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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谭芳玲回到家的时候,袁宗璋已坐在沙发上喝茶了,看他的神情像是等了许久。
      “伯雍,”谭芳玲将大衣交给下人,“你今日回来的倒是很早。”
      袁宗璋问她:“戏好看吗?”
      谭芳玲说:“好看自然是好看,孟小冬那一声‘冬皇’也不是白得来的。”
      袁宗璋说:“你喜爱便好。”
      谭芳玲坐在他身边,他揽着她的肩头,极轻的叹了声。
      “你怎么了?”谭芳玲耳朵灵,转头问他。
      袁宗璋一笑:“无事。”
      谭芳玲见他神色倦怠,便将话头引开:“今日我是与何局长何夫人一道听的戏。”
      袁宗璋说:“哦?怎么会与他们一道?”
      谭芳玲细细的解释:“是何夫人见我一人,非将我让到他们的包厢里,何夫人的弟弟也在,就是那日在六国饭店见到的陆先生,你不记得了吧?”
      袁宗璋想了想,说:“记得,那位陆先生丰姿洒落,对事情的见解独到,来日定能成大器。”
      谭芳玲掩着口笑道:“伯雍,那位陆先生同你很像,他本来考上燕京大学,却非要去读军校,立志做军人呢,惹的何夫人担心的要命。我就劝何夫人说,男儿保家卫国总是很好的,伯雍,你说是不是?”
      袁宗璋没有答话,只是看着谭芳玲,良久,说:“是。”
      谭芳玲越发觉得袁宗璋今晚很是不对,想有心问问却不知从何问起,只好轻轻叫了声:“伯雍?”
      袁宗璋突然用力抱住她,她埋头在他怀中,听到他厚重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芳玲,若是...有一日,我遇到危险,你一定要马上回上海去!”
      谭芳玲大惊,仰起头来:“伯雍,你这话什么意思?”
      袁宗璋的手指柔柔的擦过她的脸颊:“我只是说一说,我们军人保家卫国,谁晓得什么时候会遇上危险。”
      谭芳玲并不十分相信,疑惑的望着他,他安抚的笑了笑:“芳玲,房子我已经找好了,就在东交民巷,原来是我一个法国朋友的住处,现在他们一家回去了,我便买下了。”
      谭芳玲怔了怔:“哦,这样快。”
      袁宗璋似犹豫了一下,说:“芳玲,我会派人保护你。”
      谭芳玲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袁宗璋又说:“我...并不是要关住你,现在外头不太平,如果不派人我不放心。”
      “伯雍,”谭芳玲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这样,我也不放心。”
      袁宗璋沉默良久,说:“芳玲,这都是我们男人的事情,你不要多操心了。你只要养好身体,若是能心情一并好起来,那自然最好。”
      谭芳玲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袁宗璋亲自带着谭芳玲去东交民巷看房子,新房子靠近麦加利银行,是一幢独栋小楼。
      先头的法国主人是东方汇理银行的总代表,平时爱好收藏,如今他回国了,一些藏品带不走,仍旧挂在墙上或摆在大客厅里。
      谭芳玲看见客厅一角摆着一件粉彩牡丹瓶,色彩极为浓艳,她挪步走过去,袁宗璋也跟着过来,看了看说:“应该是康熙朝的。”
      谭芳玲诧异的看他一眼,他微微一笑:“我虽不精通,但还是懂一些的。”
      两人在房子里四下转了转,袁宗璋站在二楼主人卧房的窗边往外看,谭芳玲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沙发靠背,说:“这里挺好的。”
      袁宗璋说:“你喜欢便好。”
      谭芳玲起身走到他身边:“你在看什么呢?”
      袁宗璋侧了侧身:“芳玲,那边是英国公馆,若是夜里听到什么动静,你叫人直接带你去那里。”
      谭芳玲抿了抿嘴,偏头看着袁宗璋,说:“伯雍,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但我希望你无论何时也不要不顾自身安危,你,答应我吗?”
      她到底年纪小,心里存不住事,才说了一句,眼眶就红了。
      袁宗璋摸了摸她的眼角,说:“好,我答应你。”
      谭芳玲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抽了抽鼻子,声音瓮瓮的:“伯雍,等到过了十五我再搬到这里吧。”
      袁宗璋说:“早些搬来吧,十五的时候,我陪你一道在这边过。”

      蓝仙听说谭芳玲要搬出去,急慌慌的来找她。一见谭芳玲,上来便问:“夫人,你要搬出去?”
      谭芳玲说:“是啊,房子都找好了。”
      蓝仙说:“那...老爷也愿意?”
      谭芳玲说:“是啊,房子还是伯雍帮我找的呢。”
      蓝仙脸都急白了:“夫人,你是因为我和素云才要搬出去的吧?”
      谭芳玲瞟了眼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我只是搬出去散散心,不是因为谁,你不要多心。”
      蓝仙看着房里的下人来来回回的忙,突然说:“夫人,是我对不住你。”
      谭芳玲一怔,坐到蓝仙身边:“蓝仙,你的意思我懂,可是没有你,兴许也有其他人。”
      蓝仙脸色依旧不好,谭芳玲说:“蓝仙,你别想那么多,先养好胎是正经。”
      蓝仙发了会呆,问:“夫人,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回来?”
      谭芳玲想了想:“也许哪天我突然想通了,也许我一直也没有想通,以后的事,谁说的准。”
      蓝仙点点头,跟着说了句:“呵,以后的事。”
      谭芳玲看见下人在抬留声机,便说:“留声机搬到蓝仙房里吧。”
      蓝仙一讶,谭芳玲说:“那些唱片我也给你,我知道你平日里也没事,听听音乐就当打发时间。”
      蓝仙说:“多谢夫人。”
      谭芳玲一笑:“蓝仙,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你认不认识会唱昆曲的,我想学昆曲,找不到人。”
      蓝仙垂头想了好一会儿:“原先我们戏班子里有个唱小旦的,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红角,后来年纪大了些,上不了台,就在后台做一些杂事。她人是很好的,就是不知道愿不愿意出来教徒弟。”
      谭芳玲说:“你帮我问一问,如果她愿意就好,不愿意也不要逼人家。”

      谭芳玲搬到东交民巷那日,天气有些阴沉,快中午时起了一阵刺骨的北风,过了片刻空中就飘起了雪片。
      蓝仙拖着项恒站在远处,谭芳玲朝她挥挥手,就钻入汽车里。
      朝阳门外离东交民巷并不算太远,汽车开了一会儿就到了。
      小楼门口站着两个袁宗璋派过来的兵士,一见到谭芳玲,行礼道:“夫人。”
      谭芳玲还是不大习惯,点了点头就进去了。
      到了晚间,谭芳玲正吃着饭,袁宗璋来看她,四处张了张,问道:“芳玲,还习惯吗?”
      谭芳玲说:“习惯,这里的格局有些像我们家,只是没有那么大。”
      袁宗璋还有事,待了片刻就离开了,临走时说:“芳玲,最近北平治安不好,若是不必要,尽量不要出门。”
      谭芳玲搁下碗,赶到门口:“伯雍,你自己也要小心些。”
      谭芳玲看着袁宗璋的车在大雪里开出去,明晃晃的车灯在雪中越来越模糊,一直到望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到餐厅里。

      蓝仙介绍来的昆曲师父姓秦,虽然年纪偏大,但是唱作俱佳,功底很是扎实。
      秦师父知道谭芳玲是半路出家,又是这样的身份,学昆曲不过是图个乐子,但教起她来仍是一丝不苟。
      正月十五那日,袁宗璋早早从警备司令部来到东交民巷的小楼,谭芳玲正在客厅里同秦师父学戏。
      秦师父说了一句苏白,袁宗璋听的不大明白,只知道大概是让谭芳玲重新再唱一遍。
      谭芳玲净了净嗓子,唱道:“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犹嫌少。怎说到,怎说到,平白地分开了。”
      她嗓子偏柔,这句本是唐明皇的唱词,她唱来虽然仍显稚嫩,却灵气十足。
      袁宗璋有些吃惊,站在原处听她又唱了一段。
      等到她唱完,袁宗璋抬步走入客厅,拍了拍巴掌:“唱的不错。”
      谭芳玲回头笑道:“伯雍,你不要取笑我啦。”
      袁宗璋走过来:“我做什么要取笑你,你是初学,竟然能唱的如此。”
      秦师父见到袁宗璋,低头行了个礼就准备告辞,谭芳玲说:“秦师父,今日是元宵,我特地准备了一份礼,算是答谢。”
      秦师父十分不好意思,谭芳玲拎着两个锦盒塞给她:“不值什么的,秦师父,你拿好,我叫车送你回去。”
      等到秦师父离开,袁宗璋说:“今日我陪着你,你想到哪里去玩一玩?”
      谭芳玲说:“外头太冷了,不如我们就在家里待一待,前两天我学会做汤团,晚上我做给你吃。”
      袁宗璋似是不信,谭芳玲有些着恼:“你是不是不信?”
      袁宗璋笑了笑:“我只是有些吃惊你会亲自下厨。”
      谭芳玲抿着嘴瞪他,袁宗璋想了想,从军装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芳玲,允知来的电报。”
      电报内容很简单,谭子尧报了声家中人都平安,又说三月份还要同章毓民再来北平。
      谭芳玲得了家人的消息,开开心心的下到厨房去了。

      谭芳玲做的汤团自然不比厨房里备下的那样外观齐整,大小不一的三个汤团浮在汤碗里,袁宗璋舀了一个尝了尝,是芝麻陷儿的,吃在嘴里细化软糯,唇齿留香。
      谭芳玲撑着下颌,坐在近旁看着他吃,边在一旁念叨:“吃了汤团,就能团团圆圆平平安安过一年。”
      袁宗璋扑哧一笑:“这又是哪里的说法?”
      谭芳玲说:“我们每次吃汤团的时候,我奶奶都要这么说,很灵的。”
      她的神态虔诚,眼底映着餐厅里的灯光,一派纯真的模样,看得袁宗璋心底微黯。
      “芳玲,”他放下调羹,“你怎么不吃?”
      谭芳玲说:“我吃过了,方才在厨房里,那些做坏了的汤团,我自己都吃了。”
      袁宗璋一愣,眼中流淌出笑意,嘴角也微微翘起来。
      谭芳玲目不转睛的望着他,说:“伯雍,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很好看的,你应该多笑一笑。”
      袁宗璋的笑意越发深了,他搂过她的腰,极自然的朝她的嘴唇吻了上去。
      他的吻很轻柔,她起初诧异了一瞬,但是很快就乖巧的闭上眼,回应他的吻。
      这是他们之间最温情的吻,不带欲望也不带犹豫。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子,本是陌生的两个人,千山万水被红线牵到一处,前路纵然难定,在这一刻还是美好的。

      元宵节的外城有灯市,袁宗璋原本打算带着谭芳玲赏灯,可谭芳玲兴致不高,也就作罢。
      两人吃完了汤团就靠在客厅的大沙发上唧唧哝哝的小声聊天,不知怎么说起袁宗璋的些许往事。
      袁宗璋自幼父母早逝,又在异国他乡待了那许多年,说起来还是很有些值得回忆的事。
      他极少向人敞露心扉,今晚不知为何,竟然向谭芳玲说起旧日里的许多他都以为忘记的事情。
      “后来呢?”谭芳玲问道,“后来你先生如何惩治你的?”
      袁宗璋回忆了少时:“大约就是罚站,打手心之类的。”
      谭芳玲笑嘻嘻的抓住他的手:“伯雍,想不到你也有如此淘气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一生下来就这么严肃呢。”
      袁宗璋听到这样的傻话,也一笑:“有谁承欢父母膝下之时就开始严肃,总归是出来闯荡以后才慢慢晓得世情。”
      谭芳玲感叹道:“伯雍,你这一路走来真是不容易。”
      袁宗璋怔愣着,正想说话,钱副官大步从客厅外走进来,匆匆朝谭芳玲行了个礼,就急急的说:“司令,外头出事了。”
      袁宗璋站起身说:“什么事?”
      “刘师长的二姨太和幼子在灯市上被人打死了。”
      袁宗璋神色一凛,钱副官说:“方才发生小范围踩踏,有人趁乱连发五枪,等到平静下来,才发现刘师长的二姨太和幼子已经被打死了。”
      袁宗璋刚要多询问几句,转眼瞥到谭芳玲正睁大眼看着他,他朝谭芳玲笑了笑:“芳玲,今晚不能陪你了,你自己早些休息吧。”
      谭芳玲闷声不语,跟着他直走到大门外,袁宗璋说:“你身上穿的少,不要在外头着凉了。”
      谭芳玲伸手拽住他的袖口,颤颤的叫:“伯雍。”
      袁宗璋安慰她:“别怕,一切都有我。”
      他低头在她脸颊上吻了吻:“别怕。”

      出了十五,北平的天气还是十分寒冷,时常在黄昏时分飘一阵雪花。
      袁宗璋那日一走,五六天都未再来过。谭芳玲每日提心吊胆,就连从来不看的报纸也叫人去订阅了几份,只要报纸一来,她就坐在沙发上仔细阅读时事版面。
      秦师父依旧是天天来,只是谭芳玲学戏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不若前些时那样专注刻苦。
      一日,学了一段戏歇息下来,秦师父终于按捺不住,问道:“夫人,你可是有心事?”
      谭芳玲很是惭愧:“秦师父,这段时日我是不是唱的很不好?”
      秦师父不语,谭芳玲说:“那天元宵节伯雍走后,到现在也没来过,虽说也有人来传消息,但我总放心不下。”
      秦师父说:“夫人不要太担心了,袁司令大约是太忙,所以才没来。”
      谭芳玲点点头,问:“现在外头是不是很不太平?”
      “是啊。”秦师父皱着眉说,“自从元宵节那日刘师长的二姨太和幼子被害了,街上就出现了不少带枪的军爷,就连我们戏班也少演了不少场,说是上头有禁令。”
      谭芳玲若有所思:“是吗?”
      秦师父叹了叹:“兵荒马乱的,最遭罪的还不是我们老百姓,今日这个禁令,明日那个税,物价天天都在涨,日子真是不好过。”
      谭芳玲半垂着眼沉思,秦师父很不好意思:“看我,都抱怨到夫人这里来了,真是...”
      谭芳玲说:“没事,我每日看报纸,这些事也都知道一些。”

      两人聊了一阵天,才发现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了。
      谭芳玲说:“秦师父,天这么晚,外头也不太平,你今日就不要走了。”
      秦师父往窗外一看,空中又开始零零落落的飘下雪花,眼见着要天黑,她只好答应下来。
      吃过晚饭,雪下的小了些,谭芳玲正准备上楼,突然听到街上传来一声很大的动静。
      她陡然一惊,那声动静刚消失,又接二连三传来好几声一模一样的声响,她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枪声。
      门外走进来一名站岗的士兵,对她说:“夫人,外头有枪响,请夫人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话音刚落,门口突然一片嘈杂,她听到钱副官惊慌失措的大喊:“司令遇刺了!快去请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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