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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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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天津前,二人分别将上海诸事安排妥当。
袁朗与母亲谈过后,袁夫人仍愿留在上海。如今年岁渐长,经不起奔波,生活圈子、至交好友都在上海,况且住在法租界反倒安全些。国势危难,袁夫人也能理解儿子在外征战,不能尽孝膝前。
道别前,袁夫人问:“你且老实告诉我,这几年不成婚,只为怕拖累姑娘,还是另有缘由?”
袁朗顿了一下。
袁夫人忽道:“是不是许三多?”
袁朗讶然,复又垂眸笑了笑,知子莫若母。
袁夫人望着袁朗,儿子三十而立,笑起来时眼角已有细纹,想起小时候两个儿子在家中奔跑打闹,父亲拿出家法时,他们总来找她撒娇求情……一转眼,孩子双双长大,丈夫病死,大儿子在政局中殒没时还不到袁朗现在的年纪……
轻轻一叹,袁夫人声音微哑:“只要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这是乱世之中,父母对孩子惟一的期盼。
袁朗默然片刻,握住母亲的手:“等时局稳定了,我就回来看您。”
优雅的妇人微微一笑,眼角有不舍的泪光:“……也带上三多小居士吧。”
袁朗应了,抱住母亲。小时候他和哥哥靠在母亲肩上,如今他已比母亲高大许多,微一侧目,就能看到母亲鬓边银丝。
古人言,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然而他们这样的家庭,常不能尽享天伦,甚至战死疆场也未可知。因而这样家庭中的女性,常需要更为坚韧和豁达的心性。
“我和三多,一定会回来看您。”袁朗向母亲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希望未来敌寇已退、四海升平时,他们能够重聚。
许三多那头,也去云纱寺向史今道别,并正式向熊希龄会长说明情况,从全亚佛化教育社离职。
“前些日子辛苦你了。”之前让这个年轻孩子卷入一二八事变导火索的“日僧事件”,熊希龄心中有些愧疚,也有些舍不得这个得力干将离开教育社,“你此去安顿好了,也可给我来封信,好教我安心。”
许三多点头应了,熊希龄又嘱咐:“人间佛教不仅限于上海,若其他地方有需要全亚佛化教育社支持的,尽管告诉我。”
许三多答应着,想了想,也道:“我们刊发太虚大师和欧阳院长的檄文,被日方盯上。我走之后,大家也要多加小心,以免再出第二起那样的事件。”
熊希龄颔首:“如今上海各界抗日舆论高涨,已不是他们对付一两家教育社就能打压下来的。我们会小心应对,也不会停止为上海发声。”
从熊会长处离开,跟教育社同僚道别时,马小帅抱着许三多哭地稀里哗啦,这是他入职后跟的第一个前辈,也一同经历过惊心动魄的日僧事件,感情不一般。
成才也来道别。许三多仔细端详他,感慨激战三十五日,成才竟一点没受伤,连袁朗眉尾都有一道血口子。
成才眼神闪避,并不太敢接许三多的话头,只叹世事无常,原以为许三多可以安稳当“长官太太”,自己也能攀个关系,未曾想袁朗竟被革了官职。
“袁长官确实太冲动了。”成才感叹,“面对日本,连南京国民政府都暂时迁都洛阳,就是为了避其锋芒,我们上海这边儿倒好,直接怼上去了。”说着,拍拍许三多的肩膀劝道,“以后你家那位,你也多劝劝,莫再这么冲动了,打了半天最后还不是和谈,自己白白损失了官职。”
许三多听出来,成才应该是不太赞成十九路军的做法,不过世间人想法各异也很正常,若是志不同道不合,也不必强求,只互相嘱咐今后珍重。
待回了家与袁朗说起今日见闻,讲到成才福大命大竟毫发未伤时,袁朗轻笑一声,语带讥讽:“要是在后方也能受伤,我军前线还守什么?”
许三多惊讶,这才知道战事爆发后,成才家里连夜求了人,将他安排在后方,说是家里独苗,成老爷承受不起失孤之痛。而成才呢,估计也是半推半就,顺了家里的意思。
“我们打仗,要的是敢往前冲的人。如果没那股心气,硬逼着上了也是败仗逃兵。”袁朗慢声评价,“等南京的调查员来了,还能以不支持违抗中央命令为由攀附一波。成才此人,惯会选择对他最有利的。”
许三多无言,他记忆中成才不是这样的,那年他们都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心中有火,眼中有光,成才冒着挨揍也要跟高城一起去学习共产主义理论,甚至还和高城一起参加过工人运动……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许三多想起之前北伐革命军中鱼龙混杂,袁朗曾狠狠整顿过军风军纪。那么成才,是因为北伐时期参加了革命军,接触了各种三教九流,受了影响吗?
听了许三多的猜测,袁朗只一句:“那高城和他同样一路走来,为什么没被那些人同化呢?”
许三多语塞。
“人常说近墨者黑,可也有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袁朗将军服叠得平整,妥善收起,“君子修道立德,不以困穷而改节。不论外境如何,人总要有自己坚持的原则。”
许三多咬了咬唇,无从替成才辩解……如果把一切都怪罪于环境和身边的人,那为何高城宁可离开也不与这些人同流合污?为何袁朗宁可放弃权势也要坚决抗战?
不能胜寸心,安能胜苍穹。若连自己的心与原则都守不住,又谈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见许三多一副担忧的样子,袁朗凑过去在他脸上偷香一口,惹他回神。
“人生在世,各有各的修行,旁人操心也无用。”袁朗推着许三多回房一起收拾,“大家道不同不相为谋,人生路长,且看今后吧。”
3月中旬,风物渐苏,桃枝春意初发时节,袁朗携许三多,从上海去了天津。
天津城中正是花气袭人之时。司机专程来接,载着二人到了和平区鞍山道三十八号。这里街道通达,往来便利,四围清幽,颇有闹中取静之趣。
此处是天津日租界最为豪华的私人公馆之一。寓所为砖木结构的三层建筑,正立面设有两层廊柱,饰有西式浮雕,造型雄伟。
不过段祺瑞下野后,这里的仆从规模急剧缩小,厨房里只剩八九个人,当差打杂的,连看门的在内,不过十来个人。太太小姐们以前一个屋子有三四个老妈子伺候,如今也只留一两个人了。
袁朗一路上简单说着段祺瑞公馆如今的情况,这一切对于许三多这样的普通人而言,已是奢华至极的生活。
二人踏入段公馆,袁朗问门房旁的仆从:“舅舅在何处?”
仆从恭敬答道:“回表少爷的话,老爷在会客厅见客。”
袁朗皱了皱眉:“可是松井那些东洋人又来打扰?”
仆从回:“是梁鸿志先生,携老爷的学生王揖唐,一起来看望老爷。”
听到“梁鸿志”三字,袁朗脸色骤冷,见许三多疑惑,简要向他说明:此人曾任北洋政府秘书长,直皖战争后,曾与同僚瓜分卫戍总司令部未发放的饷款,独得五十万,逃入日本兵营避难。后来他避居天津,将唐代阎立本的《四夷朝贡图》转手高价卖与日本人岩崎,获利三十万,从此过上了优渥生活。段祺瑞临时执政时,梁鸿志复出,担任执政府秘书长,积极推行亲日政策。国民革命军攻克平津后,他逃往上海,暗中与日本人及清室遗老勾结,力图东山再起。如今他又出现在天津,莫不是来给日本人当说客的?
袁朗快步走向会客厅,许三多连忙跟上。会客厅门房虚掩,梁鸿志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语气温和,循循善诱:“段公,如今时局动荡,日本有意推行以华制华之策,急需德高望重之人主持大局。您若能出山,必能稳定民心,共谋大业。”
袁朗心头一沉,梁鸿志果然是来当说客的。如今日本野心昭然若揭,他们需要网罗旧势力,筹建伪政权。梁鸿志此行,不仅自己前来,还带上了同在临时政府效力过的王挕唐,名义上是看望段祺瑞,实则是试探和劝诱段祺瑞出山,为日本人效力。
想起自己为“一二八”返回上海前,日本人便频频接触段祺瑞,都被他一一挡了回去。如今竟变本加厉,派了段祺瑞的旧部和学生来游说,其用心之险恶,令人不齿。
“段公当年执掌临时政府,日方多有襄助。如今华北自治在即……”王挕唐正帮着劝诱,忽听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袁朗推门而入,会客厅内顿时一静。段祺瑞坐在主位上,神色淡然,梁鸿志与王挕唐分坐两侧,见袁朗进来,两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梁先生好雅兴。”袁朗笑意未达眼底,“听闻上月您在大连与日方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赏樱,今日倒有闲来天津访旧?”说着,又转向王挕唐,“王学长当年在陆军学堂的《论民族气节》写得慷慨激昂,怎的如今改修《劝降学》了?”
王挕唐抚着金丝眼镜干笑:“贤侄说笑了......"
梁鸿志呐呐无言,正要开口辩解,袁朗却已径直走到段祺瑞身旁,目光如炬看向二人:“方才在门外,听闻梁先生提及以华制华之策,不知是何用意?九一八事变,日本人侵占我东北三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二八抗战,日军进犯上海,屠戮我同胞,血债累累。如今二位竟劝我舅舅与日本人合作,莫非是要他背负千古骂名?”
梁鸿志面色一变,勉强笑道:“贤侄言重了,我们不过是……”
袁朗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梁先生,昔日您也曾为国效力,如今却甘为日本人驱使,实在令人痛心。王先生,您是我舅舅的学生,更应明辨是非,何以如此同流合污?”
王挕唐被说得面红耳赤,低声道:“我们也是为段公着想,如今局势……”
袁朗冷笑一声:“局势?局势便是日本人狼子野心,欲亡我中华!二位若还有半分良知,便该与我等同心协力,共御外侮,而非在此为虎作伥!”
梁鸿志与王挕唐被袁朗一番话驳得哑口无言,慌忙起身告辞。段祺瑞始终未发一言,待二人离去后,才缓缓一叹:“你今日之言,倒让我想起自己意气风发之时,谁不曾想为国为民做出一番事业。”
袁朗神色缓和下来,轻声道:“舅舅,日本人狼子野心,我们绝不能与之合作。如今国难当头,唯有团结一心,方能抵御外敌。”
段祺瑞颔首:“放心,舅舅虽年老,但尚知大义。若再有说客来,我让门房一并都打发了。”说着,抬眼细看袁朗,“听说蒋主席革了你的职?”
袁朗笑了笑:“消息传得挺快,这都传到天津了。”
段祺瑞不语,拿出一封信来。袁朗接过一看,竟是蒋主席亲笔写的邀请信,请段祺瑞南下避难。
“前些时日你不在,国民政府那边派了钱永铭来送信。”段祺瑞轻声道。
钱永铭曾是驻法公使,如今任国民政府财政部次长一职,特地来天津秘密送信,可见蒋主席极其重视段祺瑞在中日博弈中的作用。
袁朗阅之,信中假惺惺地说,想接段祺瑞南下颐养天年,于中正随时就商国事。
“就商国事是不可能,不过是把我看管起来,以免被日本人利用。”段祺瑞淡然笑了笑。
“舅舅打算如何?”袁朗将信收齐。
“我老了,没什么用处,连几个年轻姨的太太都不服管了。”段祺瑞自嘲,“日常不过念佛读书,打打麻将。如果在国事上还有这点用处,南下也无妨。”
袁朗默然。蒋主席虽持不抵抗政策,还革了他的职,但袁朗也说不上有多恨他,因其本质上并非梁鸿志、王挕唐等卖国求荣之人,只是大家立场不同,在对日策略上也有分歧。他和段祺瑞都看得清楚这一点,所以权衡之后,段祺瑞宁愿离家南下接受蒋主席的“照顾”,也不愿留在天津被最终狗急跳墙的日本人抓去利用。
“你呢?你如今有什么打算?”段祺瑞问。
袁朗闻言,回头朝门外唤道:“三多,进来吧。”
段祺瑞抬眼,见一长衫少年从门外走进来。容貌虽不出挑,却瘦不露骨,眉弯目秀,自有林间清泉之气度。
“舅舅,这是许三多,许居士,曾在江宁佛学院和武昌佛学院进修,参加过东亚佛教大会,回沪后在熊希龄的全亚佛化教育社工作。”袁朗简单为其介绍,“因为我的缘故,所以他随我一起来天津了。”
段祺瑞与许三多相互见礼,因段祺瑞也是信佛之人,又见这孩子模样乖巧,心中便生出几分好感。
三人寒暄一番,段祺瑞问了许三多学业与工作,得知一二八抗战期间全靠这孩子发现日军暗度陈仓的诡计,为十九路军消除后顾之忧,也不禁夸他判断果决,做事妥当。
“如果我孤身一人,陪舅舅南下也无妨。”见彼此已经熟稔,袁朗忽然在段祺瑞面前握住许三多的手,“可我如今带着三多,总要为我二人将来多考虑几分。”
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段祺瑞定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你们……”
袁朗不再避讳,就此承认。许三多赧然,却也不躲不藏。
“……之前传你在上海购置寓所,不知与何人同住,原来是这样……”段祺瑞喃喃道,“你……你母亲知道吗?”
袁朗点头:“母亲只盼我平安。”
段祺瑞一时无言,袁家两兄弟成年后便跟着他南征北战。哥哥因他遇刺走得早,袁朗这一路也遭过数回生死劫,他亏欠这两个侄子颇多。再看看自己这辈子……一屋子莺莺燕燕,娶了这么多,没一个教他省心的。段祺瑞最痛恨别人抽大烟,可他续弦的老婆带着姨太太们背着他抽。只要他不在家,这些女人就跑出去听戏看电影,常常夜里十点了还打牌未归,哪天他这老头儿死了都没人为他掉一滴眼泪。生的儿子也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自己家事都一团糟,他又有什么可教训袁朗的?
再大的权势也换不来一个真心对你的人。
“如今没了上海的官职,可想跟着宏业经商?”段祺瑞不再追问袁朗和许三多的事,只最后尽点舅舅的本分,为侄子规划一二。他儿子段宏业虽是山西正丰井陉矿区总经理,但在政在商都不算有才能,自己一旦南下,留在北方的产业也需有人打理,他还真不放心留段宏业一个人,若袁朗能来帮忙,自是大善。
袁朗摇头,沉声道:“国家正是风雨飘摇之际,作为军人,岂能因一时失势便抽身而退?侄儿十六岁考入保定陆军学堂,追随舅父鞍前马后,至今十四载,早已将‘军人’二字刻入骨血。如今国难当头,我若此时退缩,岂不愧对一身戎装?我知舅父美意,经商可保富贵,但袁朗此生所求,非为富贵,而为国泰民安。只要山河一日未定,我便要以军人身份,尽忠职守,死而后已!”
袁朗之言,字字铿锵,段祺瑞只觉自己这副苍老身躯中,那颗沉寂已久的军人之心,竟也被这番话点燃,仿佛重回当年挥斥方遒、驰骋沙场的岁月。
“好,好,好!”段祺瑞连赞三声,若他亲儿子有袁朗半分气魄,段氏也不至于后继无人,说不定这天下还能在皖系手中,“你既有此志,舅舅倒有一建议。”
袁朗与许三多互看一眼:“舅舅请讲。”
段祺瑞手指在桌上轻叩两声:“——去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