
      “陆上尉,”她又问,“要不要吃点什么?”
      陆祺山笑了笑:“不用了。”
      谭芳玲倒有些不好意思:“陆上尉第一次来,若是招待不好可说不过去了。”
      陆祺山望着谭芳玲:“谭小姐是要出门么?”
      谭芳玲说:“本来打算去听听戏,不去也不打紧的。”
      陆祺山低头又啜了口茶:“是我太冒昧了,只是我与别人换了假,临时的休沐,也不曾打电话来约。”
      谭芳玲摆手:“嗳,无事的,听戏罢了。”
      陆祺山笑着感叹:“谭小姐还是经常去听戏啊。”
      谭芳玲抿抿鬓角的头发:“反正无事,最近正好程砚秋在天蟾戏院演出,我就去看看。”
      陆祺山点点头,两人忽而沉默下来。
      “谭小姐,”陆祺山突然开口,“我...”
      “嗯?”谭芳玲抬头望着他,陆祺山顿了顿,说:“我看到报纸上说...谭小姐与章先生...订婚了,我...”
      谭芳玲等了良久,只是他停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陆上尉,”谭芳玲说,“我没有同章大哥订婚。”
      陆祺山惊诧的抬头看了她一眼,谭芳玲嘴角牵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报纸上胡乱写的。”
      陆祺山心下微痛,谭芳玲说:“陆上尉,许多话我找不到人讲,我同章大哥...哪怕我离过婚,我也有我的骄傲,我同他,总归是不会有希望的,就算在人家眼里,我已经同他订婚,我也不想屈就。”
      陆祺山没有接话,谭芳玲有些哽咽:“或许你们都认为我气性大...”
      陆祺山猛的打断她:“不,谭小姐,我...我明白的,我都明白,有些事不能逼着自己委曲求全。”
      谭芳玲怔了怔,微微笑一笑:“瞧,我说这些做什么。对了,陆上尉,我打算出洋去看看。”
      陆祺山仿佛有些震惊,过了好一阵才点头道:“哦,什么时候?”
      谭芳玲说:“大概就最近吧,就乘维多利亚号,先去欧洲,再去美国。”
      陆祺山张了张口,却找不到话了。
      他离开谭芳玲家时,天气已经放晴。他站在马路上等着车子来接,谭宅的对面也是一座精致的别墅,二楼的阳台上有一大片花开的正盛,在阳光下绯红的花灼灼燃烧,他走近一些才看清原来是杜鹃花。
      “少爷,”他的司机跳下车,在不远处轻声喊他。
      “哦。”他回过神,说,“走吧。”

      既然定了要离开,自然有许多事要处理。
      谭芳玲托谭子尧买维多利亚号的船票,又带着秦妈收拾行李。过了几天,她二哥带着船票上门,将船票交给谭芳玲之后,态度闪闪烁烁的好几次欲言又止。
      “二哥,”她问道,“怎么了?”
      谭子尧说:“前几日,章太太上门说起毓民同你的事体。”
      谭芳玲奇怪:“章大哥有好些天不曾来了,我同他有什么事?”
      谭子尧叹了叹:“说你们既然订婚了,就该把婚事办一办。”
      谭芳玲简直要气笑了,冷哼一声:“别说我同章大哥根本没有订婚,便是已经订婚了,我也该早早退掉了。她那日来我这里一场闹,如今又来讲这样的话,真是ridiculous(荒谬)!”
      谭子尧听她气的连英文都冒出来了,不由一笑,又很快敛容道:“我听说毓民同百乐门的一位舞女交好,还赁了霞飞路上的一处房子给那位舞女住。大概名声受了影响,所以章家有些着急,你晓得的,毓民从来要做什么,他家人都是劝不动的。”
      谭芳玲很是愣怔了一晌,才说:“那奶奶如何回的呢?”
      谭子尧说:“老祖宗当场给章太太没脸了,就差赶出去了。那位章太太嘴里不干不净的,倒也不敢太过分。我真是同情毓民有这样一位母亲。”
      谭芳玲很认同:“是啊,章大哥那样洋派,没想到家庭这样守旧。”
      谭子尧呵呵一笑:“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好啦,出去看看也好,这些事糟心的很。”
      直到谭子尧离开,谭芳玲仍然坐在沙发上不知想什么,一旁的秦妈难免有些忿忿不平:“小姐,这章先生也真是...”
      谭芳玲看着秦妈笑道:“他有他的生活,旁人哪里好多说。”
      秦妈瞪着眼:“可也变的太快了些。”
      谭芳玲说:“人心,讲不清楚的,生活里哪里来那么多罗曼蒂克。好了,我们不要讲别人了,快些上楼去收拾吧。”

      一日傍晚,谭芳玲正在吃晚饭,阿金探头探脑的往餐厅里打望。谭芳玲问:“阿金,怎么了?”阿金说:“小姐,我看见章先生的车子了。”
      谭芳玲放下筷子,阿金眨眨眼:“就在路口,我刚才开门的时候看到的。”
      谭芳玲想了想:“等我先吃完饭,要是还在,我就去看看。”
      吃完晚饭,谭芳玲问阿金:“章先生的车子还在不在?”
      阿金说:“小姐,我一直看着呢,动都没动。”
      谭芳玲在旗袍外随意套了件锦缎小袄就出门了,到了路口,果然见到一辆黑色的福特小汽车停在那里。
      黄昏的天色黯淡,谭芳玲见到一线橘黄的光忽明忽暗,一直走到了很近的地方才晓得原来是一只燃着的烟。
      她到驾驶室旁边敲了敲车门,章毓民一转头望见她,仿佛吓了一跳,颇为窘迫的到处找地方摁灭烟。
      “章大哥,”她朝他笑,“我听阿金说你的车一直停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
      章毓民神情有些恍惚,谭芳玲说:“章大哥?”
      章毓民定定神,对谭芳玲说:“芳玲,要不要上车,我带你去兜兜风。”
      谭芳玲看了看身上的衣裳,章毓民说:“不要紧的,我们不下车。”

      车子一路开到外滩,停在离和平女神像不远的地方。望着不远处巨大的天使雕像,起初两人都没说话。
      “芳玲,”沉寂了一会儿,章毓民开口道,“小时候,每次我不开心都会到这里来,我总觉得天使的翅膀那样大,我躲在翅膀的阴影下,就能被庇护。”
      他的声音有一丝喑哑,谭芳玲悄悄瞟了他一眼,路灯离的远,她看见他下巴上隐约有一层胡茬,衬的脸色有些憔悴。
      章毓民捕捉到她的眼神,朝她微微笑了笑:“我是不是很狼狈?我已经十几天没有回家了。”
      谭芳玲低低的叫了声:“章大哥...”
      章毓民自顾自的接着道:“那个时候,我来这里次数多了,就很羡慕天使有那么大的翅膀,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然后我出洋,留学,又回上海,见了很多世面。只是,到最后我才发现,我和它很像,翅膀都是石头做的,再大也飞不起来。”
      谭芳玲侧着头默不作声,沉默了一刻,章毓民低声笑了笑:“芳玲,你不会明白,你对我的意义有多大。为了你,我的翅膀哪怕是石头的,我也想要飞一飞,或者我甘心情愿的张着石头翅膀做雕像。”
      谭芳玲听到他的话中带着无尽的凄凉,不由轻声道:“章大哥,你是好人...可是...”
      “可是,”章毓民说,“你不爱我。芳玲,我最不愿意做好人,做了好人就要为别人着想,要做太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我从来不愿做好人,可现在我觉得至少我不是个坏人。比如,我包了百乐门最红的舞女,这下报纸上要写了,章公子风流无匹,谭七小姐芳心错付。这世道男子可以风流,女子却不能,若是错付了芳心,大抵能搏些同情,不至于太难堪。芳玲,我能为你做的,大约也只有这些了。”
      谭芳玲震惊万分,越想越心惊,胸口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大石,喘不上气。
      车里很安静,能听见江水潺潺的声音。
      谭芳玲茫然的望着雕像,月色中水光荡漾,和平女神像在明明暗暗的水光中温柔沉静。她缓缓流下泪来,章毓民轻声说:“能叫你为我流泪,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痛苦。”
      谭芳玲哽咽道:“章大哥,我真觉得对不起你。”
      章毓民握住她的手:“这些都是我自愿的,芳玲,爱一个人,总是卑微的。”
      她越发哭的像个小孩子了。

      等到报上真的登出章毓民所说的类似标题,谭芳玲的船票和行李已经收拾整齐,随时都可以出发了。看着报纸上的文字,她觉得说的好像是其他人的事,仿佛真的有一位谭七小姐芳心错付,只是不是她而已。
      谁也没有看出来,在心底深处,她还是受了伤,为了那个卑微的章毓民,也为了报纸上写的那个谭七小姐。
      闲暇无事时,谭芳玲偶尔看着船票,幻想着乘着船到海的对岸,那里是一片自由的世界,海阔天空,任她展翅高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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