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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自从齐佩元被暗杀之后,北方本就不稳的政局愈加动荡,表面的平静之下风云诡谲,几方势力暂时都按兵不动,倒是国民政府那边发来了几道电报刊登在报纸上,之后却没下文了。
      谭子尧和章毓民在袁宗璋的牵线搭桥之下,和几位北平商界政界的要人在饭局子里推杯换盏了几日,签下了几单大生意。
      谭子尧脚不停歇的在饭局和舞厅打转,百忙之下也没忘记抽空去看谭芳玲。
      到了谭芳玲的院子,他进房里打量了少时,说:“伯雍真是待你体贴入微,你在家里时候的闺房也比不上这里大方舒适。”
      谭芳玲微微一笑,叫下人端上来点心:“二哥,北平的这些糕点和果脯子我很喜欢,你也尝尝看,要是觉得好,带点回去给小玫吃。”
      谭子尧拈了一片杏脯放入口里嚼了嚼:“我当初还是在北平上的大学,也算对这里很熟了,这些年什么都变了,倒是这果脯子的味道还是一个样。”
      谭子尧若有所思,谭芳玲也不打扰他,只安静的坐在一旁。
      “嗐,”谭子尧从思绪里抽身,叹道,“到底是年纪大了,一时不注意就要怀旧。”
      谭芳玲笑出了声:“二哥说这话倒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
      她这一笑,气氛立时松快下来,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谭子尧说:“芳玲,你为何只是刚到北平时给家里发了几封电报,后来就不发了呢?我们大家都很想你啊,奶奶总是念叨你一个人在北平,不知伯雍待你好不好,受了人欺负怎么办。”
      谭芳玲怔了怔:“后来...后来也没什么事,一天天过日子,我想着都安定下来了,就没再发电报回去。”
      谭子尧沉默了片刻,问:“芳玲,你是不是怨我们把你嫁给伯雍?”
      谭芳玲说:“起初还有些埋怨,日子一久,也谈不上埋怨,我总要嫁人的,你们把我嫁给伯雍也是为了我好。”
      谭子尧仿佛不能相信,抬起头细细的观察着谭芳玲:“芳玲,你同二哥说实话,你与伯雍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我听说...伯雍的一个姨太太怀了身孕,开春就要生了,你们...”
      谭芳玲把弄着沙发靠垫上的穗子,纤细的手指从亮金色的细线里绕来绕去,她说:“二哥,我想从这里搬出去。”
      谭子尧呆了呆:“搬出去?去到哪里?”
      “总之不在这里,”谭芳玲说,“北平城那么大,我总能找到地方住。”
      谭子尧呵斥:“胡闹!”
      谭芳玲脸色微变,谭子尧缓了缓语气:“芳玲,你同伯雍在这北平城里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要被夸大好几倍拿到报纸上去,更何况是你出府去住这样的大事,你不为伯雍想,总要为你自己想一想。”
      谭芳玲说:“我就是为自己想才要搬出去住。”
      谭子尧皱着两道浓黑的眉毛:“你要与伯雍离婚?”
      谭芳玲一愣:“离婚?也许吧,我还没有想那么远,只是不想在这里住,这里有他的儿子,怀着身孕的一位姨太太,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同样怀上身孕的另一位姨太太,还有他即将出生的女儿,我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和他们隔着什么,每次见到他们在一处,我都忍不住想逃开。”
      谭子尧还是紧紧的皱着眉,谭芳玲接着说:“我起初还是能忍的,我记得奶奶曾经说过,这世间的事,咬咬牙总能忍过去的。但是,越与伯雍相处,我越不能够忍,大概是我对他有了期望,却...失望了。”
      谭子尧深深的叹了口气,问道:“你与伯雍相处了也算不短的时日了,难道你对他就没有一点感情?”
      谭芳玲微仰着脸想了想,她下颌的弧度已经不像少女时那么削尖,有了一点圆润温和,她说:“感情总归是有的,也许不浅,可是...”
      她顿了顿,说起了不相干的事:“二哥,你在北平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街上的糖画?有一次我去长安戏院看戏,路过顶银胡同,碰巧看到有人在胡同口浇糖画。我一时好奇就让司机停车,我看那人用透亮的糖汁画一只小鸟,都快画完了,一个孩子从旁捣乱,他手一抖,一边儿的翅膀画坏了一笔,要是不细看,按说也看不出来。可那人二话没说,把糖画往糖浆里一掷,就算不要了。”
      谭子尧怜惜的看着她,她微弱的笑了笑:“奶奶说的老话有道理,可我想,这世间总有忍不了的人和忍不过去的事,若要一味去忍,我怕我不能够。”
      谭子尧默然了许久,问:“芳玲,你考虑清楚了?搬出去住容易,再要搬回来却是难了。”
      谭芳玲点了点头:“我想的很清楚。”

      又过了两日,奉天那边传来消息,齐佩元的确是被日本人暗杀的,只是没有能拿到明面上的证据,也不能控告谁犯了杀人罪。
      日本人经此一事,越发嚣张,对待想要拉拢之人,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袁宗璋时常在办公室里见不同的人,有时忙的一夜一夜也回不了家。
      春节将近,谭子尧和章毓民都要动身离开北平回上海去了。
      临行前,谭子尧特地找到袁宗璋,他知道袁宗璋忙,也没有废话,开门见山的说:“伯雍,芳玲是不是要搬出去住?”
      袁宗璋大大的一愣,继而脸色差到了极处:“是芳玲同你讲的?”
      谭子尧说:“芳玲没有特意同我讲什么,是我自己问的。我听说我来之前,你还叫人封了她的院子?”
      袁宗璋也不否认,点头说:“是的,前段时日,芳玲闹着要搬出去,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派人去守着她的院子。”
      谭子尧摇了摇头:“伯雍啊伯雍,你叫我说你什么好。芳玲自幼脾气就倔强的不得了,但凡她一心想要做的事,必定是要做到做好。你这样一来,不是反倒叫她越发的想要离开你吗?”
      袁宗璋面无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芳玲是我的妻子,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叫她离开我的,这一点,我决不妥协。”
      谭子尧还是摇头:“伯雍,你当兵的时日恐怕是太久了,夫妻感情问题怎好用武力解决?芳玲个性吃软不吃硬,你应当好好软化她。”
      袁宗璋眼神微微发痛:“允知,你当我不想吗?你也知道我多爱芳玲,她只要说一句,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我都恨不能摘下来给她。她年纪小,有时候任性,但我就是喜欢宠着她,看着她发脾气,我都高兴。我是负了她一次,可不能就因为我负她一次,她就连改正的机会都不给我!我除了关着她,还能做什么!”
      谭子尧实在是惋惜:“伯雍,有的时候,错了一次,就没有下一次了。芳玲性子就是这样,她不容易信任谁,一旦信任就全心全意,一旦被背叛,她就不会回头了。”
      袁宗璋眼神陡然冷厉,渐渐又变得怅然,谭子尧叹息道:“伯雍,你好好考虑考虑,芳玲是我最小的妹妹,我自然是希望你们夫妻能琴瑟和鸣。”

      谭子尧和章毓民在腊月二十八之前离开了北平,谭芳玲因受了风寒就没有去送行。
      袁宗璋从火车站回来时,相熟的老医生正在诊脉,他絮絮叨叨的对谭芳玲说:“夫人,不是我啰唣,你身子底子不弱,不该这样三天两头的病,实在是你思虑过重了。你还年轻,哪有那么多要犯愁的事情,凡事都要想开点。再这样下去,天长日久,定是要落下病根,到那时想治就难了。”
      谭芳玲垂着眼,说:“嗯,我知道的,只是我心情好不好,我也做不了主。”
      老医生一笑:“夫人这话说的,倒是很有几分智慧,但是人有时过于聪明了,反而是负累,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涂过去算了。”
      谭芳玲也一笑:“您讲的这些同我奶奶讲的很像。”
      “年纪大的人都是这样啰唣,”老医生说,“夫人,你莫怪我就好。我这就去给你开方子,按我这方子一日服三次,要不了两天就能好。”
      谭芳玲说:“谢谢您了,总是这样麻烦您。”
      老医生笑眯眯的:“哪里话。”
      喝了药,谭芳玲转眼看见袁宗璋一言不发的坐在沙发上,他看着床头的珐琅台灯,目光有些怔忡。
      谭芳玲很诧异,便找了个话头问道:“伯雍,我二哥他们走了?”
      袁宗璋闪了闪神:“啊,允知他们走了。”
      谭芳玲见他神情很是不对,又不敢多说,只好带着点狐疑偷偷的打量他。
      “芳玲,”他发了一会儿怔,突然说,“你是不是很不开心?”
      谭芳玲一愣,袁宗璋又说:“嫁给我之后,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开心过?”
      “伯雍,你今天怎么了?”
      袁宗璋不答,谭芳玲看着他,说:“也不是没有开心过,像那次在香山,我就很开心。”
      他应了声“哦”,她等了等,见他无话,便说:“我在学校里也常常很开心,同学都说我喜欢笑,可那次的开心终究是不一样的,比在学校里的开心要...”
      她似乎找不到词,微蹙着眉,想了好半天,说:“甜蜜。”
      袁宗璋眼神一跳,转头望向她,她眼里的笑意淡淡的:“伯雍,我看小说时,总不知道为什么里面的人常说像蜜糖一样甜蜜,可我现在知道,因为日子就像水一样,调一点蜜糖进去,可以让水甜很多时日。”
      袁宗璋看着她,忽然胸腔里像巨石压着般疼痛。原来他不是没有得到过,但明了的时候,已经失去了。

      下人悄悄的进来把药碗收起,又悄悄的退了出去。
      过了许久,袁宗璋说:“芳玲,等过了年,要是你想,我去寻处房子,你且搬出去散散心吧。”
      谭芳玲喝了药,本是歪在床头打盹,一听这话,立刻清醒了。她张开眼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他朝她点点头:“我说的都是认真的。”
      谭芳玲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
      袁宗璋说:“我想了想,你念过洋学堂,又这么的年轻,总把你拘在这个院子里,到最后恐怕真像张大夫说的那样,抑郁成疾。要是你搬出去就能高兴,我便依着你。”
      袁宗璋说完后,又沉寂下来。
      谭芳玲低低的说:“伯雍,谢谢你。”
      他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床边把她抱在怀中,她温顺的依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渐渐入睡。

      年初五的时候,孟小冬来长安戏院演一出《御碑亭》。袁宗璋本来和谭芳玲说好了一起去看,无奈临出门时,英国领馆来人,说有急事找袁司令。
      袁宗璋不便推脱,只好去六国饭店和领馆的人谈事,这边则是安排了人跟着谭芳玲去长安戏院。
      到了长安戏院,戏院里人满为患,谭芳玲走到二楼包厢门口,有人叫她:“袁夫人。”
      她一回头,何局长和何夫人正站在旁边一个包厢门边上,何局长上前问:“袁夫人,今天袁司令怎么没来?”
      谭芳玲说:“临出门时,伯雍被人叫到六国饭店去了。”
      何夫人拉着她的手热情的说:“既然就你一人,那来我们包厢吧,大家一块儿多热闹。”
      谭芳玲觉得不方便,无奈何夫人拖着她的手不放,一路把她拉到包厢里。
      谭芳玲一进包厢,里面一人立刻站起身,微微怔愣的望着她。
      “正卿,”何夫人说,“这是袁夫人,那日我们在火车站遇到的,你还记得吗?”
      陆祺山停了停,朝谭芳玲笑了笑:“袁夫人。”
      谭芳玲也朝他点点头:“陆先生。”
      何夫人说:“来,快坐快坐,不要都站着了。”
      谭芳玲坐在何夫人身侧,另一侧就是陆祺山。
      戏还未开场,何夫人拉着谭芳玲聊天:“袁夫人,我听说你二哥回上海去啦?”
      “嗯,年前我二哥就回去了。”
      “嗳,”何夫人叹气,“我都五六年没去上海了,如今上海变化大不大?”
      谭芳玲说:“要说变化大,也是大的,我听二哥说,戈登路上的大华饭店都关张了。”
      “啊呀,”何夫人瞪大眼,“大华都关了,那到哪里去跳舞啊?”
      谭芳玲笑一笑:“总归是能找到地方的吧。”
      何夫人说:“也是,喏,正卿被编入第三师,过了年就要随军驻防上海了。”
      谭芳玲朝陆祺山客气的说了句:“陆先生此去定能大展宏图鹏程万里。”
      陆祺山咳了一声:“多谢袁夫人吉言。”
      何夫人说:“我们也不求他以后有多发达,现在世道这么乱,只要平平安安的也就满足了。”谭芳玲很是理解:“是这话呢。”
      何夫人说:“袁夫人,你是不知道,正卿本来已经考上燕京大学了,老老实实念个大学,出来找份正经体面的事做做不是很好。他偏偏要去念什么黄埔,念完了还不算,还要到德国去念什么陆军大学。真不知道当兵有什么好。”
      谭芳玲不知该如何接话,何夫人说:“哎,我可不是说你家袁司令。”
      谭芳玲笑吟吟的:“何夫人,陆先生志向高远,再说男儿保家卫国总是很好的。”
      何夫人气馁:“话是这么说,可...”
      她的话还未说完,戏台子上已经开戏了,各人纷纷安静下来,凝神听起了戏。

      孟小冬唱腔厚重,不负盛名,一场戏唱下来众人叫好声不断。
      中间休息时,何局长和何夫人出了包厢去应酬别人,有人进来往各人的茶碗里添了茶。谭芳玲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
      陆祺山在一旁看着她,说:“看来袁夫人很爱听戏。”
      谭芳玲说:“是,不过我更喜欢昆曲。陆先生也爱听戏吗?”
      陆祺山说:“我倒是谈不上爱听,只是跟着姐姐姐夫来凑凑热闹。”
      谭芳玲轻轻点头:“喜爱听戏的都是年纪偏大一些的人,年轻人的确不会喜欢。”
      陆祺山一笑:“袁夫人才多大,算起来我比袁夫人大了三四岁。”
      谭芳玲一怔,跟着他笑起来:“噢,听陆先生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原来我二十还未到呢。”
      陆祺山见她笑靥如花,心中猛烈一颤,连忙挪开目光。
      戏院里人声鼎沸,外头的寒冬似乎离这里很远。
      戏开场不久,何局长和何夫人就回到了包厢里。陆祺山坐在椅子上,觉得戏台子上传来的声音恍惚的很,鼓点也是一时疾一时缓,让他不知身在何方。
      直到戏散场,谭芳玲同何局长一家道别,大约觉得与陆祺山同为年轻人,她很洋派的伸出手与陆祺山握了握:“陆先生,再见。”
      陆祺山握住她的手,定定的望了她一眼,说:“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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