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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五章 ...

  •   谭芳玲的行程很快就定下来,因着船票是十月初的缘故,时间颇有些紧张。入了九月下旬,离别在即,她忙着各处拜访回访。
      自从蓝仙带着项恒、项芳到上海之后,谭芳玲曾经上门看过他们几次。这次要离开上海还不知多久能回来,蓝仙那里是非去不可的。
      袁宗璋在北平的消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便是有消息了,也只是只言片语,看得出袁宗璋在上海的旧部下属对蓝仙不以为然,而袁宗璋自己也似乎将他们抛在了脑后。
      没了任何念想,蓝仙的日子死气沉沉,项恒、项芳的存在也不能给她带来多大快乐,她把自己拘囿于公共租界汤恩路的洋房里,若不是谭芳玲说项恒到了上学堂的年纪,蓝仙甚至连项恒也不想放出门。
      想到蓝仙,谭芳玲沉沉叹了叹。
      “小姐,”司机老刘突然停了车,转头说,“前面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人都挤在一处,我们能不能绕道去汤恩路?”
      谭芳玲从车窗子里往外看,前方乌泱泱的人影蹿动,很多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不知在做什么,而外籍巡捕正端着枪维持秩序。
      她收回目光,想了想:“不如绕道百老汇大厦那头。”
      司机说:“也只有走那边近一些了。”
      绕过了几条街巷,车子愈发难行,司机怕撞到行人,只好放慢车速。
      眼见着百老汇大厦在前方,忽然从侧面走来一群游行的学生,为首的两人举着横幅“精诚团结抗敌救国”,学生们边高喊口号边往前行,队伍十分壮观。
      谭芳玲看到队伍中还有不少神情激昂的女学生,剪着齐耳短发,穿着蓝衫黑裙的校服。司机有些为难,谭芳玲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儿,说:“等他们过去吧。”
      一个极其眼熟的面孔蓦然间一闪而过,谭芳玲大惊,瞪圆了眼又望过去,果然是小玫,身边还有一位显眼的高个儿青年,谭芳玲认得,是与小玫有婚约的白家少爷。
      谭芳玲还来得及多想,游行队伍的前方突然骚动,她慌张的看去,是另一群人冲入游行学生里,枪声响过,刚才还高举的横幅瞬间就倒下了。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谭芳玲怔在当场,只听司机大声说:“是日本人!是一群日本人!”游行眨眼间就变成骚乱,不知从何处涌上来许多人,与学生们的冲突渐渐扩散到街边店铺,一家店铺的匾额甚至着起火来。
      骚乱越来越近,司机惊慌失措的调转方向盘,不想车子转弯太急,有些失控,堪堪在一堵砖墙前熄火。
      “小姐,”司机的嗓音里带了哭腔,“车子发动不起来了。”
      谭芳玲浑身颤抖,却还勉力定神说:“先在车里躲一躲,不行就弃车到那边弄堂里去。”
      话音刚落,就听“嘭”一声巨响,仿佛是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
      “小,小姐,”司机转头,谭芳玲说:“我们下车。”
      到处都是东奔西跑的人,下了车,谭芳玲转头想试着找找小玫,忽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她踉跄了几步,脚上的高跟鞋一崴,左脚踝传来剧痛。
      离弄堂短短的距离,却漫长无比。她死死咬着牙,几乎是半拖着左腿往那边走,而司机已经不见身影。
      从来危险都没有这么近,就连在北平时,子弹打在她的车门上,她也没有这么惊惶恐惧过。身上筛糠似的抖,额上的冷汗大滴大滴淌下来,她连擦一下都来不及。
      直到撑着弄堂口的石砖墙,她才有时间歇口气,不是不想哭,可真正到了这样生死攸关的场面,只有眼眶发涩,眼泪却干涸了。
      弄堂里的人家一见外头乱起来,各家都紧闭了门户。躲到弄堂里的多是行动不便的妇幼和老者,人人都睁着一双惊恐的眼,打望着外头的动静。
      管辖着北苏州路的巡捕房出了几辆车子,为首一辆刚停稳就跳下好几个警员,二话不说朝天鸣枪。

      许是摄于巡捕房的压力,骚乱慢慢平息下来。
      听着外头动静渐小,弄堂里的门户开了几扇,躲着的人也一个一个离开了。最后就只剩谭芳玲撑着墙,一点点朝外挪。
      刚到弄堂口,忽然有人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她骇然抬头,居然是陆祺山。
      陆祺山满头大汗,急喘着说:“谭小姐,总算找到你了。”
      一见着熟人,谭芳玲的心落到实处,各样的情绪都翻涌上来,忍不住哽咽出声。
      “谭小姐,”陆祺山有些无措,连叫了几声,“谭小姐。”
      谭芳玲哭了一阵,突然想起自己的形容该是何等狼狈,赶紧挣出自己的手腕,忙着抿鬓角抻旗袍。
      等到收拾的差不多了,她才抬头说:“陆上尉,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陆祺山随手抹了抹头上的汗:“说来话长,我的车子就在那边,我们先过去吧。”
      谭芳玲腿脚不便,半个身子全靠在陆祺山身上,他的手臂还扶着她的腰,让她借力。若不是此刻情势不对,两人的姿态就像热恋中的情侣。
      谭芳玲有些赧然,偷眼看了看陆祺山,他低下头来:“是不是走的太快了?”
      她慌忙侧过脸:“没有,没有。”

      车子开了一段距离,谭芳玲突然心神不定的想起小玫,急忙把车窗放低了往外看。街面已经安静下来,刚才的火炽暴烈不见踪影,只有一地的纸片传单被风吹着簌簌的打着旋,走了不远,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的男学生互相扶持着往前行。
      她黯然垂下眼,只觉得车窗外是另一个世界,既让人陌生害怕又感觉不真切。
      “谭小姐,”陆祺山斟酌着说,“要不要先去医院?”
      谭芳玲摇头:“不用了,麻烦陆上尉先送我回家吧。”
      陆祺山说:“谭小姐,今天我去府上拜访,不想你不在家,府上下人说你往公共租界这里来了。我回营之时路过闸北,听说这里有暴-乱,我...担心之下就打电话去府上询问,没想到府上下人刚接到司机电话,说你被困在这里。所以...”
      谭芳玲沉默了一晌,说:“真是麻烦陆上尉了。”
      陆祺山顿了顿,道:“哪里。”

      秦妈正焦急的等在谭宅门口,谭芳玲被陆祺山搀扶着下车时,她小跑着上前接过来,嘴里不住唠叨:“小姐总算回来了,真是急死人了。”
      谭芳玲问:“老刘回来没有?”
      秦妈埋怨道:“他打了个电话来,也不晓得是在哪个铺子借的电话,颠三倒四一点都听不清,好像是说他的头被人家扔的石头打破了。”
      谭芳玲说:“派个人去他家里看看,等着他回来带他去医院。”
      “哦,”她又想起来,“给我二哥报个平安,还要问问小玫回没回家,刚才我见她在游行队伍里。”
      秦妈答应下来,谭芳玲转头对陆祺山客气的说:“陆上尉,这次多谢了,天色不早了,不如留下来吃顿便饭。”
      陆祺山稍一犹豫:“好。”

      谭芳玲上楼去换衣裳,只留陆祺山在客厅里喝茶。
      上到二楼卧室,谭芳玲遣开秦妈,关上门就扑在床上,散了架似的瘫软下来。
      这一歇脚踝的疼痛减轻不少,谭芳玲伸手揉了揉,缓缓起身从衣柜里取了件旗袍,又到梳妆台前梳头发。
      镜子里清清楚楚的映着谭芳玲苍白的脸庞,新烫的头发被冷汗浸的塌下来,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可笑的是右脸颊上还沾了处灰。
      她撑着下颌望着镜子发了会儿呆,突然低低笑出声来,笑着笑着脸色又黯淡下来。

      “小姐,”秦妈等在楼梯下,见着谭芳玲下来,说:“我打电话过去,听说二小姐已经回家了。”
      谭芳玲点点头,又招呼陆祺山:“不好意思,陆上尉,久等了。”
      她换了身石榴红的软缎旗袍,头发松散的挽了挽,还描了弯眉,点了口红,上了胭脂。她款款走过来,又成了那个明眸皓齿典雅馥郁的高门仕女了。
      陆祺山却不由自主的往她脚踝望过去,她微微一笑:“刚才歇了歇,已经不太疼了。”
      他心中暗叹,可又说不出什么,只好端起茶盏啜了口茶。
      两人随意聊了两句,谭芳玲吩咐秦妈:“秦师父,叫厨房烧几个淮扬菜,再烧几道御膳。”
      说完,谭芳玲朝陆祺山笑道:“我二哥好不容易给我寻到了一个御膳厨子,听说祖上是前清宫里的御厨。”
      陆祺山说:“想不到谭小姐还爱好御膳。”
      谭芳玲歪着头想了想:“自从离开北平,我总觉得与北平有关的一切都很亲切,就连听到人家偶尔讲一句北平话,我都欢喜的很。”
      “这大约是一种情怀。”她最后作结。
      陆祺山心中通透,眼神落在谭芳玲面上,带着一丝柔软而微妙的体贴与纵容。

      第二日,谭芳玲在《大公报》上读到新闻,说是前一天的骚乱中有几个学生被枪击,伤势严重却不致命,倒是有人趁乱用□□袭击挑起骚乱的日本人,其中有两个日本人被炸死了。
      她放下报纸,若是可以,她连见也不想见到“日本”两个字。
      谭芳玲以有限的政治常识认为这事情就算完了,她昨天亲眼所见,挑起事端的是日本人,那他们自然也要担后果,再说,这里是中国。
      可形势在她意料之外急转直下。当日,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向上海市长提出道歉、逞凶、赔偿的无理要求。后一日,日本驻上海遣外舰队司令以保护侨民为借口加紧备战,从日本国内向上海大量调兵。
      五天后,日本总领事向上海市政府发出最后通牒,限时必须给予满意答复,否则将采取必要行动,至此,战争一触即发。
      不过一周的时间,阴云布满上海的天空,即使阿金这样的小姑娘都晓得要打仗了。
      谭子尧和章毓民都分别来看望过谭芳玲,反复交代她不可出门,他们笃定的说近期一定会有一战。但她同其他寻常人一样,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心存侥幸,仗也许最后都未必能打起来,日子却还是要照常过下去。

      入了深秋,夜越发的长了,到了七点多钟,天色已全然黑了。
      天黑的早,各人睡的也早。快到半夜时,谭芳玲朦胧的醒来,听到远处有轰隆隆的声音,像是天边打雷,可又不全像。
      她想听听仔细,那声响却渐渐平静下来。她等了等,刚想入睡,一声更大的轰隆声蓦然炸响。
      这次她听清楚了,是炮弹的声音。
      卧室门外有人在说话,她披了睡袍起身开门,秦妈和阿金娘都惶惶然的站在外头。秦妈见她开门,立刻上前说:“小姐,打仗了。”
      谭芳玲拢了拢睡袍的领口:“我也听到像是炮弹的声音。”
      阿金娘大约是太害怕了,声音都有些抖:“是炮弹,是炮弹,原先在乡下也是这样声音...”
      话还未说完,又是一声巨震,似乎更近了些。
      三人都是悚然一惊,阿金娘拿袖口擦了擦眼角,喃喃哽咽道:“这又是要打仗,做什么要打仗呢...又要死人,做什么呢...”
      谭芳玲勉强笑了笑:“没事的,这里是租界,仗不会打到这里来的,还早呢,快些去睡吧。”
      看着秦妈和阿金娘下楼,谭芳玲走到卧室窗边拉开窗帘子,远处的天空伴着轰隆隆的炮声一亮一暗,亮的时候可以看见天上的云被映成橘色,暗的时候,一片死寂。
      战争近在咫尺,她恍惚的意识到,这个时代这个世道有舞跳,有电影看,有咖啡喝,有漂亮衣裳买,有一切流光溢彩引人入胜的精彩,做足了一幅盛世的姿态,可终究还是乱世,朝不保夕,人如草芥。

      等到早晨的时候,众人才知道日本陆战队午夜突袭闸北,攻占了火车北站,担任卫戍任务的十九军奋起反抗。到了下午又传来消息,说日本人暂时败退租界。
      谭芳玲心神不定,拨了个电话给谭子尧,谭子尧在电话里也是唉声叹气,又咬牙切齿,谭芳玲与他讲了两句,犹豫问道:“二哥,我想让你帮我打听个人。”
      谭子尧问:“谁?”
      谭芳玲扯了扯电话线,说:“是那日我们遇到的陆上尉,他就在十九军驻防,这两日战况这么激烈,我很担心...”
      谭子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好,我帮你打听。”
      谭芳玲想要解释,又无从解释,继续一下一下的拽着电话绳。
      “芳玲,”谭子尧说,“那位陆上尉...”
      谭芳玲说:“二哥勿要问了,我自己都还未厘清爽。”
      谭子尧倒笑了几声,谭芳玲问:“那日我见游行队伍里有小玫,还有白家那个男孩子。”
      不提这话便罢,一提起来谭子尧都要愁死了:“哎哟哟,你是不晓得现如今小玫满口革命革命的大道理,一时要推翻这个,一时要推翻那个,还要与全中国人民站在一起,都是哪里来的这些话。”
      谭芳玲也笑了笑:“年青人都是热血沸腾,满怀理想,大人总归是要体谅一些。”
      谭子尧又抱怨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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