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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之清平乐 ...

  •   章家曾经是嘉兴最大的家族。
      第一次鸦片战争之后,章家逐步开始发迹,到了清末,章家的票号就已经开到了纽约、莫斯科和巴黎了。章家生意之巨,让人叹为观止。
      只是一战后,章家人也许是在洋人圈子里周旋的太过八面玲珑了,反倒连带了家族生意,慢慢呈现颓势。
      为了扭转局面,章家搬到了上海。
      上海豪门多,章家算不得翘楚,越到后来越不显眼。话虽如此,但章家到底还是望族,富贵体面是可以稳稳撑住的。
      到了章澍诚这一代,章家的生意不见扩张,人口却壮大了。章澍诚自幼订下一门亲事,是嘉兴乡绅的女儿,与章家是世交。他长大之后上了洋学堂,对近乎文盲的妻子不甚满意,陆陆续续娶了五房姨太太。
      那些年月乱的很,虽然还未到“天街踏尽公卿骨”的程度,但落魄的大族比比皆是。他起先连娶了三房落魄闺秀做姨太太,比起粗俗的原配,他觉得这些诗情画意的姨太太们就像解语花一样安慰他干涸的心灵。
      可时间久了,章澍诚又觉得闺秀固然端庄大方,但有些场合,比如在床上,还要端着一副姿态就无趣了。于是他又开始频繁光顾书寓和长三堂子,那里的女子既可以琴棋书画,又可以风骚入骨。
      □□的过了那么一段时间,章澍诚接了两位让他极满意的长三到章家,直接跟他太太说了一声,置了几桌酒,就算又纳了两房姨太太。
      从此,本来就不太平的章家更无宁日,争风吃醋的戏码日日上演,而孩子也一个接一个的出生了。
      章家凡事都爱标榜循着老例,但各种革-命-运-动闹了这么久,持守着老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就如章家儿子们都是按着嫡庶记上族谱,但到了女儿这里,又成了长幼有序。
      章毓婷按嫡庶该是嫡出二小姐,但她上头还有一位庶出的二姐,她便成了章三小姐。
      章三小姐是所有姐妹里长的最美的,她娘经常得意的跟人炫耀:“巡抚小姐不是厉害么,生的女儿比起我的婷儿,差着远呢!长三又怎么样,生的女儿,啧啧,提都不要提。”
      章家二姨太是前清巡抚的小姐,生了章二小姐。二小姐只大了章毓婷半岁,生的细眉小眼,至多只能算清秀,十五岁就嫁人了。
      刚生了章六小姐的五姨太是红极一时的长三,章六小姐半岁大,就目前来看,她母亲的容貌她没继承多少,但她母亲唯一的缺点,皮肤黑,她倒是完全继承了。
      如今常喊“人人平等”,她家里是另一种的平等,巡抚的小姐和长三,乡绅的女儿和书寓,连带着她们生的女儿,统统平等。
      就像章毓婷自己,旁人眼中出身不凡的她是名媛里的交际花,是交际花里的名媛,是上海滩上一道让人如痴如醉的风景。

      上海滩苦恋章毓婷的男子极多,爱她年轻动人的美貌,爱她旗袍下性感的身体,也爱她若即若离的眼神。
      但社交圈子里的许多太太小姐都恨她,恨她的美貌,恨她的做派,恨她勾走了那么多男人的心。背后议论起嘉兴章家的三小姐,那简直就是十足十的狐狸精,更有甚者,说她是不要脸的婊-子。
      对于这些议论,章毓婷没空搭理,她忙着打点裙下之臣。也许是在那样的家庭待久了,章毓婷自有一番手腕。
      男人喜欢摩登的淑女,她一点不比旁人差,懂英文,懂法文,懂日文,还懂那么一点点拉丁文,无论贝多芬,莫扎特或是梵高,莫奈,她信手拈来,都能与人聊上一段。男人喜欢古典的佳人,她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吟诗作赋虽讲不上令人惊艳,但附和一个才女的名头还是说得过去的。男人更喜欢妩媚的尤物,她道行高深,一颦一笑恰到好处的搔得男人们心头发痒,看得见却又摸不着的滋味叫人爱的发了疯。
      章毓婷也不是没有竞争对手的。上海滩那么大,出色的女子也多,美妙如斯的却少,但也不是没有,谭七小姐就是一个。
      不过,幸运又可惜的是,谭小姐志不在此。章毓婷端起气势很是敌视了谭小姐一段时日,不想一拳打在棉花上,白费力气。后来接触的机会多了,章毓婷觉得与谭小姐同是美女,又同样遭人诟病,难免惺惺相惜起来。在舞会上遇见,两人还能聊上两句法国的香水,新款的洋装。
      对于她大哥追求谭小姐,章毓婷一点也不看好。谭小姐就像一颗钻石,平日里只见到闪耀,偶然却能在无意之间一眼望到底。这样的性子晶莹剔透却也固执坚强,她大哥这样的豪门公子不是良配。
      章毓婷偶尔会想一想自己的良配在何处,但也只是想一想而已,对于男人,她一向没有那么多的信心。

      到章毓婷二十二岁那年,她家人终于决定将她嫁给前总理的五公子。章毓婷很早就认得五公子,那是一个十分优秀的男人,从美国耶鲁念了理学博士回国投身政界,在南京做农矿部次长,只是这样一个男人也极其沉闷。在舞会上,章毓婷同他跳一整首曲子,他认认真真的跳着,却可以一句话都不讲。
      章毓婷想,日后同他一道生活,是不是一年他也跟她说不了几句话。她的摩登、古典、妩媚在这样的男人身上一点好处也占不到,真是无趣。
      可眼看着转年就是出嫁的日子,她急得团团转也无法可想。一日,她跟着她娘去首饰店里置办嫁妆,她娘与店员讲的热火朝天,她在一旁兴致寥寥。听了一阵,她说要到门口透气,她娘挥挥手就放她离开。
      章毓婷松了口气,推开门往外走。首饰店旁有间狭窄的书店,她来了点兴头,径自走进去挑书。守在店里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她在期刊的那一排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这期的《礼拜六》来了没有?”
      《礼拜六》上刊登的都是一些才子佳人的小说,章毓婷每期都要买来看一看。
      柜台边的男子说:“没有,不过《永安月刊》已经到了。”
      “好啊,”她走过去,“拿来我看看。”
      男子没有从一旁的书架里拿书,低头从柜台的抽屉中抽出一本崭新的《永安月刊》,章毓婷接过来一看,封面上竟然是她自己,穿着件无袖的洋装,浅笑嫣然。
      男子怔了怔,借着书店里不算明亮的光线打量了她少时,朝她微笑:“真巧,章小姐。”
      她也怔了怔,只觉得面前的男子干净清爽,面目英俊的简直叫人忘了呼吸。她掩饰着从手袋里掏钱,男子说:“章小姐,这本算我送你的好么?”
      章毓婷脸一下就热了,声音柔软:“那怎么好意思?”
      男子眼神真诚,风趣的笑道:“算是纪念我今日的奇遇吧。”
      章毓婷手里攥着《永安月刊》,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那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也算是纪念我今日的奇遇。”
      男子停了停,说:“我叫夏少严。”

      章毓婷忽然对置办嫁妆的事宜热情起来,尤其是在首饰的挑选上,兴兴头头的不厌其烦一趟趟跑首饰店。起初,她娘还陪着她,次数多了,不免埋怨她实在太挑剔,也懒得再跟着她了。
      只是每次章毓婷花在首饰店的时间,远不如旁边那间学灯书店。只要夏少严在店里,章毓婷总要待上很久,开始还装模作样的看书,后来就直接找夏少严聊天了。
      一来二去,她与夏少严熟稔起来,也晓得他是燕京大学的毕业生,刚在洋行里谋了份职务。这家书店是他同学开的,他空闲时就来帮忙看店。
      这样的男子是许多中等家庭女孩的良配,却不是她章三小姐的。她见惯了风月场上各种有权有钱的男人,平生第一次爱上的,却是一个一名不文的穷学生。她的爱情,还没开始,就已经山穷水尽了。
      章毓婷的婚期定在来年四月,快到年底时,章家与前总理家一起吃了顿饭。吃完饭,章毓婷让司机随处转转,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学灯书店那条街上。
      章毓婷透过车窗隐约看见书店里的人影一晃而过,根本来不及看清,但她笃定那是夏少严。她低下头,忽然想哭。
      她就是聊斋里的狐狸精,遇上了命中注定的书生,哪怕明明晓得万劫不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这名为爱情的网罗中。
      她张了张口,到底还是对司机说:“停车。”
      下了车,她直奔学灯书店。夏少严一见她,站起来笑道:“章小姐。”
      章毓婷红着眼眶定定的望着他,他神色惊诧了少时,缓缓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她哽咽道:“我要结婚了。”
      他脸色暗淡下来,点头道:“我知道,外面都传遍了。”
      她哭道:“可是我喜欢你。”
      哪怕是这样大哭,她仍然是楚楚动人的,他心里一时欢喜,一时怅惘。
      她抽泣的越发狠了,断断续续的说:“为什么...我要遇到你?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哪怕...不愿意也会结婚的,时间长了...我就会认命了...”
      夏少严鼓足勇气上前握住她的手:“章小姐,我...我很喜欢你...从没见到你,我就留心你的新闻...你不知道,那日我见到你...心里有多高兴...”
      章毓婷更觉凄楚,忍不住扑到夏少严怀中,他揽紧了她,轻吻着她头顶的发丝。
      她在那一刻下定决心,哪怕死,她也不要离开他。
      于是,她说:“我们,我们私奔,好么?”
      夏少严大惊,低头看怀中的佳人,谁知佳人抬起头说:“我们也学裘丽琳和周信芳,私奔了就可以在一起了。”
      夏少严说:“我是无妨,只是章小姐要舍弃家人,日后想起来后悔怎么办?”
      章毓婷说:“我不后悔,只要与你一起,我就不会后悔。”

      决定了私奔,章毓婷立刻就开始计划,一边同家人说要趁结婚前去英国游玩,一边秘密的变卖了一些首饰,换了些美金随身携带。
      她家里人起先不同意,觉得过几个月就要结婚了,还要跑到大洋彼岸去作甚,只是到最后也拗不过她的坚定。
      去英国前一天,章毓婷到夏少严的住处。夏少严父母都在内地,他一人来上海找了份洋行的职务,前景光明也算是寄托了全家的希望,如今说放弃就放弃,他也不是不难受的,但要他离开章毓婷,他是一万个舍不得。
      章毓婷来时,他正拿着船票发呆。
      “少严,”章毓婷坐到他身边,“你是不是后悔了?”
      夏少严转头吻着她的脸颊:“我不后悔,只要婷婷不后悔,我就不后悔。”
      章毓婷流泪说:“我很害怕。”
      夏少严轻声说:“不要怕,以后就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他们默默拥抱了一会儿,夏少严试探着吻她的嘴唇,她羞涩的回应着,忽然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们纠缠着躺到了床上,衣裳一件件甩在一旁,他的汗水落在她的身体上,熔化了她的灵魂。

      章毓婷的私奔很顺利,到了香港,她同夏少严一起下了船。夏少严有同学在香港,已经为他们租好了住处,他们很快安顿下来。
      他们瞒着各自父母结了婚,夏少严在一家报馆找到了新工作,章毓婷也在一间刚开没多久的中学找了份教英语的活计,不算太辛苦,收入也微薄。
      章家那边没有消息传来,大约是两家都觉得丢了脸面,虽然互相憎恨,也会齐心将这件丑闻遮掩过去。
      夏少严慢慢在报馆里结交了不少朋友,时常请人回家吃饭。他们的收入要吃穿,要付租金,还要攒下钱为以后养小孩准备,算来算去也不够请佣人,所有的活都是章毓婷做。日子本是舞低杨柳楼心月,霎时间却变成才了桑蚕又插田,章毓婷没怨气也不后悔,甚至还从每日做饭烧菜里找到了乐趣。
      夏少严的朋友都羡慕他家有贤妻,小两口的日子越发蜜里调油。
      直到半年后,夏少严的行踪突然神秘起来,一周里倒有两三个夜晚不回家。章毓婷起初疑心他外边有了别的女人,可他每个月的薪资一分不少的往回拿,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除了偶尔夜不归宿,没有半分出轨的样子。
      章毓婷观察了一些时日,终于忍不住摊牌:“少严,你能不能同我讲,你这段辰光到底在做什么?”
      夏少严沉默良久,开口道:“婷婷,我加入了一个组织...性质不能跟你讲,但目的是刺杀日本人。”
      “什么?!”章毓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只一个劲摇头,“你这是想干什么?”
      夏少严急切的解释:“婷婷,你听我说,我在北平念大学的时候就抱着决心要与日本人斗争。这些年来,日本人有多残忍,婷婷,你也不是没有见到,前段时日,他们轰炸闸北,死了多少人!我是中国人,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章毓婷大睁着眼睛望着夏少严,她仿佛从来都不认识他。
      “少严,”她说,“我晓得你有铮铮铁骨,但是我是你的妻子,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只希望我们能白头到老,我不能看着你去冒这么大的危险。”
      她顿了顿,恳求道:“少严,少严,你能不能退出那个组织?”
      夏少严沉吟了很久很久,愧疚道:“对不起,婷婷。”

      两人就这样冷战起来。
      章毓婷只要一想到夏少严随时可能被抓走,被拷打,被暗杀,她就觉得要发疯。时间一久,她就有些神经兮兮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夏少严发现她不对劲时,她的精神已经出了问题,陷入幻想就颤抖着缩成一团,任他怎么叫她,她都听不见。
      夏少严心痛的无以复加,暂停了一切手边的事情,带着章毓婷去看医生。
      她在医生面前没有发病,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偶尔还甜美的笑一笑。医生问了问病情,尝试着开了一些精神科的药品。
      药吃下去,章毓婷就极度嗜睡,吃的多了,人更加安静,望着墙壁能发上一整天的呆。夏少严没有办法,只好写信给上海章毓民,交代清楚了前后的缘由,只是隐去了他加入刺杀组织的那一段。
      章毓民很快到了香港,见到安静到异常的妹妹,他连杀了夏少严的心都有。他刚向夏少严挥了一拳,那边的章毓婷忽然尖叫一声从床上跌下来,又颤抖着缩到了床脚。
      夏少严大步奔过去,一把抱住章毓婷,连连安抚:“好了,婷婷,没事,没事的。”
      章毓婷攥着他的领口,脸色苍白的呢喃:“少严,少严,少严在哪里?”
      夏少严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不要怕。”
      章毓婷渐渐安静下来,眼神空洞的望着夏少严,过了一会儿,沉沉睡去。
      章毓民惊呆了,望着这一幕,完全说不出话。
      “大哥,”夏少严将章毓婷抱到床上,转头说,“都是我的错,只要能治好婷婷,哪怕我死,我也心甘情愿。”
      章毓民神色复杂:“让我想一想。”
      隔日,夏少严和章毓民一齐去拜访香港大学医学院有名的精神科大夫,大夫是瑞典人,也曾在美国念书,与章毓民有些交情。
      听了章毓婷的病情,大夫说:“夏夫人的情况在精神科领域不算罕见,只能说她是太在乎夏先生了。要问我的建议...我建议夏夫人离开香港一段时间,或者,我想说,离开夏先生一段时间。如果要想夏夫人彻底治愈,我想,只有彻底忘记夏先生,她才能痊愈。”
      夏少严听完,如遭雷击,章毓民却是狠绝的再次往他心口捅了一刀:“你不是说,如果能治好我妹妹,哪怕你死,你也愿意么?”
      回到家中,夏少严望着沉睡的章毓婷,他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带给他太多的美好与欢乐,她和他都相信,他们是这世上最相爱的一对人。
      可这美好与欢乐的记忆,从此以后,只有他一人会记得了。
      “婷婷,”他拉着她的手,又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嘴唇,“就算只有我记得,我也永远不会忘记。”

      章毓婷被章毓民带回了上海,章家人头一次齐心协力的办一件事,就是让章毓婷忘记夏少严。每当章毓婷提起少严,他们都会说,根本没有这个人。
      时间一长,外加药物配合,章毓婷的记忆果然出现了断层,她开始慢慢相信,根本没有夏少严这个人,那段快乐甜蜜的时光,是她的幻想。
      她的幻想这样美好,她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微笑。
      章毓婷开始喜欢安静的画画,画国画,画油画,尤其喜爱画扇面。她绝迹舞厅,也不再出门。章家人如释重负,谁都怜惜她,章澍诚说:“婷儿一辈子不嫁人,我养她一辈子。”
      大家都觉得章毓婷这样的情状,若是低嫁,他们舍不得,若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大约是没人愿意娶的。
      直到前总理的五公子登门拜访。
      他开门见山的说了来意:“请章伯父将三小姐嫁给我。”
      章澍诚诧异:“书宪,你是不是不晓得婷儿目前...?”
      他顿了顿,打断章澍诚:“伯父,三小姐发生的一切,我都清楚,我也去香港找过夏少严了。”
      章毓民忍不住说道:“书宪,我简直要怀疑你是不是来报复三妹的。”
      他笑了笑:“若是要报复三小姐,我就不会上门拜访了。伯父,大哥,我想娶三小姐的原因只有一个,我一直深爱她。”
      章澍诚与章毓民对视一眼,他接着说:“我打算申请新加坡国立大学的教授职位,结婚之后,我想同三小姐去新加坡生活。”
      章毓民讶然:“你不做农矿部次长了?”
      他说:“我认为三小姐的丈夫适合一份更为稳定安全的工作。”
      章家父子这下都说不出话来了。

      章毓婷下楼时,看见一个男人正站在离楼梯不远的地方望着她。她想了一下,说:“唐...唐先生。”
      男人朝她点点头:“章小姐,我叫唐书宪。”
      章毓婷忘了人家名字,十分不好意思,赧然道:“哦,我记住了,唐...唐先生。”
      唐书宪又望了她一眼:“好,那章小姐,我明日再来。”
      章毓婷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摸不着头脑,发了会怔,转身上楼去了。
      唐书宪果然日日来章家报到,再次获得章家人认可之后,他可以自由出入章毓婷的卧房。每当章毓婷画画时,他就在一旁安静的看,章毓婷偶尔从画里抬起头朝他一笑,他也会回以微微一笑。
      章毓婷觉得若是能与唐书宪生活在一起,这样动人的静谧温馨就会持续一辈子。她开始期待与他结婚。
      一日,她从画里抬头,忽然问:“书宪,我们结婚吧,好不好?”
      唐书宪愣了愣说:“好。”
      章毓婷低下头,小声问:“那,书宪,你爱不爱我?”
      唐书宪说:“我想大概除了爱,没有别的词形容了。”
      章毓婷不满的撅了撅嘴:“敷衍。”
      唐书宪忍俊不禁:“那怎样才算不敷衍?”
      章毓婷说:“要说我爱你!”
      唐书宪问:“那婷婷爱不爱我呢?”
      章毓婷恍惚了一刹:“书宪,我不晓得我爱不爱你,我只是想与你一起生活。”
      唐书宪沉默了一会儿,说:“婷婷,足够了,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结婚那日,车子开去和平饭店,到了门口,章毓婷忽然叫:“停车。”
      车子停下来,她指着一个挺拔的背影道:“那个人是谁?”
      唐书宪眼神闪了闪:“不认识。”
      “好眼熟,”章毓婷想了想,“好像在哪里见过。”
      唐书宪笑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我在哪里见过,后来我又想,这样的美人我若是见过,又怎么可能忘记。”
      章毓婷转头诧异的望着他,蓦然哈哈大笑起来:“书宪,这算是甜言蜜语么?”
      唐书宪说:“我这样刻板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多不容易。”
      章毓婷伸手轻轻揪揪他的脸:“那是呢。”
      唐书宪对司机说:“开车吧。”

      婚宴进行到一半,章毓婷应酬从嘉兴来的自家亲人。唐书宪从侧门走出去,朝那个背影走去。
      那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朝唐书宪笑了笑:“恭喜。”
      唐书宪说:“夏先生,要不要来喝杯酒?”
      夏少严说:“不用了,免得被婷婷看见。哦,对了,唐先生,我要去延安了。”
      “延安?”唐书宪想了想,说,“去抗日?”
      “是的。”夏少严说,“我为了抗日牺牲的太多,若不手刃几个日本人,我死不瞑目。”
      唐书宪拍拍他的肩膀:“保重。”
      夏少严笑:“你和婷婷也要保重。”
      唐书宪说:“嗯,我们会的。”
      夏少严仰头望了望天空,转身离去。

      唐书宪和章毓婷过了几日便乘船到了新加坡,他在大学做教授,她在家中养尊处优的当太太,两人相濡以沫,一过就是几十年。
      他们生了四个孩子,两儿两女,儿子们继承了父亲的睿智,女儿们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谁都说,唐教授的夫人出身名门,生活美满。
      到了八十年代,大陆派了高官来访问。章毓婷在报纸上看见照片,旁边的新闻标题里写着名字——何少亭。
      她指着图片:“这个人看着很眼熟啊,他原来就叫这个名字?”
      唐书宪望了望:“哦,这次访问团的领导,看着当然眼熟了。至于他原来叫什么,我可就不知道了。”
      图片上的人两鬓斑白,可还是英俊的很,章毓婷说:“这人长得真不错。”
      唐书宪故作生气:“太太是不是对我的长相不满意了?”
      章毓婷笑道:“哎呦,这么多年,老夫老妻了,我看到你,就像从镜子里看见我自己似的。”
      唐书宪叹道:“被太太嫌弃了,这可怎生是好?”
      章毓婷拍了他一巴掌,递给他公文包:“快点去上班吧,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晚上要招待外宾,唐书宪作为政府智囊团成员也在出席之列。他发了言,那边的大陆高官十分亲切,对于他的观点连连赞同。
      他微微一笑。
      宴席过半,有人来邀请他,他跟着走过去,何少亭在那边等着他,似乎有些激动,大力的与他握手:“唐先生,半个世纪未见了。”
      唐书宪也感慨万千:“是啊。”
      何少亭将他带到安静的地方:“唐先生和唐夫人可好?”
      唐书宪说:“我们都还好,只是婷婷前些年得了风湿,腿脚不大便利。到底是靠海,还是湿气太大。”
      何少亭说:“婷婷还是那个样子么?”
      唐书宪说:“也不能说是那个样子,老总归是老的多了。只是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她老,不然她要生气的。”
      何少亭一笑,叹道:“看来她还是那个样子,从前我们在香港时,她就最在乎容貌。”
      他停了停,低声喃喃:“唉,从前...从前...”
      唐书宪不便接话,何少亭也很快敛了情绪,说起了别的事情。
      最后,何少亭说:“唐先生,这些话已经许多年了,我找不到别人说。今天,我想跟你说一说。”
      唐书宪点头:“好。”
      何少亭沉默良久:“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婷婷,也没有忘记过那段时日。若是有来生,我一定好好守着她。”
      晚宴结束,出了饭店,唐书宪仰首望着夜空,他忽然想起前几天章毓婷画的一幅扇面,画面上只有柳条飞絮,简单却意境深远。
      旁边提着两句词:小怜初上琵琶,晓来思绕天涯。不肯画堂朱户,春风自在杨花。
      他笑了笑,突然归心似箭,吩咐司机快些开车。
      回到家时,唐太太已经睡觉了,唐书宪关了床头灯,轻轻上床把唐太太揽入怀中。她在他胸前蹭了蹭,说:“回来啦?”
      他轻声说:“嗯,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番外之清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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