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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八章 ...

  •   西南陆家在上海公共租界的宅子,谭芳玲这还是第一次来。
      从码头回来,陆祺山吩咐司机将车开到这里,一座极大的绿树掩映的红砖洋房。谭芳玲刚下车时,微微吃惊,陆祺山笑着说:“家严家慈都不太喜欢上海,所以这座宅子平时只有我休假时才来。”
      谭芳玲说:“我常听人家讲陆家是西南王,只这宅子就看出来了。”
      “什么西南王,”陆祺山笑道,“前清那一套都丢到故纸堆里多少年了,早都没有王侯了。只是我们陆家在西南经营多年,还算稳当。但放到上海滩,大约也不算什么。”
      谭芳玲抿嘴一笑,跟在他身后进了洋房。
      佣人上了杯茶之后悄无声息的退下去了,谭芳玲坐在沙发上打量客厅,比起谭家大宅,这里的确要简朴了许多。
      “芳玲,”陆祺山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温柔的看着她,“我简直不敢相信。”
      “相信什么?”谭芳玲依着他问。
      “你会从香港回来。”他将她抱住,“芳玲,我再也不想放你走了。”
      谭芳玲搂住他的腰,沉默了一阵,说:“你记得章三小姐么?”
      陆祺山一愣:“似乎有点印象。”
      谭芳玲说:“就是那个很漂亮的小姐,舞会上总爱穿一身红旗袍的。我在船上遇到她了,她也在香港下船了。”
      陆祺山用下巴蹭了蹭谭芳玲的头顶,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她,”谭芳玲顿了顿,“你要保密啊,其实也不算秘密,过不了多久,上海滩就会全晓得了。她同人私奔了。”
      陆祺山的动作停了停:“私奔?”
      谭芳玲的语调滞了滞:“她跟一个穷学生私奔了...真不像她...就像我,我想离开这里,想到别的地方看一看,想逃离战争暂时喘一口气...可我还是回来了。”
      陆祺山的手臂紧了紧:“芳玲...”
      谭芳玲忽然笑了笑:“你在家乡...嗯,我是说,在重庆,没有未婚妻或者妾侍吧?”
      陆祺山有些啼笑皆非,但还是很认真的回答:“没有。”
      谭芳玲抬头问:“那你家里没有给你张罗?”
      陆祺山想了想:“几年前曾经提过,我没有同意。”
      谭芳玲看着他,眉目间有些黯然:“到现在,我也不晓得我做的是对还是错...听说,你们陆家是旧式的人家...”
      陆祺山也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芳玲,他们一定会反对我们在一起,就是你们谭家也不见得就能接受我,但是我一定要娶你。”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丝:“我只是担心,我靠着每个月从军中领的薪资,哪怕是你如今生活水准的一小半,我也不能给你。”
      谭芳玲“扑哧”一笑:“家里给了我许多股份,还有我爹地在汇丰银行给我存的美金,我不缺钱的。”
      陆祺山也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谭芳玲靠在他的肩头,两人静静的坐着,看着对面白墙上的日影,一刻一刻的挪走。

      “西南陆家?”谭子尧吃惊的看着谭芳玲,“芳玲,你就是为了陆少校,连心心念念的英国也不去了?”
      谭芳玲一怔:“少校?正卿升衔了么,这我倒未听他提起。”
      谭子尧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个火机,没有点烟,只在手里把玩着。等了一阵,他说:“芳玲,陆家只怕比章家还要难缠...嫡嫡庶庶,几房几屋的,你原先不是最烦这些么?”
      谭芳玲点点头:“正是,不过,遇上了正卿,那些也就不重要了。”
      “只是,”她顿了顿,“说起来,总是有些不大对得起章大哥。”
      谭子尧还在啪啦啪啦的玩着火机,听到这话,突然说:“若是...陆家不愿意,陆少校打算怎么办?”
      谭芳玲说:“不愿意,无非是不再有经济支持,总归不会登报断绝来往吧。正卿虽然不是独子,但他父母也不会舍得的。”
      谭子尧呵呵一笑:“你们倒是想的清楚,但只靠着少校每个月那么点钱,哪里能养活你。”
      “我有钱啊,”谭芳玲说,“比不上二哥,但我的钱也不少。”
      谭子尧摇摇头,笑道:“你啊,还是年纪轻,想得太简单了。哪个男人愿意花女人的钱?”
      谭芳玲一时无话,谭子尧也不逼她,只说:“芳玲,你和陆少校两情相悦,我们也不会棒打鸳鸯,只是有些事体总归要想在前面,若是临到那个时候,后悔也是来不及的。”
      谭芳玲沉默了半晌,说:“我晓得二哥的意思...我嫁给伯雍,他既不缺钱也不缺权,可是又如何呢。若是跟正卿在一起,经济紧张一些,只要他待我好,纵然日子艰难,我也是不怕的。”
      谭子尧微微一笑,他看着坐在不远处沙发上的谭芳玲,忽然就想起几年前,她刚从中西女塾毕业没多久,谭家要把她嫁给袁宗璋,她在谭老夫人的房里哭:“那人我怎么能嫁,他是旧军阀,还有妾侍,我不嫁!”
      可最后,她还是嫁了。
      不过是短短几年的时间,她不再留童花头,也不再穿高领子的青布旗袍。她的发丝烫的弯弯曲曲贴在脸侧,还是那样的云鬓花颜,可真说不清她到底是变了,抑或是没有变。
      谭子尧想,已经叫她不如意了那么久,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该违拗她了。
      于是,谭子尧说:“也是,只要你们两人欢喜就好。”

      与陆祺山在一起,自然是欢喜的。
      谭芳玲虽然结过一次婚,却从未认真的谈过恋爱。恋爱就该是两个人,一时一刻也不愿分开,与袁宗璋最好的时候,他们之间还有其他人或者其他事,想起来,最贴近恋爱的,还是香山的那一树树的杏花。杏花、红叶、飞雪,想来北平香山这一季季的景色流转,她的杏花也已经早早就凋谢了。
      好在杏花谢了,她又迎来了旁的美景。
      陆祺山没有章毓民的那种倜傥和幽默,也不大浪漫,可谭芳玲只要在电话里听听他的声音,或是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心中就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生活于她而言,就如书里描写的,总有一些“薄薄的凄凉”,可有了他,就如阳光穿透了云层,照入她的心湖。
      他在军营中事务繁忙,一个礼拜也未见得有一天的时间同谭芳玲在一起,所以两人都格外珍惜约会的时间。
      一次两人约着去看陈燕燕的《南国之春》,出包厢时,被人撞见了。到了第二日,就有报纸登出新闻,谭七小姐结新欢同观《南国之春》。
      她早晨起来看到报纸,不知是何时拍的相片,她的脸清晰可辨,陆祺山却被军帽帽檐遮住了脸。她在电话里笑:“正卿,我吓了一跳,还好,如果不是熟识,人家也不晓得就是你。”
      陆祺山也笑:“我还希望每个看报的人都知道那人就是我呢。”
      谭芳玲在电话里静了静:“正卿,你也晓得,人家觉得我刚离婚就订婚,如今又结新欢,我都觉得说不过去。”
      陆祺山说:“芳玲,我总觉得说的好,不如做的实在。但我还是想说,你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想娶的人,从在北平那时候,我就喜欢你...芳玲,那时我都不在乎,如今,我更加不在乎。”
      谭芳玲听完,只顿了顿就转了话题。
      等到挂了电话,她听到院子里阿金大声的说:“娘,隔壁人家的桃花开了!”
      谭芳玲到二楼的阳台往外看,隔壁院子里的桃树果然开了一片云霞般的花。她望着桃花出神,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若是她同正卿结婚,她希望能平淡而幸福。

      过了几日,大约新闻终于传到了内地,重庆的陆家终于来了电话。
      长途电话很不清楚,滋啦滋啦的杂音从头至尾都没有断过,那端的陆太太声音冷淡:“谭小姐,若是按我们长辈的意思,谭小姐不大符合陆家对媳妇的要求。但是,正卿就认定你了,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多说了,只是要我们做出热心的样子,也不能够。”
      谭芳玲声音柔软:“陆夫人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日子是我和正卿一起过,我们结婚之后,会好好过日子。”
      陆太太被话堵的一哽,气势弱了些:“既是这样,那你们好自为之吧。”
      这样的结果比谭芳玲的设想已经好了许多,她终于放下心来。
      按照谭芳玲的要求,她与陆祺山的结婚仪式并未十分铺张,只在汇中饭店摆了几桌酒宴请亲人和陆祺山军中的同事,陆祺山父母并未到场,只有他在南京政府行政院做委员的堂兄一家到场算是代表陆家。
      《申报》和《京报》上同时登了谭家和陆家联名发布的结婚启示,旁边配的照片是谭芳玲与陆祺山抽空去照的结婚照,她穿着织锦缎的丹凤旗袍亭亭的端坐在椅子上,陆祺山一身戎装站在她身后,身姿清俊挺拔。
      两人都是笑微微的正视前方,虽然没有刻意张扬的喜气洋洋,却有丝丝缕缕诚挚的情意萦绕,只叫人觉得,这样的两个人结了婚,是件极好的事。
      办了喜宴的当晚,陆祺山接到很急的任务,去了绍兴,等到回来时,已是一个多月之后。
      谭芳玲当时正在钢琴前弹格里格的一首钢琴小品,她弹的断断续续很不熟练,弹了几遍,她取下托架上的曲谱,拿了支笔把不熟的地方标记出来。
      头顶的光线暗了暗,她以为是阿金,便说:“阿金,把银耳汤放到桌上吧。”
      等了一会,光线没有动,她奇怪的抬头,陆祺山正站在钢琴旁望着她笑。
      谭芳玲怔了怔,只觉得突如其来的狂喜几乎要让她胸膛炸开,她丢下曲谱和笔,扑到陆祺山怀中,笑道:“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陆祺山紧紧的抱住她:“没来得及就赶紧回来了。”
      他身上有股汗津津的味道,她没有放开,反而抱的越发紧了。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芳玲,我想你想的心都疼了。”
      谭芳玲在他怀里笑:“嗯,我晓得,你这么被我想着,心的确该疼了。”
      陆祺山大笑起来,看着怀中的她,怎么也看不够。她的美倾国倾城,只是这一刻,他觉得她美不美都已经不再重要,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在他怀里,他才能觉得圆满。
      十分自然,他几乎是凶狠的吻住了她的嘴唇,用力的辗转碾压,又轻轻的摩擦吮吸。他与她的舌尖纠缠在一起,呼吸与共。这样的亲-密让熊熊大火从他体内燃起来,他想把她嵌入身体里,又恨不能一口吞了她,他昏沉沉的想,他这样的人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与人荷枪实弹的对阵都镇定自若,竟然也有这样疯狂痴-迷,全然失控的时刻。
      他手臂一抬,把她抱在臂弯里,朝楼上走去。
      把她放入床当中的时候,他心如擂鼓,跳的剧烈,他只有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身下的她有些害羞,眼中雾蒙蒙,她这样望着他,他一秒都忍不了了。他那些深藏心底,没有宣诸于口的爱意汹涌而出,澎湃的绵延的涌向她。
      在那一刻,战争的阴霾,长久的相思,甚至是繁华的上海滩和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都已远离,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都已昏暗下来,她终于在他的怀中睡着了。
      他搂着她,望着窗外的黄昏,被单下是他的身体贴着她温热柔软的身体。他想到刚才她抚过他胸前那道长长的狰狞的伤疤哽咽:“你骗人,明明这么严重,你还骗我说是被炮弹气流波及到的小伤。”
      他捂住她在伤疤上缓缓挪动的手,笑道:“太太,要是那时我说了,你可会同情我么?”
      她嗔了他一眼:“坏人。”
      他忍不住笑倒在她身上,两人严丝合缝的黏在一处,她红着脸挣扎:“快起来。”
      他反而与她黏的越发紧了。
      她是他的女人,她要和他一起生活,为他生儿育女,可她对于他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她点燃了他的生命。
      他从窗外收回目光,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搂的更紧了些。

      谭芳玲的新婚生活十分甜蜜美满,唯一的遗憾就是陆祺山不能经常回家。他在营部有自己的单人宿舍,只是房间狭窄,她去留宿过几次,他就舍不得她再去了。
      有时哪怕只有几小时的空档,他也会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只为了看一看她。
      夏末秋初的时候,从武汉来了一纸调令,将陆祺山从十九军调至驻防武汉的第十八军。
      陆祺山同谭芳玲商量:“芳玲,武汉夏天炎热,冬天阴冷,我怕你身体受不了,不如我一个人去,休假我就回上海来看你。”
      谭芳玲不同意:“我要随着你一起,江湾的军营离租界这么近,我都嫌远,更不要说武汉了。”
      陆祺山还要再劝,谭芳玲挽住他的手臂:“正卿,我不要同你分开,永远永远也不要同你分开。”
      陆祺山怔了怔,摸摸她的发丝,无奈道:“好,我去安排。”
      陆祺山提前了半个月去武汉,第十八军是武汉的警备部队,他在警备司令部里以少校衔担任参谋处的副处长,不用去驻防的郊区,每日在汉口的山海关路上班。
      他在汉口原隶属英租界的歆生路租了一幢洋房,请好了下人,这才发电报去上海。
      谭芳玲接了电报,只耽搁了一日便乘江轮去往汉口。
      下船时,她打量这个长江边陌生的城市,入耳的方言她全然不懂,周遭的人群也与上海不一样。陆祺山带着警卫大步走过来:“芳玲!”
      谭芳玲朝他笑着挥手:“正卿,这里!”
      走到近前,两人相视而笑,又同时开口。
      一个说:“芳玲,若是待着不习惯,就回上海。”
      另一个说:“你就是赶我,我也不走。”
      两人一说完,又是笑,谭芳玲拉住陆祺山的手:“正卿,勿要赶我走。”
      陆祺山反握住她的手:“好,不走,我们在一起。”
      谭芳玲这才满意,点头道:“嗯,回家吧。”
      陆祺山说:“好,我们回家。”
      (本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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