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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迷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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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是炎炎的夏日午后,豪华别墅的青黑色的大理石门柱在阳光下闪着光;镂花铁门虚虚掩着,似乎等待着男主人开车回来。
车道两旁的花坛内,月季、玉兰、茶花、石榴等等各种花树,都是枝繁叶茂,应季的鲜花开得热烈奔放。
“我这是回家了么?还是在做梦?”小棉茫然地沿着车道走进去。
屋前的游泳池,池水清碧透澈,印着蓝天白云,泛着鳞鳞波光。游泳池旁,一张藤椅摆在遮阳亭下,藤椅旁设着白色小桌,桌上散放着几本杂志,多是财经一类丁小棉从来不碰的东西。
那是丁家男主人的位子,但常常被五六岁的小女孩霸占,于是,新鲜的果汁经常把财经杂志弄脏,藤椅的孔隙里也常散着糕点的碎末,使得佣人要费好大的劲才弄干净。
高雅美丽的女主人就皱了好看的眉数落小女孩,但小女孩还没狡辩呢,男主人就笑着将她小小的身子抱了起来,逗得她咯咯直笑。
“爸爸……妈妈……”小棉的心里就像突然梗了块石头似的,想哭也哭不出来。
“咯咯!”走廊里突然响起孩童清脆的笑声,一个小小的身影灵活地跑了出来。
“小竹?”离别已近三年,当年孩子气的争闹置气早已忘得干干净净,如今一见,心中升起的只有缘于血缘至亲的无限爱护之情。就算还记得曾经的吵闹,此刻的小棉也只会感到愧疚——她毕竟比弟弟大了五岁啊,本来就应该让着弟弟的。
小男孩短短的腿在石阶上绊了一下,跌倒在地,小棉情不自禁地跑过去,想把弟弟扶起。
“小竹!你又不乖了,外面太阳这么猛,小心晒脱了皮!”一美丽端庄的女子先一步抱起了丁小竹,嘴里虽在责怪,可抱着他时,却满脸爱怜的亲着小男孩粉嫩粉嫩的小脸。
“姐姐姐姐!”小竹向小棉扬手。小棉呆呆站着,望着继母,心里不知什么情绪。似乎,没有那讨厌了,也不那么恨了。如果,继母能够向她温柔一笑,小棉说不定会喜欢上她,甚至会跟她说说这几年的委屈。
然而,继母完全不看她,只是微笑着嗔道:“只这么一会儿,就想姐姐了?姐姐跟爸爸出去了,还没回来呢。”
“姐姐姐姐!”小竹依旧朝小棉挥手。他的妈妈也不禁抬头朝小棉望来,表情先是疑惑,忽尔绽开动人微笑,“鬼灵精,眼睛可真尖,老远就看见了!”说着,抱着小竹迎了上去。
气宇轩昂的男子正从繁茂的花木间走来,远远就爽朗地叫:“小竹来迎接爸爸和姐姐吗?真乖!”
“爸爸……”小棉喃喃叫道,“爸爸……”她呼唤着,扑向那男子,想抱着他大哭,告诉他自己多么想他。
突然的,她止住了脚步——男子身后,转出一位十几岁的女孩,正是丁小棉原来的模样!
她开心地笑着,笑容温柔恬净。她的右手,正被一只纤细白晰的手牵着。那修长美丽指下,曾流溢出美妙的声音,让千万人沉醉。
但此刻,却只是一位温柔的母亲牵着女儿小手的、寻常却温暖的手。
“妈妈……妈妈……”
现在的丁夫人,向曾经的丁夫人迎上去,握手,笑容真诚:“刚看了新闻,蓝女士在巴黎的音乐会盛况空前,祝贺你,只可惜我与云没能身临其境,欣赏蓝女士的天籁之音。”
蓝女士的目光一时黯然,目光温柔而愧疚,注视着身旁的女儿:“我实在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小棉出事我竟没能在身边……多亏你照顾了。”
“兰,你别自责了。是我不好。”丁云的笑容也带了丝愧疚,瞧着笑得灿烂的女儿,想起山崖下摔得重伤的小棉,手中却紧握着碎裂的水晶天鹅的一幕,心中更是愧悔得无以复加。他佯作轻松道:“最权威的脑外科李教授都说没事了,CT检查也没见脑中有淤血出血,现在的小棉,跟以前一样健康。至于失忆……忘了就忘了吧,只要她快快乐乐长大。”
蓝兰默然点头。她开始自问,当初的离开,是不是太自私?
而丁云,显然也想起了过往,他想:“如果当初强硬一些,兰是否不会坚决离开?”眼瞧着曾经深爱的女子,半生孤独,甚至永远孤独下去,心中不禁复杂难言。虽然,他一直明白,她当初答应嫁他,是因为她累了。她一直在追寻什么,却一直没有寻到,所以在他那里停留一下,然后又继续追寻……
自始自终,他都没有明白,她究竟在寻找着什么……
小竹本来咬着手指,目光望来望去,有些困惑,但后来被父亲手上的一个大盒子吸引住了。
“这是什么?”
“是你蓝阿姨给你姐姐的礼物。”
小竹吵着要打开看。于是温柔清秀的小女孩说:“我也要看呢,小竹,我们一起看。”一行五人,高高兴兴走向客厅。小女孩失忆后,如此温柔懂事的个性,让三个大人都一时心酸。
他们都在想:小棉原本就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啊!以前怎么竟一直认为她顽劣呢!
小棉茫然跟在后面。
“我在这里,我才是丁小棉。她是谁?为何占了我的位置?那不是我,我才不会这么温柔的对那个小捣蛋鬼说话呢。”
包装精美的盒子打开,里面却是七个大小不一的水晶天鹅!
那七只天鹅由小到大排列,或展翅或梳羽,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晶莹剔透。
“瞧,过了七年,天鹅长大了,小棉也长这么大了呢!”蓝女士眼中闪着泪光,抚摸着小棉的头发,爱怜横溢。
小棉与小竹拿起一个,又放下一个,吵吵嚷嚷,爱不释手。小竹突然抬起头来。
“怎么了小竹?”
“姐姐哭了!”孩童清澈的眼睛直直看向泪流不止的小棉。
“胡说,我哪里哭了?”把玩着水晶天鹅的小棉说。小竹疑惑地张望,丁小棉不觉也顺着弟弟的视线望了一眼,倏地怔住,然后“咕咚”一声,向后栽倒。
“小棉!小棉!”顿时,客厅中的大人们慌作一团,丁云抱起女儿,就奔往车库,蓝女士也惶急地跟在后面,丁夫人抱起小竹,匆匆吩咐了佣人几句,便一同赶去医院。
热闹的客厅一时冷清寂静,小棉流着泪,茫茫然跟去,眼前突然白雾弥漫,昏沉沉中,不知身在何处。
“你想要回这里的一切吗?”
“你是谁?”
“司情。”
“我不认识你。我怎么在这里?我爸爸妈妈他们呢?”
“如果你回到这个世界,那一世的你,这一世的蕙儿的魂魄,将永远消失,不留痕迹。”
“那一世一点也不好!我宁愿消失!那个蕙儿与我毫无关系,她消失不消失关我什么事!”
“是吗?刚才她失去知觉,是因为你的到来。你想看看她此刻的情况吗?”
“我不要看!不要看!你是谁,凭什么来管我的事!走开!”
然而不容她拒绝,眼前忽然出现一幕场景:洁白的病房里,蕙儿——小棉,脸色苍白,静静躺着,丁云一脸焦灼,蓝兰低低啜泣;小竹一直想挣脱母亲的怀抱,想爬到病床上去,一直叫着“姐姐”。
然后,场景一幕幕转换,是小棉摔伤后的情形,在家里休养的情形……十几岁小女孩温柔照顾弟弟的情形,柔柔叫继母“妈妈”的情形;半夜里,继母轻轻探视发烧的小棉的情形;丁云夜归时,默默注视客厅中三个人笑语盈盈温馨和睦情形的欣慰目光;一家四口在游乐园开心度假的情形……
小棉激动悲愤的一颗心渐渐冷了。“他们爱的是蕙儿,不是我……他们爱的是蕙儿……”
“你还想回这里吗?”
小棉摇着头,泪落得更多了。
原来,她的爸爸妈妈,已经不需要她了,没有她,他们会过得更好。她只会欺负弟弟,只会惹父母生气,她从来不会那么耐心地照顾弟弟,也不会用那样的温柔语气呼唤那个女人“妈妈”!
“这是蕙儿的记忆,好好保存着,滴一滴血在其上,你就能知道她的一切。”司情指间,拈着一粒小小的玉石递给小棉。
“我就是我,她蕙儿的记忆关我什么事!我不要不要!你滚开!”小棉悲恸地喊着,转身漫无目的地、拼命地跑啊跑,她想:“谁也不要我了,我就这样永远消失好了……”
浓雾弥漫的森林中,一只浑身黑色、眼圈却一圈白色的、兔子大小的动物蓦地跳了出来,望着小棉消失的方向,忽然转头:“司情,你这样做是不是太卑鄙了?她是有机会可以回到原来的身体中去的。”
“这都是鉴情石的选择,我只是顺势推波助澜而已。哦,是了。”司情低下头,笑得莫测高深,“造物,这神石还是由你去人世带到她身边吧,说不定触动那月灵族神秘力量时,就可以恢复你的原来样子了。”
造物可爱的圆溜溜的眼睛狠狠瞪了司情一眼。
丁小棉伤心欲绝,漫无目的地奔跑,哭得天愁地惨,以为自己就这样哭到声嘶力竭,哭到一切消失……
昏昏然中,颈中蓦地一痛,再睁开眼时,已是在流云庄之中,秋枫院之内。
那是梦吗?可是已经醒来,那被遗弃的悲伤依旧那样深浓。小棉的胸中堵得难受,抹了抹脸,却没有泪水。
——在梦中哭得那样悲惨,眼泪却流到了何处?
梦里的一切都如此清晰。小棉多么希望那只是梦,可是心里却明白,那一切是真的。
她曾经回到了家,可是家里再没有她的位置。
“终于醒了吗?这链子是端木涯送你的?”冰冷的声音唤回了混乱零散的思绪。小棉目光凝聚,慢慢看清上方端木四公子秀美却冷酷的脸,冷冷的目光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从伤心的梦中醒来,见到的竟是将她置于地狱的恶魔。就算是伤痛欲绝的小棉,一见到那张令她做恶梦的脸,也不禁瑟瑟发抖。那恐惧无关生死,就像已经渗入骨髓里,成了本能。
端木滇压着声音又问:“这金链子是端木涯送的吗?别让我问第三遍。”
他的脸色阴沉之极,暗中咬牙切齿。还真是巧妙的计谋啊!
丁小棉每日都要出入他的寝居,洒扫整理,逗留时间绝不短,那么这所谓的日魄就会散在他屋子之中;而她又是七弟中意的人,他端木滇绝不会打弟弟女人的主意,故尔也发现不了她贴身所戴之佩饰!
真正算无遗漏!
而他自以为谨慎,以为一个小丫头压根做不了什么事,却让人在眼皮底下设了圈套!
小棉这才注意到端木滇手中那条金光灿然的链子,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颈上空空如也!不觉忘了四公子的恐怖,撑起虚软的身子就夺,颤抖道:“这是二公子送我的,还我!”
端木滇手一缩,小棉自然夺了个空。听她如此理直气壮,毫不知悔罪,竟还敢在他手中夺物,压抑不住怒气的端木滇左手扬起,就欲给这可恨的小丫头一巴掌。但见到那雪白脸上楚楚可怜的神态,他的手便顿了一顿,又念及这都是端木涯的阴谋,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被人利用……最后,端木滇想到昨晚上之事,生生忍了怒气,收回手,拂袖离去。
刚才一瞬间,小棉被端木滇整个人散发的怒气吓住了,及至他离开,她才慢慢回过神。
那条金链子,其实也不那么重要了。
可是,小棉情不自禁想起,那日黄昏,二公子翩然来至湖边,带给她温暖与希望;想起他在晚霞中慑人心魂的微笑……
也许那一切,都只是出于小棉的想象,二公子压根就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否则在之后那么长一段时间里,二公子都没有出现,而昨晚上,他那么无情冷酷,将她一个人抛下……
她已经什么也没有,连希望也没有了。
再没有人关心她,再没有人惦记她的安危于否,再没有人在意她高不高兴、悲不悲伤……
她为何还活着?为何又到了这里?就让她在刚才的梦里消失了多好!
小棉无声地流泪,只觉得很冷很冷,在床上紧紧蜷成了一团。
——这一缕孤独的、纯洁的灵魂呵,何处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