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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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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4月,袁朗和许三多从天津启程,踏上了前往四川的漫长旅途。二人先乘火车沿津浦铁路南下至南京,再转乘长江轮船逆流而上,历经二十余天的颠簸,终于抵达重庆。一路上,袁朗一边观察沿途局势,一边为后续与刘湘见面会谈做准备。
根据之前收集的资料,以及邓汉祥的电报回函,如今刘湘和邓汉祥正驻扎于重庆。刘湘时任四川善后督办兼第二十一军军长,其核心防区包括重庆及周边地区。邓汉祥作为刘湘的秘书长,主要协助处理军政事务。
抵达重庆后,邓汉祥亲自到码头迎接。自段祺瑞下野以来,袁朗与他多年未见,如今相见甚欢,也不免有沧海桑田之感。
“邓叔。”袁朗携许三多上前见礼。早些时日段祺瑞拍了电报给邓汉祥,已将袁朗如今情况大略说明。邓汉祥跟随段祺瑞多年,是能力与人品都信得过的,如此才敢推荐袁朗来四川投奔他,也略提到许三多,只说是今后长伴袁朗左右的一位居士。
邓汉祥见了许三多,观其容貌稚气,眼眸澄澈,衣着朴素,既非大富之家子弟,也非袁朗之谋士模样,却被袁朗护得极好,再联系段祺瑞之前的话,便已猜到,也不多问,但对许三多也以礼相待。
三人乘车回了邓汉祥住处。这是重庆城郊一处幽静寓所,典型的川东风格。正房是一座两层小楼,白墙灰瓦,飞檐翘角,很是古朴雅致。
在会客厅落座后,佣人奉来上好的云南下关沱茶。与袁朗寒暄一番述了近况,邓汉祥转入正题:“袁朗,你来得正是时候。如今四川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刘湘和刘文辉的矛盾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大战一触即发。”
袁朗看过资料,四川军阀混战中,成都大邑安仁镇刘氏家族逐步脱颖而出,尤以刘湘和刘文辉为翘楚。二人论辈分本是叔侄,但叔叔刘文辉比侄子刘湘小了五岁。二人曾联手干掉了四川境内以杨森为主的其他军阀,而刘湘也帮助刘文辉扩大防区,提升权位,刘氏家族在此后有更多的人参与到四川军政界。1927年,刘湘任国民革命军二十一军军长,刘文辉则是二十四军军长。
国民革命军两位军长争霸四川土皇帝的位置,难怪并不真正听从国民政府指挥,袁朗眉头微皱:“刘氏同根同源,互相扶持至今,为何会闹到如此地步?”
邓汉祥叹了口气:“权力之争岂会顾及亲情?刘文辉占据四川西南富庶之地,势力庞大,早已不甘屈居刘湘之下。而刘湘则一心想要统一四川,成为真正的‘四川王’。两人明争暗斗多年,如今已到了摊牌的时候。”
袁朗点头:“如此说来,刘湘正在筹备战事?”
邓汉祥微微一笑:“正是。刘湘如今正在加紧整军备战,力求一举击败刘文辉。他急需你这样的人才。你若能助他一臂之力,必能得他重用。”
袁朗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邓叔,我此来四川,不仅是为了谋一条新路,更是为了国家的未来。如今日寇猖獗,刘湘若能统一四川,或许能在抗日大业上有所作为。”
邓汉祥赞许点头:“邓叔没看错人,你的眼光果然长远。刘湘虽想当土皇帝,但心中是有家国大义的,不然我也不会出山助他。只是眼下淞沪战火暂歇,刘湘首要目标是击败刘文辉,稳固自己川中地位。”
许三多看向袁朗,袁朗安抚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无声回应:从长计议。
“咱们别光顾着聊事儿,也尝尝这云南下关沱茶。”邓汉祥招呼二人品茶,歇息片刻又道,“还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刘湘此人,治军方式极为特别。他奉行‘以神治军’,他有个军师刘从云,道号白鹤,人称刘神仙,刘神仙帮他建了一套宗教体系,号称‘一贯先天大道’。”
袁朗眉头微挑:“以神治军?”
邓汉祥放下茶杯:“一是以宗教在战时提升士气,二是可以用之募捐钱财,购买军用武器,还能以招募信徒的名义扩充武装力量,暗中对抗蒋主席。通过这套体系,既能绕过国民政府的财政控制,又能以‘天命’对抗蒋主席的‘党国’理念,维护自己的割据统治。”
袁朗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一招妙棋,既能凝聚人心,又能避开蒋主席的钳制。不过,这种手段虽能短期内见效,但若过度依赖,恐怕难以长久。”
“正是如此。”邓汉祥微微一笑,“刘湘其实心里门儿清,这种做法只能短期弥补战略短板,他还是很希望能获得真正的参谋助力。你若能在军事上展现才能,他必会对你另眼相看。”
袁朗沉吟片刻:“邓叔,我明白您的意思。刘湘以神治军,短时间内不会放弃这种手段,我们首先得顺着他,再辅以军事训练和战略,让他事半功倍,才是他想要的。”
邓汉祥赞许道:“你是个明白人。这几天好生休整,我会尽快安排你与刘湘见面。。”
袁朗郑重点头:“多谢邓叔提点。”
邓汉祥又转向许三多,和蔼道:“三多小居士,袁朗初来四川,这段时间恐怕会很忙,希望你能体谅。”
这话说得就像在嘱咐一个军官的妻子,许三多脸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邓叔放心,我能理解。”
邓汉祥想了想,又道:“你们佛教界应该都知道太虚大师吧?去年岁末,大师入川弘法,现正住在北碚缙云寺。缙云寺在重庆十分有名,三多小居士若有兴趣,我可安排人带你去。”
许三多明白这是邓汉祥怕袁朗不在他无聊,毕竟许三多又不能像那些军官太太们一样围坐在一起以麻将打发时间,心中不禁感激,听闻太虚大师也很欢喜:“自武昌佛学院一别后,我也好几年没见过太虚大师了,没想到来了四川还有这样的因缘。”
“哦?小居士早就认识太虚大师?”邓汉祥有些兴趣。
于是许三多便把一路走来,如何筹建江宁内学院、在武昌佛学院学习和去东亚佛教大会的事,大略讲了讲,包括全亚佛化教育社刊登太虚大师檄文,日方借机发难,制造日僧事件作为淞沪之战的导火索。
邓汉祥听得惊讶,原以为许三多只是个被袁朗保护得极好、不染世事的居士,没想到却有这样的经历。
袁朗有意让邓汉祥高看许三多几分,而不只是自己的附庸,于是又讲到一二八作战时是由许三多提出将平民引入租界,后又在租界负责难民接待,更是识破日军诡计救了十九路军后方。
邓汉祥听完,神色从温和更带了几分欣赏,微笑道:“太虚大师此行弘法,有大任务在身。三多去拜访,若是有缘,便请太虚大师讲与你听吧。”
许三多与袁朗对望一眼,俱是好奇。
休整两日后,二人分头行动。许三多婉拒了邓汉祥安排司机送他的提议,邓汉祥便找了个本地人给他带路,笑说这山城啊,若不找个人带路,初来乍到像进了迷宫一样。许三多出了门,跟着领路人爬坡上坎,竟比往常走路更费力,这才领略了山城的独特之处。
缙云寺,坐落于重庆北碚区嘉陵江畔的缙云山中,始建于南朝刘宋景平元年。周围古木参天,竹林成海,环境清幽。寺庙前的石牌坊巍峨壮观,上刻“迦叶道场”四字,乃明神宗朱翊钧御笔亲书。
许三多早就听闻,这里是国内唯一的迦叶古佛道场,极为独特。迦叶古佛,相传为释迦牟尼前世之师,乃过去七佛之一。拾阶而上,进了寺院,果见大雄宝殿供奉着迦叶古佛。
今日许三多特地换了居士海清,郑重来见太虚大师。知客师为其通禀后,请领路的重庆老乡客堂休息,太虚大师则在茶室见了许三多。
一别经年,二人都有些感慨。许三多在榻下顶礼,落座后,与太虚大师说起这些年来的种种经历,也未隐瞒和袁朗的关系。
听到许三多说与袁朗来四川谋求新的出路,太虚大师若有所思。
“实不相瞒,我如今在四川,有一要事要办。”太虚大师缓缓开口,“此次来四川弘法,适逢刘湘通令川东各地佛教会,选派僧侣入藏弘法,以备沟通汉藏文化,联络汉藏感情。他还与我商议,在重庆创立一所汉藏佛学院,聘请汉藏讲师,招收汉藏青年而教之。连最近与他不对付的刘文辉、潘文华等军阀也是极为支持。”
许三多认真听着,这些年来在分析时局上,他已成长很多,闻弦歌而知雅意:“四川的霸主们如此支持,看来这汉藏佛学院,不仅是佛教界的盛举,还有更深的意义。”
太虚大师赞许点头:“四川政府支持汉藏教理院的出发点,正是基于‘汉藏团结可抵御外敌’的军事考量。通过培养兼通汉藏的佛教人才,打破民族隔阂,来增强边疆地区的向心力。”
许三多也觉此举大善:“袁朗说四川是如今抗日的西南大后方,边疆若能稳定,必将有利于我们。”
太虚大师叹道:“佛门本应是远离世俗的清净之地,但此时内忧外患,我们也不能置身事外。我希望汉藏教理院除了承担政治军事意义外,更能真正成为汉藏佛法交流的桥梁。”说着,抬眼望向许三多,“三多,我有一事相托。”
许三多立刻正襟危坐,合掌道:“师父交代弟子的,定当竭尽全力。”
太虚大师凝视着许三多,语重心长道:“这几年我需往来各地弘法,不能常驻重庆,十分担心这里的局面。如今各国对我中华虎视眈眈,权利争夺却内斗不休。我希望你能请袁朗出力,避免刘湘、刘文辉最后亲族相残,走到无法挽回的局面,反倒使四川抗战防线崩塌。”
许三多想起昨日邓汉祥与袁朗谈论四川局势,正说到刘湘与刘文辉必有一战,认真点了点头。
太虚大师欣慰地笑了:“你这些年的经历非同一般,将来必有作为。难得来了四川,想谋新的发展,师父希望你能成为汉藏教理院与政府沟通的纽带。这不仅是为了佛教,更是为了国家的未来。”
许三多起身,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弟子定不负所托。”
太虚大师将他扶起,二人商议如何将汉藏教理院用于和平沟通,极为投缘,许三多中午也留在缙云寺用斋饭。下午离开时,又由领路的老乡带回,这一去一来,倒是基本把路记下了。
回到邓汉祥寓所,正值袁朗与邓汉祥在客厅饮茶商谈。许三多施行一礼,原想回房不打扰二人,袁朗却笑着招呼他来同坐,丝毫不避讳。
以前袁朗就是这样带他听各种时政谈论,许三多如今早已习惯,稳步走上前来,安静落座,风度不见丝毫怯懦。
邓汉祥作为长辈,温和问了几句许三多今日与太虚大师相会的情景,复又与袁朗继续商讨助刘湘击败刘文辉之事。
许三多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反复思索着太虚大师的嘱托。待二人说罢,饮茶间隙,他轻声开口:“请问,我可以说一些我的想法么?”
邓汉祥放下茶杯,饶有兴趣地看向他:“三多小居士有什么见解,但说无妨。”
袁朗微笑,目光中带着鼓励,丈夫理当作妻子敢于开口的撑腰底气。
许三多缓缓道:“这两日听二位商讨,虽然刘湘与刘文辉两位军长大战在即,但刘氏能在军政界逐渐强盛,正是叔侄二人一路相互扶持至今的结果。现在虽要争出个高低胜负,但两人同出一族,血脉相连,再怎么闹,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邓汉祥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三多以为,二位在为刘军长做战略参谋时,勿使用对刘文辉赶尽杀绝的战略。若日后形势一变,叔侄二人和好,第一个拿来代罪开刀的,恐怕就是当年全力痛击刘文辉的外人。”许三多语气诚恳,犹记太虚大师嘱托,“而且两位军长一旦斗得头破血流,四川局势必然不稳,国民政府恐怕也会趁机进军,瓦解四川的独立性。这样一来,不仅会导致四川百姓流离失所,还会削弱我们积极抗战的力量。”
袁朗听完,毫不掩饰对许三多的赞赏,转头看向邓汉祥:“邓叔,三多这番话,倒是与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邓汉祥亦是对眼前这个面容稚嫩的居士刮目相看:“三多所言不无道理。刘湘与刘文辉,虽是权力之争,但毕竟同出一族,若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确实会便宜了外人。更何况,如今日寇猖獗,四川作为西南大后方,若因内斗而削弱实力,实非明智之举。”
袁朗思索片刻,接过话头:“既如此,我们不妨调整战略目标,将刘文辉赶出川北、上川东、川南等富庶地区,让他退守西康。西康地处西南边陲,乃重要的战略纵深,加上英国对西藏虎视眈眈,若将西康交给外人,不如留给同宗同族的刘氏一族镇守。这样一来,既能削弱刘文辉的势力,又能为刘湘巩固四川腹地的控制权。若日后遇到外敌入侵,刘湘与刘文辉还能同心同力,共御外侮。”
邓汉祥眼前一亮:“此计甚妙!既避免了刘氏内斗扩大,又为我四川保留了战略纵深。刘湘若能接受这一策略,不仅能稳固自己的地位,还能为将来抗战大局留有余地。”
见邓汉祥也认可了自己的想法,许三多终于松了口气。如此一来,既能避免四川百姓过多遭受战火之苦,又能为抗日保存一份力量,可谓一举两得。
待商议结束回了房,袁朗抱住许三多,低头在他脸上偷香一口:“夫人如今谈吐见识,越发令为夫觉得与有荣焉。”
许三多脸颊被胡渣蹭得发痒,两个酒窝若隐若现:“今日之事,也是受了你之前的启发,事不为绝,始有后路之通。给别人一线生机,也是给自己留个机会。况且还是叔侄,实在不忍看见亲族相残的人伦悲剧。”说着,认真道,“袁朗,我应该感谢你,以前我的世界只有小小一方,这些年来,是你带领我,不断学会从更多的角度来观察这个世界。”
袁朗心中感动,人在爱中不吝于为对方筹谋付出,但若对方能懂你一片苦心,爱且感恩,那实在是莫大的幸福。
二人相拥站了一会儿,袁朗轻叹:“在别人家里住着毕竟不方便,束手束脚。”
夫妻之间,这句话许三多瞬间便明白了袁朗的意思,脸上不禁微红,也难为袁朗如此克制了。
“等我这段时间忙完,我们去选寓所,作为我们重庆的新家。”袁朗抱着许三多,不舍放手,“邓叔给我推荐了几处地方,我们届时一起看看。”
许三多也十分期待,弯着眼眸应了:“好。”
“过两日,我就会跟邓叔去见刘湘。”袁朗沉吟片刻,“我们说的把刘文辉逼入西康一计,将来若需要再借他的力量,汉藏佛法交流正好是条桥梁。”
“三多。”二人微微分开,袁朗握着许三多的肩,郑重道,“你可愿意将来成为这条沟通之道的代表?”
许三多微微一怔,随即认真点了点头:“只要能为国家出力,我愿意。”
袁朗颔首:“僧人虽为救国抗战奔走,但不参与政治内斗。将来刘湘和刘文辉,一个在四川,一个在西康,分而治之,汉藏教理院又是双方共同筹建的,正好可作为沟通桥梁。因此,汉藏教理院需要一个既懂佛法,又有大局眼光的人来作为代表,联络政府与佛教界,也是联络四川和西康的和平。”
“这件事,我认为你有能力承担。这些年你的成长,大家有目共睹,既有对佛法的理解,又有对时局的洞察。”袁朗微俯下身,与许三多平视,“而且,我们夫妻一条心,一个在军政界,一个在宗教文化界,合力而为,必定事半功倍。”
对于袁朗计划的未来,许三多听了也不免心中慷慨澎湃:“我明白你的意思。汉藏教理院不仅是佛教交流之地,更是边疆稳定与团结的纽带。我会潜心修习佛法,开阔眼界,定不负所托。”
是的,他如今长大了,一直希望不止是被袁朗保护,更希望能有机会和他并肩作战。
世间战场不止在于兵戈铁马,更在于智慧增长,时局谋划,运筹帷幄。
张良之谋,助刘邦定天下;诸葛之智,辅刘备立蜀汉。谋略之深远,常胜于刀剑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