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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定光饮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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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雪如烟。
一盏蒙了轻纱的琉璃宫灯幽幽亮在夜里。藕色的大氅领口细细缝了雪白的兔绒,衬得一张脸柔美动人,光华内敛。
司马应离吃穿用度都由哥哥司马在乾一手包办,寝居衣饰无不含蓄大气,这一盏宫灯鲜少出现在山庄,却不知为何在今夜被主人提了出来。
款款行到曾经最为熟悉的地方,司马应离看着那毫无人烟的长庭门口,不由顿住了脚步。黛眉清蹙,该进,或是不该?那日他的态度不是十分明确么。又何必再来……自取其辱?
一迟疑竟痴然站立许久都不动。
待到想出了答案,脚尖一转,硬生生逼迫自己返回原路的时候,眼前却忽然出现一身黑衣挺立的女子,玉具剑斜斜抱在胸前,只觉纯然玉色光彩逼人,一时间令司马应离稍稍错愕:“向寒?”
向寒面色冷然,许久不言,眼光冷冷射在司马应离脸孔上,饶是司马应离修养再好,此刻也有些受不住这样无礼的注目,不由得开口道:“向护法可有什么事么?”
“进来罢。”
向寒冷冷瞥了她一眼,已经率先转身走进了长庭。
“向护法?”
“小侯爷说门外的人站了许久了,若不进来,就让我请她离开。”向寒驻步,冷哼了一声,并不回头,“公主不进来,莫非想我请你走远一点?”
司马应离面色如雪,一时间竟哑然无语,看着向寒已经走进了院落,双脚便不由自主跟了进去。
宫灯摇曳,向寒停步于房门之外,抱肩无言垂下了头。
司马应离看了她一眼,伸手推开了屋门。
屋内极暗。只有月光从方才被她半推开的房门以及大开的窗口处照映下来,流淌了满地的银色。屋内白衣如梨花的男子安然站在窗前,侧颜如画,每一条轮廓的线都如同虚幻的影,毫无预兆的撞进她的眼中。
“大师兄。”
丘穆陵并没有动,唇际却缓缓扬起,懒洋洋道:“我已不是裴楷。”
“裴楷如何?丘穆陵又如何?”司马应离匆匆低问,轻轻而缓慢地走到丘穆陵身侧,垂下头道,“你现在是丘穆陵,是我哥哥的至交好友,对我而言,岂不更好?”以裴楷身份,又如何配得上一国公主?
这句话的意思太过明显,以至于连丘穆陵都有微微的愕然。侧眸看着身侧低头说话的女子,
一时神色冷然:“若你不是司马在乾的妹妹,今时本无可能出现在我房里。”
手蓦然紧攥。司马应离猛的抬头看向眼前神色淡然的人,脱口而出:“你当真不肯对我稍假辞色?”
“以公主之尊,又何必将我些许辞色放在心上。”
“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言语中的艰涩入了他的耳,却换不来丝毫反应。他仍旧微笑,风华绝代,文儒雅逸。然而这一刻,司马应离只觉得这笑容却太过刺眼。
“本侯不知。”
呵。呵呵。硬生生退走了两步。司马应离恍若当头淋了一桶凉水,冰寒直入骨子里。便在她神情恍惚转身离开之际,忽闻房外有男声匆匆道:“向寒,快告诉小侯爷,诸葛棠与上弦一并逃走,邓多病特来请罪!”
下意识回头看向了丘穆陵,这消息委实诡异,若是上弦逃脱。又怎会牵扯到那娇滴滴的小师妹?又为何说……是小师妹与上弦,一并逃脱?难道……
是小师妹救走了月使上弦?!
司马应离脸色陡变,却见丘穆陵不紧不慢走出房门,脸上并无讶色,那般安之若素,显然是她方才绕了几个弯的问题他早就已经想明白……又或者,他早已经料到。
视线甫一触及门外,只见邓多病脸兆寒色,冷汗大颗大颗顺着额角留下来,规规矩矩站在向寒身侧,却不敢抬头看一眼丘穆陵的脸色。
许久,丘穆陵才微微一笑,令人如临杏花微雨的错觉扑面而来:“人呢。”
“什么人?呃……”脱口而出的问题在看到对方脸色的一瞬间咽了回去,谁不知道自家主上笑的时候才更可怕?清了清嗓子答道,“初时判断是南面,侯爷您……”
“本侯早已布下数名暗卫,随诸葛棠上弦路线而去。”淡淡瞥了邓多病一眼,下一刻却已经有一名暗卫悄然现身,施礼禀明:“十四侯爷,诸葛棠与上弦正逃往小茅峰。”
无视身侧诸人或惊惧或漠然的脸色,丘穆陵施施然抬步往外走去。
诸葛棠,你以为凭你,当真可以救得上弦离开?
诸葛棠单手拽着上弦腕间锁链,一路发足疾行,虽然平日于庄中走动不多,但山庄大致地形也足够了然心中。身后的杜行止一直紧追不舍,诸葛棠却已经体力枯竭,几乎没有力气再发力于足了。
杜行止轻功本就远胜于她,此时在身后越逼越近,还不时扬声怪叫:“女娃娃莫要逃啦!”
话声入耳,诸葛棠不由心如死灰,这喊声沉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人在闲庭信步,哪里听得出此人提气运足狂奔了许久?正想对策之时,忽然手心的锁链一动。诸葛棠不由得转过头来看着上弦,眼中盛了满满的疑惑。
“松手!”
“你说什么?”诸葛棠愕然脱口问道。
“我让你松手!”
诸葛棠从未见过这冷峻的杀手动气,整个人一怔,在对方铁青的脸色和怒斥中不由自主松开了手,指尖刚刚脱离冰凉的锁链,只见上弦掌心一翻,已经扣住了诸葛棠的左腕,足尖一点,竟是携着诸葛棠直跃上了小茅峰的山阶。
诸葛棠一时间自惊愕中恍然大悟。
是呵,她居然忘了,月使上弦最是闻名江湖的两样,便是暗器“上弦月”,还有轻功。
她居然一直强行拽着对方两手间的锁链,使得上弦无法自如地用自己的节奏施力运足。
此刻上弦双手之间无外力制约,身形展开,有如乘风,借着山阶两侧松柏辗转腾跃,眨眼间便已经消失在小茅峰顶的山林中。
这般轻功,杜行止又如何跟得上二人的速度?
峰林冷寂,上弦停步于林中,缓缓松开诸葛棠左腕,指尖离开之际不经意触及到对方手掌处包扎的布带,不由得一僵,下意识低下头看向了诸葛棠。他低垂着眼,诸葛棠虽然知道他必然有所触动,却也无从辨析他心中所想,于是只是快速收回手,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上弦微微一怔,随即抬起头来,不再有所示意。
月色有着朦胧的清冽,映在上弦那一头流水般的黑发之上,他屏息不动许久,诸葛棠先是疑惑,随即立刻察觉出周围诡秘的气氛,以她之机敏,马上便反应过来,低低道:“有人。”
上弦几不可见一点头,向前行去,侧耳细听。
一步,两步,三步。西南安全。
淡淡的呼吸声中,突然之间上弦回手扯过诸葛棠的手臂,然而这般快的反应却还是晚了一步,数枚银针之中有少许已经从暗处疾飞而来,刺入诸葛棠肩背。
诸葛棠一时间只觉得左肩处剧痛,仿佛有什么堵塞了经络,令左臂奇沉无比,难以动作。
上弦眉头微蹙,回身之时人已带着诸葛棠向西南迅速掠去了数丈,更在眨眼之间以嘴拔下诸葛棠发间唯一的一枚发钗,张口任发钗落下,被锁住的手轻轻一抬接过发钗疾掷出去!
与此同时,林中响起了一声闷哼。
而下一刻,薄雾弥漫,周遭寂然,只剩下雪色晶莹。
“这是哪里?”诸葛棠望着这隐蔽于于山林深处的破旧楼阁,疑惑问道。上弦缓慢松开了一直握着诸葛棠左臂的手,并不回答,只是抬眼示意她走进去,人已率先朝大门走去。
诸葛棠甫一走动,只觉得左肩剧痛无比,心想新伤旧伤都加在了左面,倒也痛快。这痛楚着实难耐,步子一动便牵扯得肩背刺痛,冷汗直流,但此时情势全然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诸葛棠只好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励跟了进去。
走入楼阁内里,一样的破败不堪,诸葛棠望着上弦的背影,终于慢慢地开口问道:“韩章在何处?”
上弦身形一顿,许久,才冷笑一声:“你倒是不怕我杀了你?”
诸葛棠一时间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仿佛失笑:“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上弦闻言一滞。不再言语,却也没有回头。
谁料话音才落,晕眩与黑暗一齐涌了上来,方才一路逃亡的脱力,还有肩背的痛楚,令她再也无力支撑,整个人“砰”的一声砸倒在地。
上弦仿佛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看了看双手间的锁链,仍然勉强将人扛了起来,走入楼阁。
昏暗的地室。有着潮湿的寒气,还混合着岩石以及泥土的冰凉气息。一名身形窈窕的妖娆女子,着一身紫衣,朝石床上的人斜瞟了一眼。石床上的人肤若梨花,气息安淡,静卧着,仿佛安睡。紫衣女子掩口一笑,瞧着床头坐着的人道:“怎么,就是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