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律]诡怪》Maryanna

44、8

　　李俊生安抚过自己惊魂未定的父母之后，来到律香川等人所在的套间，他脸上愁苦之情满溢，“律先生，这样也没能让家姐现身……现在该怎么办？”

　　“谁说，烧他们是为了让你姐姐现身？”

　　“什么？”俊生顿疑，“难道不是？但如果不是，律先生此举何故啊？”

　　“想烧便烧了，需要理由么？”

　　“这……怎能如此？”

　　律香川眉头一挑，“怎么不能？人都算不上的东西，拿来烧着玩解解闷，不是挺好的。”

　　白展堂在一边想说什么似地张了张嘴，结果看到律香川半眯着眼朝他抛过来一个威胁的眼神，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随即捞了把瓜子继续嗑的八风不动、目不斜视。

　　“先生这话太过……即便你们是姐姐找来相助之人，这样……肆意玩弄他人的……”

　　“扣——”，律香川伸手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从他们亲手杀死自己女儿的那天起，就不算是人了。”律香川总挂在脸上的微笑和温柔消失了踪影，“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杀的父母，不是人，只是恶鬼。杀了都不足惜，何况只是烧一下，如今连皮毛之损都没有。”

　　俊生语塞，心里觉得他这话哪里总是不对，却对上他眼中不见底的冷暗，半句话也讲不出口，只能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边孔雀虽是修炼数百年的精怪，却是孩子心态，没什么耐性。听不懂他们之间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已经在石头镇待太久了，没什么新奇可耍之事，不由问，“那个苦儿她到底什么时候肯出来嘛？这里闷死了，她快出来，我们好把事情解决掉，然后就离开这儿嘛，我想去江南玩！”

　　“不急，她该来了。”

　　孔雀见他原本冷着的脸色，在回答自己时候又带上温暖笑意，便不自觉的跟着律香川笑起来，重重的点了两下头，“嗯！”

　　白展堂看着孔雀的笑脸摇摇头，吐出一口瓜子皮，压低了声音同律香川耳语，“该来了？”

　　“是。”

　　“你猜，她要我们做的事，难不难？”

　　“我猜不难。”

　　白展堂咧嘴一笑，眼里有些戏弄的神采，“既然不难，为什么你心思那么沉？心里那么纠结忧虑？”

　　律香川用了很慢的动作去转头看他，这一刻时间像是有一些凝固之态，他回以一个笑容，充满了古怪的意味，“我是不是该对你有所惧怕了？”

　　“嗯？”白展堂嗑出一颗瓜子仁，刚落进嘴里。

　　“你将我看的太透了。”

　　白展堂嘿嘿一笑，“你看我也很透啊。”

　　律香川低下头，无声浅笑。

　　白展堂在侧里看着他沉静垂首的样子，脑里突然蹦出八个字。

　　温雅恬静，柔和美好。

　　莫名的，脸上身上都有些微发热，白展堂收回视线也低着头，非常之认真仔细的样子快速的嗑瓜子儿。

　　“事情不难，你心里却有烦忧之状，你有事情想不通。”

　　律香川并不否认，“确实。”

　　“你想怎么做？”

　　“想不通，就当面问清楚，还能怎么做？”

　　白展堂笑起来，“行事一点儿都不弯弯绕，你怎么变的像我了？”

　　“心思比以前细致，你不也变得像我了？”律香川也笑。

　　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带着明朗的笑意。

　　也许，爱上一个人，就会慢慢变得，与他相似起来。

　　孔雀在一边看着他们，看着看着腮帮子就鼓鼓的，嘴也撅了起来。但他只是皱着脸在一边看着，虽然觉得不高兴却没有插嘴去打扰。

　　那两人，浅浅含笑，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眼神都没有交错。

　　可是，那萦绕在旁的气氛，他清楚，是自己插不进去的，也不可以去破坏的。

　　……

　　子时三刻，阴气凝结。

　　门窗紧闭的房内，却自起凉风，拂开垂落的床幔。

　　黑暗中飘忽的小小身影，带着幽淡绿光的眼。

　　掀开的床帐间，整齐叠放的被褥，空无一人的床面。那双黑色瞳仁间带着幽幽绿光的眼内情绪一滞，阴风止歇，床帐放落。

　　桌上，油灯忽的点亮。

　　橘色灯火下，映的白展堂笑容越发亮堂温暖，“唉，大半夜不点灯坐在这儿，还好等到了，不然太折腾了！”

　　律香川吹熄了火折子，望向那外表肮脏的小女孩的鬼魂，眼底跳动着橘色的火光。

　　“你上次来，却不久留，是为了让我们感到兴趣而留在石头镇不走。今日再见，比上回更虚弱几分，这几日，你在干什么？”

　　苦儿的鬼魂此刻突然袭上五彩光晕，掩住身影，屋内乍现飘渺吟诵之声，若天音仙乐浸透人心。片刻后，吟诵之声与五色华光一起隐去，小女孩儿脏乱的鬼影不见，站在两人面前的却是二八佳人之状，明艳不可方物。

　　白展堂睁大眼看着面前少女，凝脂玉肌隐隐若笼着金色光霞，气态间仿佛有种安定人心的东西存在。身披霓彩霞衣，衣袂无风自动，哪里像鬼，倒像是天女下凡。

　　“这？这到底怎么搞的？”

　　“听李俊生梦中所讲，你的所想所思所为，就猜到，你定不是普通凡鬼。”

　　“苦儿为历劫而来。”

　　白展堂看看律香川，再看看那边仙女似的苦儿，决定不懂不开口，三缄其口，沉默是金。

　　“既为历劫……这一次人世结束，若劫满便该回转，若未够，便应投身下一世再历新劫。何故，逆天而行停留此地，徒伤元魄。”律香川摇摇头，“苦儿这一世，有预言之灵，但苦儿这一世已结束，你不该在死后再妄动此力。无故停留，擅动预示之力，历经十五年，你耗损不小。所以……这才是你想尽办法留下我们，却无法第一时间现身的原因。”

　　苦儿微微一笑，天地间仿佛为之失色，“先生博学。我是一直知道他们命中有一大劫，虽当时不明了，但如何都放不下心，便不能走。”

　　“有人要我学，我只好学……无奈博学罢了。”说完律香川自嘲一笑，“此事与今次你的事无关，我们不谈。”

　　“是。”苦儿微倾身一礼，“先生说的不错，我早已元气大伤，虽预见许多事，却也不甚清楚。所以只好想尽办法先将你们困在石头镇，然后再设法吸取天地灵源，好做这最后一测，弄清这近在眼前的劫数到底是何。”

　　“是何？”

　　“错仍在我，当年那缸金子，我不该让他们动的。”

　　“哦？那是祸端？”

　　“是。那缸金子，原是一团绿林贼匪偷藏之物，那群贼人当年内讧而死，这缸金子也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难道有谁没死？”

　　“不，确实死了。但其中有一人，留下一封遗书，上面写了金子下落。他的儿子，最近才发现了这封遗书，虽然他不缺钱，但他觉得这是他父亲唯一留下的东西，便要来取这遗物。此人残忍毒辣，若是发现有人动了这缸金子，必不会善罢甘休。”

　　律香川挑起眉，“你该让你弟弟去报官求助，而不是找我。”

　　“官府不敢管。”

　　“那不外乎两种可能，朝堂贵胄，武林名人。而你找我们，应该是后者。”

　　“十二飞鹏帮，屠城。”

　　“哦，屠大鹏。”

　　“这事对先生并不难。”

　　“是不难。”律香川看着她，“但我不懂。”

　　“不懂？”

　　“你不恨他们么？”

　　“村民只是愚昧无知。”

　　“愚昧无知却伤害人命也是罪过，不该恨么？”律香川的食指点在桌上，“何况，我问的不是村民。屠大鹏这个人，虽然残暴狠毒，但也不会随意迁怒，他若要杀，便只会杀动了这缸金子的人，与其余村民无关。”律香川的眼神几乎是在逼问，“是你的父母，我也只问你的父母，你不恨么？不仅不恨，你还宁愿自损元魄，为了他们留到现在。值得么？”

　　“他们只是太过害怕。”

　　“害怕就可以伤害自己的孩子？”

　　“律先生……”苦儿很认真的看着律香川，“他们固然有错，罪大恶极……但有句话，我希望你能听我说。”

　　“什么？”

　　“没有一对父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亲手杀害自己的孩子之后，化作了恶鬼的父母，也会有愧疚也会有绝望也会有更深更难磨灭的痛苦。”

　　律香川只是冷着脸，“空话。”

　　“真的，我这些年没有走。多少次，我看见我的父母午夜梦回，痛苦愧疚的喊着我的名字哭泣。深夜里偷偷跑去那山洞前，不停的在洞门外磕头，诉说他们的后悔和悲伤。虽然这些在你看来，也许并无意义，也许你觉得伤害就是伤害，罪过就是罪过，不能饶恕。但我……我愿意原谅他们。”

　　“愚蠢的仁慈。”

　　“心里永远留着恨，对自己并没有好处，还会让自己走进歪路。我若放不下，也许已经成为厉鬼，成为妖魔。但我放下了，试着宽恕他们，去爱他们，我很快乐。无论如何，爱永远都比恨快乐。”

　　律香川低着头不说话，白展堂在边上皱着眉头，心里暗自担忧。

　　“我元魄耗损太多，再不入轮回，就来不及了……鬼差就要来带我走，我现在只望您应下，我便能放心的走了。”

　　锁链声，在静谧的空间里被放大，传入律香川耳里。

　　“已经来了。”

　　“啊？”白展堂什么也听不见，他知道自己能看到苦儿是因为她很特殊，而其他的幽魂鬼差，是绝然见不到的。

　　白展堂在惊讶后望向苦儿，只见她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往外拖，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虚幻起来。

　　她仍一脸恳切哀求，“对先生而言这只是举手之劳，救救他们……”

　　她的身影在房中消失。

　　白展堂眨眨眼，“现在……咋办？”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心愿，如果不解决，她的肉身会因为执念无法消散，她就无法入轮回……她的元魄灵魂会烟消云散。”

　　“那？”

　　律香川吹灭了灯火，“明天，叫高寄萍准备好，去寻新的寄体。不然她就做好准备，飘着回快活林吧。”

　　白展堂在黑暗里傻傻发笑，他知道，律香川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