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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   重庆山城,嘉陵江纵贯而过,建筑依山傍水,川江号子声声,极具巴蜀雄浑。刘湘的指挥部正位于嘉陵江畔一处高地,从此处望去,整个重庆秋色可尽收眼底。

      这是许三多第一次来到刘湘指挥部,为兑现之前承诺的二刘大战后嘉奖许三多,刘湘特地嘱袁朗带他过来。

      二人到时,正遇一道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从刘湘办公楼出来,趾高气昂,身边围着几个谄媚的军官。他眼风扫到袁朗身边看来极为年轻的许三多,竟刻意停下,仰着下巴,眯着眼,等许三多主动向他行礼。

      “这位是刘军师,刘从云道长。”袁朗语气平静地向许三多介绍。

      许三多便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问好,态度不卑不亢。

      刘从云却皱了眉头,不甚满意,连刘湘都尊他一声“刘神仙”,向他下跪请安。这两个人言语之间却给他降了级,只是个道长,行礼也只是普通,真是不懂礼数!

      许三多心中并无佛道之争,只是不怎么喜欢这个刘从云。听周围人讲,刘从云被川人追捧,因他确实有两把刷子。一是阴阳八字、卜卦测算、扶乩降体、堪舆风水无一不会,无一不精,是国内顶尖的术士;二是他绝顶聪明,过目不忘。

      只是他这些能力没怎么用在正途上,此人自号“白鹤”,创建所谓儒、释、道三教混合的“一贯先天大道”,宣杨“浩劫临头,沧海变桑田,信道可免”,一时受愚之众甚多,刘从云在威远及附近诸县有道徒万余人,先后开设108个坛馆,并开始向军政界扩张,全川大小军阀相继入其教派。刘湘尊刘从云为军师,花四万银元买下重庆江家巷一处大宅修“神仙府”,这笔钱相当于一个军整月的所有开支!

      于许三多而言,他知这刘从云能笼络住如此多的军官,必有几分神通蛊惑人心。在佛教来讲,神通不过是各门各派修行过程中自然激发的能力,等于武学招式,并非真正的解脱大道。就像武学宗师登峰造极,必是修心与天地合一,而非执着于一招一式。因此佛世时代,释迦牟尼禁止弟子滥用神通,而导之以正知、正念、正觉、正行。

      若用神通,虽能感化众生于一时,却不能摄化众生于长久。如大目犍连,莲花色比丘尼,皆为佛弟子中神通第一。可后来大目犍连死于鹿杖外道乱棒,莲花色死于提婆达多拳下。故佛教历代祖师从印度到中国,显示神通的极少。这些人若不得不使用神通,之后常会离开当地,或舍报往生他方世界。如果常显神通而不收敛,必然遭致杀身之祸、枉死之灾——这都是违背因果法则和自然规律的结果。

      因此,好显神通的人,除了显异惑众之外,对于乱世大局无补,对于混乱的社会无益,对徬徨的人心更是无助。沉迷神通越深,只会脱离正常生活越远。

      所以许三多心底并不赞成刘丛云插手四川军政,更不可能跪拜这个借权敛财的所谓“神仙”。只是刘湘还有用得着刘从云的地方,他也没必要和对方正面冲突。

      “刘军师,军长还等着我们汇报汉藏教理院事务,就不多陪您了。”袁朗岔开话题,拍了拍许三多肩膀,带他直接走了,留下刘从云在背后气得歪鼻子瞪眼睛,也只得离开了。

      这“刘神仙”也是看人下菜,虽然刘湘尊他为“神仙”以神治军,但刘湘也同样重视汉藏教理院,袁朗更是如今刘湘身边的红人,他若在二人面前太过分,刘湘还指不定向着谁,因此只能咬牙走了。

      袁朗带着许三多进了办公楼,又遇上第四师师长范绍增,这个圆盘子脸的男人在袁朗介绍下与许三多见礼后,笑嘻嘻地对袁朗说:“刚才我都看到了,我就欣赏你们这种,不像潘文华那些狗日的,顺着军长给那妖道谄媚。”说着,又冲许三多挤挤眼,“许主任,你别怕,他有啥子很厉害的神通吗?老子现在就站在这里说——我,日,他,先,人!他都不晓得,狗屁个神仙!”

      这胖胖的男人外表憨厚,说起话来又挤眉弄眼神气活现,逗得许三多乐不可支,原来刘湘军中,并非所有人都信奉刘神仙那一套,袁朗与范绍增更谈到近日第二师十五团团长严啸虎还上书刘湘,请其杀掉刘神仙,曰:请杀妖人以谢川军,否则四川将来之糜烂,将百倍于今日!

      三人道别后,袁朗与许三多进了刘湘办公室。见二人前来,刘湘放下手中文件,脸上露出难得笑意:“袁参谋,这位就是许主任吧?真是年轻有为啊。”

      这是许三多第一次见到这位四川霸主。他眼窝深邃,双眸鹰鹫一般,看来并不像一个轻易被迷信控制的人。此人心思深沉,对刘从云有几分尊敬,几分利用,或未可知。许三多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三人寒暄一番,刘湘笑道:“许主任,之前大战中,你以汉藏教理院牵头,组织慈善救济,收服民心的策略,着实高明。如今四川百姓对你和汉藏教理院赞不绝口,连我也沾了光啊。”

      许三多连忙道:“军长过奖了。一线救济百姓的僧众、居士等工作人员才是功不可没。能为百姓做些事,是我的荣幸。”

      刘湘摆了摆手:“年轻人不必过于谦虚。你的努力不仅为我赢得了民心,还为汉藏教理院打开了名声。特别是你安排的汉藏互访,在推动文化交流、稳固边疆上起到的作用,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军长,这正是我今天想向您汇报的。”许三多认真道,“近期我们汉藏教理院的一批师生从康藏访学归来,他们带回了许多宝贵信息,尤其是关于西康那边的情况。”

      刘湘眉头微挑,显然对此很感兴趣:“哦?说说看。”

      许三多从随身文件夹中取出一份详细整理的报告递给刘湘:“这次访学,我们师生去了甘丹寺和扎什伦布寺等地。他们带回的消息显示,刘文辉军长虽然退守西康,但其内部并不稳定。许多部将对其指挥心存不满,尤其是对他在二刘大战中的失利颇有微词。”

      刘湘接过报告,仔细翻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倒是个好消息。刘文辉内部不稳,便要焦头烂额把精力放在西康很长一段时间了。”

      许三多继续汇报:“此外,我们还了解到,西康地区的百姓尚不能接受外来的统治者,有一定的抵触情绪。而刘文辉军长初来乍到,推行的一些政策,如限制汉人与藏人交往、禁止藏人携带武器等,虽旨在维护社会稳定,却在实际执行中加剧了民族矛盾。”

      刘湘合上报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所以,你们汉藏教理院在其中的作用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西康地区百姓对佛法有着深厚信仰,若能以佛法作为交流沟通的渠道,不仅能缓解民族矛盾,还能为西康的稳定奠定基础。许主任,以后更要劳你多费心了。”

      许三多郑重点头:“军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刘湘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山峦,沉默片刻,忽然另起话头。

      “——你们对□□怎么看?”

      袁朗与许三多对视一眼,心中了然:今日一路上遇到刘从云、范绍增,看来刘湘有意分别谈话,逐一试探各方态度。

      说起hong jun将入川,刘湘并未提及蒋的“剿。工”命令,而是直接询问对共产党的看法,可见他心中最关心的并非蒋的指令,而是hong jun入川是否会威胁到他在四川的统治地位。

      袁朗对共产党一直抱有好感,这不仅源于北伐时期的合作,更在于淞沪抗战时共产党积极响应并大力支援十九路军。他自然不希望刘湘听从蒋的命令全力“剿。工”,但若直接劝刘湘放弃,反而会加重刘湘的疑虑。于是他略一沉吟,开口道:“袁某与□□接触不多,但曾跟随段公多年,对蒋倒是有些了解。”

      刘湘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袁朗道:“蒋一生有两大心腹之患,其一□□,其二军阀。”

      刘湘脸色一变。

      “这两年,我们忙着打刘文辉。南京那边儿也没闲着。”袁朗知道刘湘最近注意力都在西康,特地整合了些关于蒋政府的资料,“蒋委员长对□□发动了不下五次‘围剿’,尤其是他精心策划的‘铁桶计划’,本想一举歼□□军,却因计划泄露,被□□成功突围。此事让南京方面大为震怒。”

      “原本与共军的主要矛盾就在于南京政府,可如今蒋自己不追了,却要把这烫手山芋甩给四川。”袁朗观察刘湘的反应,见其神色凝重,便继续分析道,“如果我们全力‘剿。工’,成功了,南京自然坐享其成;若失败了,我们损兵折将,实力大损,最终得利的还是南京政府。”

      刘湘不语,眼中闪过一道厉色。他心中清楚,hong jun长征途经四川,蒋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定要求他“积极剿。工”。然而,正如袁朗所言,一旦他全力出兵‘剿。工’,自己的兵力必然受损。届时,蒋以“中央军”的名义名正言顺接管四川,他的地盘和权力将荡然无存。

      心里盘算着,刘湘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许三多:“许主任,你作为汉藏教理院对外代表,对时局想必也有独到见解。你有何看法?”

      许三多下意识看了一眼袁朗,袁朗向他轻轻点头,于是许三多双手合十,缓缓开口:“军长,若以佛家角度,自然万事以和为贵。如今hong jun入川,难免还要经过西康。教理院这些年来,致力于两地汉藏文化交流,成效显著。若战事一起,牵连甚广,不仅生灵涂炭,这来之不易的交流纽带也将毁于一旦。依许某浅见,与其刀兵相见,不如以和为贵,既能保全川军实力,又可维系川藏安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佛法讲求众生平等,共产党亦主张人人平等,二者在济世利民上有相通之处。所以外敌当前,淞沪激战时,共产党不分国共,积极支持十九路军;反倒是国民政府,因十九路军违令积极抗战而秋后算账……许某斗胆评一句,哪方才是真正会对军长在川势力造成威胁的,由此可见一斑。”

      袁朗见许三多说完,刘湘明显有所动摇,便趁热打铁:“更何况,我们目前无法确定hong jun此行是‘借道’还是‘扎根’。如果hong jun只是路过四川,我们大可不必与之硬碰硬;但若他们有意在四川扎根,那我们则不得不防。”

      不管是蒋还是共产党,刘湘最关心的是自己对四川的统治权,说到此处,他抬眼盯着袁朗:“那袁参谋以为我们应当如何?”

      袁朗微微一笑,从容答道:“国民政府的命令,我们表面上不能不听,但具体如何行事,还得我们自己拿捏分寸。”

      袁朗向刘湘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对于蒋催促‘剿。工’的命令,能拖则拖,实在拖不过就打,但不必全力以赴。这样既能向蒋交差,又能保存自身实力,可谓一举两得。

      刘湘听了二人之言,极为满意。他本就对蒋阳奉阴违,心中自有盘算。袁朗之计正中他下怀——既要应对hong jun的威胁,又要提防中央军的渗透,关键在于如何保住自己的地盘和实力。

      刘湘终是抚掌笑道:"好,就按你们说的办。对外宣称全力‘剿。工’,实则虚与委蛇,严加防范国民政府中央军。记住,咱们的首要任务是保住川军这份家业!”

      二人齐齐应了,自刘湘处离开,回到家中想起刚才一幕,袁朗忍不住笑。

      许三多疑惑看他。

      “刚才在刘湘办公室里,你我配合默契无间。”袁朗笑道,“让我恍然有种夫唱妇随,夫妻二人同上战场之感。”

      此话说得许三多笑起来,又感慨:“没想到四川也不太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这样的时代洪流中,根本没有逍遥天外的神仙夫妻,只有不离不弃的乱世眷侣。

      袁朗牵起许三多一只手,细细摩挲:“不知这天下何时能真正太平下来。也许……要等到我们垂暮之年,白发苍苍。”

      许三多看着二人交叠的手,轻声道:“只要我们在一起。这些问题……又算得了什么呢。”

      袁朗笑叹一声,将他搂进怀中。

      不必去想太过遥远的未来,只要当下每一刻,夫妻二人皆是共同进退。

      1934年秋,按照国民政府的命令,四川军阀“六路会剿”hong jun,袁朗作为高级参谋传达刘湘不必全力对付hong jun的指示,然而刘从云不吃这一套,认为是袁朗蛊惑了刘湘,自请担任“四川剿匪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由他指挥本次作战。

      刘湘与袁朗心知肚明:刘从云在指挥作战上虽有一定经验,但能力不足以担此大任,正好作为一颗明面上的棋子,看似全力围剿,让国民政府挑不出错处,实则根本无力‘剿灭’hong jun。

      作战出行会上,刘从云还是如从前那般装神弄鬼一番,对着神坛三跪九叩,令两个侍童扶住丁字形乩笔两端,在沙盘上晃动指定吉时良辰和进攻方向,称有神降,号令众士兵磕头谢恩。

      袁朗站在一旁,好不容易才没笑出来。

      这刘神仙巍巍然当上“委员长”,驻军南充发号施令,出兵不但占卜吉时良辰,还要掐指定方向。一次,他命令师长潘佐截断hong jun后路,潘师长照其指定方向前进,面临大山又遇断崖,这下手足无措心头发慌,急忙电报请示仙机。

      刘神仙回电责备潘师长:“你不晓得凡军队要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嗦?”把个潘师长鼻子都气歪了,答道:“是不是还要我军临崖舍命?!”一时传为笑谈……

      此次围剿,刘从云率领的“神军”一败涂地。川军各部破口大骂“刘神仙”装神弄鬼、贻误战机。甚至在成都西御街,安抚委员会召集会议,致电刘从云要其“自裁以谢川人”。

      “刘神仙”知道这回娄子捅得太大了,惭窘交迫,不得不通电辞职,后与刘湘反目,遁走上海。新中国成立后,刘神仙终于“贬下凡尘”,潜伏蓉城时被逮捕,以‘反。革。命’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刘从云终在保外就医中病死。

      这些皆是后话不提,袁朗未料到蒋还另有图谋,利用“剿匪”名义,通过向四川输送经费和枪弹,并派嫡系部队参与作战,开始名正言顺渗透四川。最终号称要督战‘剿。工’,于1935年亲临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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