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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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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论中国形势,皆以四川喻人之首脑,湖北荆州、襄阳为人之胸,江苏、浙江为下肢。只因中国地形西北高耸,东南低平,势成倾斜,河川也因此自西倾向东流。四川居中国西部,山河奇伟,气候温和,物产富饶,又有水利工程控制水旱灾荒,具备长期抵御外敌的各种条件。
辛亥革命前,就曾人建议孙中山:“以四川为负隅之地,再张羽翼于湘、楚、汴梁之郊。”意即依托四川,问鼎中原。可见四川在军事上之重要。
而如今雄霸一方的,正是国民革命军第21军军长刘湘,他是四川的土皇帝,实际掌控着川军主力。此人生于富庶地主之家,早年考入四川陆军速成学堂,毕业后进入军界,在四川军阀混战中崛起,逐步巩固地位,如今已是四川军阀的核心统治者。
段祺瑞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如今局势纷乱,你虽一时失势,却未必是坏事。四川地处西南,山川险峻,物产丰饶,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刘湘此人,虽为一方军阀,却深谙权术之道。他表面上对蒋主席俯首称臣,实则暗中抵制,不许中央势力染指四川。你若去投奔他,正是时机。”
袁朗沉吟片刻:“舅父所言极是。四川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刘湘又善于经营,确实是个好去处。不过刘湘此人,我虽有所耳闻,却未曾深交。他如今雄踞四川,手握重兵,是否愿意用我也或未可知。”
段祺瑞微微一笑“你邓汉祥叔叔,前几年回了贵州老家,邀请他出山的人不少,最终他选了刘湘。汉祥眼光独到,善于审时度势,刘湘对他极为器重,你在四川若有他引荐,必能得刘湘重用。”
“邓叔叔?他如今在刘湘麾下?”提前邓汉祥,袁朗有几分惊喜。段祺瑞执政期间,邓汉祥出任□□秘书长,智谋过人,重情重义,与袁朗交好,最难得的是志趣相投。二人曾联手解决了冯玉祥意图挟持段祺瑞一事。当年北伐段祺瑞下野后,邓汉祥仍不离不弃,跟随段祺瑞到天津,直到1928年才回乡贵州。
段祺瑞点头:“正是。如今他在刘湘身边,为其出谋划策,颇得倚重。你若去四川,不仅能避开蒋主席的锋芒,还能借刘湘之力东山再起。”
袁朗亦有考量:“刘湘虽与蒋主席貌合神离,却毕竟是国民政府的西南代理人,不知是否会因我得罪蒋主席而有所顾忌?”
段祺瑞摇头,语气笃定:“刘湘此人,最重实利。你曾在保定陆军学堂受训,又在军中历练多年,既有军事才能,又有实战经验。他如今正需人才,绝不会因你与蒋主席的过节而弃之不用。更何况,你与邓汉祥有旧交,他必会全力举荐你。”
袁朗心下已有计较,又转向许三多,温声道:“三多可愿去四川?”
许三多原本在一旁安静听着,并不插话,现在袁朗问到他,思索片刻,便道:“我们这次离开上海,不仅是为自己谋出路,更希望在为国为民上能有用武之地。如今日寇猖獗,国民政府却一味妥协退让……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听你和段公这么说来,刘湘想当土皇帝,并不真正听命于国民政府。我们去了四川,或许在积极抗日上能有所作为。”
听了这番分析,袁朗笑着看了段祺瑞一眼,果然他舅舅也难得露出赏识的神色,不禁为妻与有荣焉。
段祺瑞虽不插手袁朗择偶之事,但原以为这少年不过依附于袁朗而已,没想到谈吐之间颇有见识,且与袁朗有着相同理想,不禁刮目相看。
袁朗拉着许三多的手拍了拍:“三多所言极是。既如此,我们便去四川一试。”说着又向段祺瑞道,“只是舅父年事已高,又为避日本人而要南下去蒋主席那里。我这一走,心中实在难安。”
段祺瑞摆摆手,语气淡然:“我虽年迈,但还不至于无人照料,蒋主席也不敢真对我如何。你且放心去四川,若能破了日本人的狼子野心,也算我们一族没有辜负国家。”
袁朗带许三多起身,郑重行礼:“舅父保重,定不负所托。”
当日二人就在段公馆内安顿,等过几天段祺瑞拍了电报给邓汉祥后,再启程。
出了会客厅,段氏佣人报告已将房间整理好。于是袁朗带着许三多,往他日常住的地方走,边和许三多聊些关于段公馆的旧事。
段祺瑞为官清廉,治家十分严厉,尤其是对亲生子女,袁朗记得小时候来舅舅家,那时候天气冷,段祺瑞儿子若敢把手伸在棉袄内取暖,都会因仪态不雅受到训斥。而他对家中的佣人,除了严加约束令其不敢仗着段公馆的名义收礼作威作福外,更不许任何人虐待下人。
“以前有个姓苏的军需,买了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当佣人,他太太经常把那孩子打得鼻青脸肿。”袁朗回忆,“这事儿不知怎的传到了舅舅耳里,他勃然大怒,立刻叫人把苏军需和这小丫头传来。”
“那年我十岁,正和段宏业在楼上习字,听到楼下好大的阵仗。我们就偷偷溜下去看,还得小心不被舅舅发现,不然一人要挨一顿板子。”袁朗猫着腰,给许三多重现当年的场景,把许三多逗得弯起眼来,“当时舅舅站在大厅中央,两边站着副官马弁;我们躲在厅外围观的大人背后偷看。”
“当时那场面,就像衙门升堂一样,真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待苏军需带着小丫头到了,舅舅猛然拍桌而起,将那苏军需臭骂一顿,还叫左右用军棍将其重责四十。”袁朗学着当年段祺瑞吹胡子瞪眼的模样,许三多不觉得可怕,只觉他有时童心未泯,实在可爱,忍不住贴着他笑。
“苏军需吓得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一般,连声认错,仍是免不了一顿打。”袁朗现在想起来,也觉痛快,“收拾了那苏军需后,舅舅吩咐把小丫头送到段宅后院,让太太们把她收容下来,派给六小姐当差,还取了个名字叫如意。长大后,由舅舅做主,嫁给了这公馆里当差的一个年轻人,两口子品行都不错,如今仍留在这里管事,就是刚才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那位。”
“她就是如意姐姐啊!”许三多恍然大悟,刚才那来帮他们安顿的年轻女人,气质端庄又不失干练,让人一见即生好感,可见脱离了虐待下人的苏军需家,在段公馆里长大,养得极为出色。
这么一说,许三多也很感慨:“你我能走到一起,除了宿世的缘分,也得益于你从小家中环境和教养。”以前在云纱寺住,没少听周围街坊说哪家权贵如何苛待下人,甚至不把平民当人看。
“夫人这是在夸我么。”袁朗将许三多的手握住,捏了又捏,“我也爱夫人心性冰雪无垢,得益于养在寺院,熏陶出一身慈悲,到红尘里来,以爱渡我。”
许三多被他说得脸红,左右看看,回头来小声嗔他:“这可是你舅舅家!”
“怕什么,舅舅不也认了我俩关系了么。”袁朗凑在他耳边低声道,“既然夫人害羞,我们就赶快回这公馆里我那间屋去吧。”
许三多被他握着手臂牵着走,下意识问:“回、回去做什么?”
袁朗眉毛微挑:“本来没想作甚,既然夫人如此问了,那为夫宁可劳累一些,也要帮夫人想做的都做了。”
“我……我哪是那个意思!”许三多红着脸抗议,又不敢大声,最后被他拉进了一扇雕花木门后。
许三多在别人家中自是拘束,袁朗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嘴上逗弄许三多几句,并不真要做什么。
二人夜里正要就寝,许三多刚巧在窗边,看到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悄悄从后院叩门,让管家开门溜进来。
“那是舅舅的三姨太。”袁朗搂住许三多,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许三多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是别人的家事,不好多嘴。
袁朗看出他的迟疑:“有些事,舅舅未尝不知道,只是人到了这个年纪,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儿子段宏业都不管,我们也不好劝。”
许三多心有戚戚焉:“后宅大了真不容易,还是咱俩这样简单点好。”
“我也不喜欢复杂。”袁朗从后抱住许三多,胡渣擦过他颈侧,“太复杂了,不好。”
果不其然,过了两日,段祺瑞忽然吩咐管事,将三姨太刘氏送回北京朝阳门里南小街竹竿巷的娘家。
段祺瑞没有说为什么,只叫刘氏自行收拾行李,每月管事给她寄去三十元生活费。这笔数目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喝不愁。
其他姨太太躲在房间里,大气不敢出。
许三多有些惊讶,原以为段祺瑞这样的人物,家里姨太太做了糟污门庭的事,他会像惩罚苏军需一样大发雷霆,却没想到他不但给刘氏留了面子,还要负担这位曾经的姨太太的生活费。
“话不言尽,方显余地之宽;事不为绝,始有后路之通。”袁朗边整理这几日收集的关于刘湘和四川的资料,边对许三多说,“这是晚清第一名臣曾国藩教子的话,舅舅也从小如此教导我们,无论做人做事,都要学会给自己和别人留余地。凡事留一分人情,日后也许正是自己的一线生机。”
许三多若有所思:“这和佛法‘中道圆融’的思想不谋而合。难怪太虚大师志在建立人间佛教,正是因为中国本就有如此的中道思想。”
“以前为了说服你接受我,我也翻阅了不少资料。”袁朗笑道,“大乘佛法能在中国落地生根,发扬光大,正是因为中国文化这样的底蕴与大乘佛法不谋而合。”
说起当年的事,许三多还有些不好意思。袁朗转过来拉住他,眼尾勾笑:“我俩想法如此一致,看来也正是天生一对。”
许三多被逗笑,顺着袁朗动作倚在他怀中。不禁想到即将前往的四川……人常说蜀道之难,战国时期,秦通过蜀道征服巴蜀;楚汉争霸时,刘邦以蜀道为跳板“暗度陈仓”;三国蜀汉则依托蜀道险峻抵御曹魏;南宋时期,蜀道则是抗金前线……袁朗说,无蜀则无东南,蜀道是维系统一、抵御外敌的战略支点。这么重要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时二人还不知道,去了四川后,正是由于袁朗践行“凡事给人留余地”的家训,才真正为他二人谋出一条长远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