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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七章 ...

  •   维多利亚号泊在不远处的港口里,码头这边照旧是很热闹,许多担夫挑着担子摇摇晃晃的过去。港口里也有几艘像样的船,但更多的是比舢板大不了多少的小船,相形之下,维多利亚号简直就像巨人。
      汽车停在离码头不远的水门汀路上,司机下车到一旁抽烟去了,车上只有陆祺山与谭芳玲。车窗开了一线,寒风直往里灌,谭芳玲伸手往上拢了拢水貂大衣的领口。
      “是不是冷?”陆祺山边问边把车窗往上摇。
      谭芳玲说:“勿要关上,闷。”
      陆祺山还是“嗑啦”一声把车窗摇到最高:“还是关上吧,要是受了凉,你在船上怎么办?”
      谭芳玲笑了笑:“哪至于。”
      陆祺山嘴角微微牵了牵,带出一丝隐含自嘲的笑容:“有时候我也不明白,总是担心你冷了,病了,不高兴了,明知道是我多想,还是要拿你当小孩。”
      谭芳玲没接话,转头去看窗外。
      冬天的江面偶起微澜,船在江水里轻轻的起伏,岸边几个穿棉袄的女人站在一处笼着袖子,边跺脚边笑着讲话,呼出的白雾将她们的面目模糊了,反而显得她们的快乐愈发真切。
      “陆上尉,”谭芳玲忽然说,“这世道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打仗了。虽然说军人就应当保家卫国,战场上子弹也不长眼,但无论如何,还是要保重自己。”
      陆祺山低低的“嗯”了一声。
      谭芳玲想说什么,顿了顿,方道:“世道越乱,越有那样一种人,责任感越重,觉得自己应该去革-命,去救中国。可我,只是想在乱世里找一方小小的太平天地,虽然很庸俗,但也是我的理想。”
      陆祺山说:“谭小姐的理想虽然小,但也不易实现。”
      谭芳玲转头望他一眼,点点头:“是。”
      陆祺山说:“谭小姐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我希望谭小姐能找到一方天地,幸福的生活。我有大理想,而我也有庸俗的理想。”
      他想了想,说道:“我愿意为我的大理想付出一切,我也愿意为谭小姐的理想付出一切。”
      两人沉默着,司机忽然进来说:“可以登船了。”
      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候,维多利亚号汽笛鸣了几声,低沉悠远的声音在江面上荡开。
      陆祺山对谭芳玲说:“谭小姐一路保重,若是听到战争的消息,千万别回来。”
      谭芳玲突然问道:“陆上尉,若是我一直没回来,或是在外边嫁人了...你打算怎么办?”
      陆祺山怔忡了少时,朝她笑一笑:“我还是那样想的,谭小姐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
      谭芳玲垂下眼,片刻,流下两行眼泪。
      她脱下手套,伸手拉住陆祺山的手:“陆上尉,保重。”
      陆祺山愣了愣,握紧她发凉的手:“我会的。”

      谭芳玲上了船,直到船离港,航行出很远,她还站在船舷边往上海的方向看。
      “小姐,”一旁的秦妈低声提醒,“船上风大,要不要回舱里?”
      谭芳玲收回目光:“好。”
      维多利亚号是惯常跑远洋的,比上次那艘近海轮莉莎.伍德夫人号要大的多。刚走到头等舱舱房门口,迎面遇上一人,那人一见到谭芳玲似是很吃惊:“谭小姐?”
      谭芳玲也没想到会遇上章毓婷,点头招呼:“章小姐。”
      章毓婷站定了朝她笑:“谭小姐也是出来避乱的么?”
      谭芳玲摇头:“我没这样的打算,只是出来游历。”
      章毓婷又问:“我哥晓得么?”
      谭芳玲说:“章大哥是晓得的。”
      章毓婷讲了两句便离开了。
      “小姐,”秦妈看着章毓婷的背影小声说,“这位章小姐倒是不像原先那么风风流流的。”
      谭芳玲见她只穿了件青色长袍,若有所思的多看了两眼:“是呢,不过这样一来反而更好看些。”
      秦妈轻笑不止。

      维多利亚号的头等舱住了两位贵客,是离任的英国驻中国副公使和他太太,任期满了乘这船回国去。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其他洋人,洋人一多,就喜欢找各种理由办舞会,一来为了排遣旅途的无聊,二来,这艘远洋轮头等舱的舞厅实在是豪华,不多办几次舞会仿佛要对不起自己了。
      谭芳玲对这些提不起兴趣,但三次里总要去个一两次。
      那夜正是起航之后第四晚,舞厅又在举办舞会。
      谭芳玲跳了两支舞,等到华尔兹的音乐再次响起,她便走到甲板上散一散。
      腊月里的海风刮在脸上生疼,谭芳玲走到避风处,那处吊着两盏灯,被风吹的一摇一晃,昏暗的光线拖的影子时长时短。
      站了一阵,她微微侧身揉了揉腿,高跟鞋穿久了,小腿有些酸。
      忽然一阵细小的响动从另一侧传来,她手上一顿,倒不是害怕,这头等舱管的极严密,安全是不用担心的。
      那头的响动持续了一阵,停了一刹,又变成轻轻的呜呜声,是个女子发出的。
      谭芳玲心里好奇,放轻了步子,缓缓走过去。
      那侧的灯光更暗,不过还是看得清是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男人的吻已经到了女人的颈项,女人仰着头,细细的眉微皱着,嘴唇轻启,发出轻轻的呻-吟,真是说不出的冶艳。
      谭芳玲狠狠愣了愣,刚想离开,高跟鞋踏在甲板上,一下子就惊喜了不远处的那对鸳鸯。
      她脸涨的通红,连连摆手:“不好意思。”
      男人迅速把女人藏在身后,目光不明的看着谭芳玲。
      僵持了少时,女人拽了拽男人的衣服:“少严,我认识谭小姐。”
      她从男人身后走出来,把衣襟上的盘扣-扣好,又拢了拢头发,朝谭芳玲嫣然一笑:“谭小姐。”
      谭芳玲从失语里恢复过来:“章小姐,我不是...”
      章毓婷垂下眼,片刻抬眼朝谭芳玲笑,指了指男人:“这位是我亲爱的,喏,”
      她又朝谭芳玲指了指:“这位是上海滩最有名的美人,谭七小姐。”
      男人没有反应,谭芳玲有些尴尬,朝章毓婷点点头:“章小姐,我走了。”
      章毓婷在她后头喊:“等等我。”
      谭芳玲诧异的回头,她赶上来,稍稍气喘:“你是回舞厅吧?我也回了,我们一起。”
      谭芳玲朝后看,男人还立在那里。
      章毓婷说:“他不是头等舱的,过会儿自己会回去。”
      谭芳玲压下心里的疑惑,章毓婷拿手肘轻轻撞了撞她:“你带口红没有?”
      她唇上的口红被吻的全都褪了色,只剩浅浅的轮廓,她抬起手背用力擦了擦,把那点轮廓也擦干净了。
      谭芳玲回过神,从随身小手包里拿出口红,又拿出小镜子。章毓婷接过来,借着暗暗的光,对着镜子专注的涂。
      等到了舞厅门口,一个高大洋人走过来,章毓婷亲热的挽上他的手臂,谭芳玲听到她妩媚的喊了句:“Darling...”
      章毓婷穿了身极艳的大红乔其纱旗袍,在舞厅熠熠的灯光里潋滟生辉,她被人搂在怀里一圈一圈的转,偶尔一笑,仿佛极为开怀。
      谭芳玲忽然想起原来与同学偷偷排演王尔德的《莎乐美》,那时是带着少许的反叛与冒险排演这个剧目的,里面说:“她像是只迷途的鸽子,她像风中摇曳的水仙,她像银白美丽的花朵。”

      维多利亚号按计划还要在香港做短暂停留,然后就一路不停歇的航行去英国南安普顿了。
      越往香港方向航行,天气越暖。热带的冬天,阳光耀眼,海面的湿气反而更大。谭芳玲便不爱往甲板上走动,一整天都留在舱房里。
      快到香港的前一天傍晚,忽然有人敲门,她去开门,门外站着章毓婷。
      “出来走走?”章毓婷笑道,“太阳快下山了,不晒人了。”
      谭芳玲朝外探探头,果然已不像正午时那样,阳光晒的人简直发昏。
      甲板上有三三两两的人,章毓婷跟他们都很熟,接连寒暄过去。到了船舷边,章毓婷说:“瞧,风景多好。”
      海水里映着夕阳,波光粼粼中,碎金与胭脂融在了一处。
      谭芳玲叹道:“海上的景色的确心旷神怡,就这景致也不枉我出来一趟。”
      章毓婷笑说:“我原先还不相信你是出来游历,这么一说倒有几分意思了。”
      谭芳玲笑而不语,两人静静的看着海面。
      良久,章毓婷蓦然沉沉叹息,过了一晌,说:“我要走了。”
      谭芳玲诧异:“到哪里去?”
      章毓婷说:“我买的是去南安普顿的票,但是明天到香港,我会下船,然后就离开了。”
      谭芳玲大惊:“什么?!你这打算,你家里人晓得么?”
      章毓婷摇头:“他们不晓得,连我大哥都不知道。”
      谭芳玲怔了好大一会儿,才劝道:“章小姐,你还是发个电报同他们讲一声吧。”
      章毓婷望了她一眼,声音极轻的说:“谭小姐,若是你日后回上海,我家人问起我,你就说我与人私奔了。”
      谭芳玲瞪大眼:“是与那晚的先生?”
      章毓婷沉默着,忽然一笑:“是。”
      谭芳玲说:“这,这也不用私奔啊...你可以同你家里人讲啊。”
      章毓婷讽刺的呵呵笑了两声:“谭小姐,那日你也见过我娘,你觉得我的家庭会允许我嫁给一个一名不文的穷学生么?”
      谭芳玲说不出话。
      章毓婷说:“我早都想走了,在那个家待着简直是慢性自杀。若我不走,到最后他们一定会把我称称斤两,然后锱铢必较的卖给别人。我活着是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出嫁时,他们分给我的那点嫁妆?”
      谭芳玲犹豫着说:“章小姐,你...可以同章大哥讲啊,我看章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章毓婷飞速看了看她:“我不想徒增大哥烦恼,我大哥...已经很不容易了。”
      谭芳玲有些心虚,想了想,还是说:“章小姐,想必你已经打算好了去处,不过日后...日后若是有难处,你不方便回家,你可以来找我...虽然我能力有限,但一些忙还是能帮的。”
      章毓婷似乎略感吃惊,愣怔了一下,才说:“你不怕我日后落魄了缠着你不放?”
      谭芳玲笑了笑:“你不是那样的人。”
      章毓婷哈哈笑了几声,说:“我已经想到了,日后无非就是没钱了,或是男人变心了。没钱了,我可以去挣,男人变心了,我可以不要他。日子总还是能过的。”
      “不过,”她敛了笑容,道,“谭小姐的情谊,我会一直念着的。”
      谭芳玲不解:“章小姐,你连日后男人变心都打算好了,做什么还决意私奔?”
      章毓婷捋了捋鬓边的发丝:“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谭芳玲莫名震撼,章毓婷朝她宛然一笑:“我这样爱的人,一辈子也只有这么一个。若是不跟着他,我还不如立刻就死了。”

      谭芳玲心神不定的回到舱房,秦妈见她脸色不好,上前问:“小姐,是不是章小姐同你讲什么了?”
      谭芳玲说:“没有,她能同我说什么,我们就随便讲讲话。”
      秦妈见她脸色又有些好转,便没有多问。
      到了晚上,谭芳玲又推掉了舞会邀请,留在舱房里跟秦妈说话。
      “秦师父,”谭芳玲靠着床头,忽然说,“若是,若是我在香港下船,不去英国了...”
      秦妈惊诧:“为何?”
      谭芳玲说:“我想回上海了。”
      秦妈沉吟片刻,来来回回的想了想,试探着问:“是因为陆上尉?”
      谭芳玲有些不好意思,点头道:“嗯。”
      秦妈松了口气:“小姐要是回去,我就跟着回去。小姐要是去英国,我就跟着去英国。”
      谭芳玲阖了眼,说:“我再想想。”

      当晚凌晨,船到了香港。
      第二日一早,章毓婷穿着蓝底白花的棉袍,提着一个小箱子来道别,谭芳玲说:“我也要下船了。”
      章毓婷愣怔道:“你也要私奔么?”
      谭芳玲笑起来:“不是私奔,我要回上海了。”
      章毓婷歪着头想了想:“是回去找情郎?”
      谭芳玲说:“是,我怕我哪日死了,死前还在后悔。”
      章毓婷笑了笑,说:“那祝你幸福。”
      谭芳玲说:“你多保重。”
      秦妈到舱房门口时,章毓婷刚刚离开,她看着章毓婷的背影疑惑道:“章小姐这是要去哪里?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谭芳玲没有回答,只说:“秦师父,我们也下船吧。”

      虽然不是私奔,但中途改变计划也是件麻烦的事。
      随行的还有三个下人,原本打算到英国之后,这三人再乘船回上海,现在东家不去英国了,这些人倒是省下许多事。
      下了船,谭芳玲去了谭家茶叶公司在香港的办事处,那里的人措手不及,忙忙乱乱的去订饭店,拍电报回上海,又要去订回上海的票。
      谭芳玲说:“等到订好船票,多拍一封电报。”
      那封电报只有寥寥数字:某日某船返沪。
      所有这些都忙完,谭芳玲坐在饭店里发怔。临行前,家里人说,要是在英国待着好,就暂时不要回来了,仗一时半会儿的也打不完。
      她当时也这样想,她要太太平平的在一个地方生活,找个人结婚生子,一辈子也就那么长,过着过着,就过完了。
      可是,她现在忽然发现,她爱上了他,她便嫁不了别人了。
      一辈子就那么长,她只想在他身边。

      回程的船票订的急,最快的一趟是宁绍商轮公司的一艘船,刚跑沪港线没多久,船倒是新,只是头等舱只有五个小房间。
      这些谭芳玲已经不去讲究了,她度日如年,恨不能肋生双翅,立时飞回上海。
      七八天的航程很快过去了,到上海那日,落着微雨。
      她走下船,一眼就看见等在不远处的陆祺山。
      他一看见她,双眼一亮,大步走过来,狠狠拥她入怀,喟叹道:“芳玲,你终于回来了。”
      谭芳玲也拥住他,在他耳边呢喃:“我是疯了么?”
      陆祺山更加用力的抱住她,低低笑起来,渐渐,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不可抑止的欢乐与幸福。
      谭芳玲贴在他胸口,感到他胸腔震动,不由也闭上眼微笑起来。
      她仿佛又成了舞台上的莎乐美,她高声说:“他们说爱情的滋味相当苦...但那又怎样?那又怎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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