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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西海王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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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穆陵眉眼渐冷:“我说过,司马应离与我毫无干系。若是她执意如此下去,便请你看好了她,我不能保证她在我手下完好无缺。”
司马在乾眼光一寒,与他对视了半晌,方才道:“好,我答应你。”
丘穆陵面色不变,只淡淡颔首,回身便要往出走。下一刻,他眉尖微微一颤,忽然眼底一亮,对司马在乾道:“在乾,帮我煮一盏瀛洲玉雨可好?”
司马在乾挑眉,似要言语,但见丘穆陵神色有异,竟难得没有出言反驳什么,起身便走了出去。
丘穆陵此刻方才缓缓抬步,走近了床榻。室内银釭幽然,他每行一步,便曳得地上长影微微一颤,氤氲之色渐渐泛上幽深雅然的瞳仁,太静,以至于连他淡薄呼吸亦是可闻。
“诸葛棠。”唇齿间倾泻出仿若叹息的一声轻唤,可是除却床榻上沉睡的人,分明再无别的气息。若是有人窥见他此刻低喃,怕是要以为当世小侯爷得了失心疯。
丘穆陵扬起秀逸绝伦的眼眸,细碎的痛楚仿佛夹杂其中,接下来说出的四字足以令人心头一悸。
“若我求你。”
四个似曾相识的字恍惚入了耳里,帘幔后,屏风与那柱形的琉璃净瓶之间分明泄露出淡淡的咳嗽,光线布局再加上里面人的可以屏息,竟然一直未被人发觉那里藏有行迹。
如他所料,随着帘幔轻展,那才分别不久的熟悉的脸庞慢慢显露了出来。唇色较从前更加苍白,一双澄澈的眸子却有了些许光彩熠熠,不至于混若行尸。
看着她安然无恙,他轻轻松了口气,下一刻,却又忍不住阵阵悸痛了起来,望着那触手可及的容颜,眼底有变幻莫测的情绪层层翻涌上来。她是一株净水之莲,却始终不容分毫靠近,即使……已心骨中空。
“这已是你第二次同我说这四个字。”
“或许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对我来说并无区别。”诸葛棠轻轻打断了他,眉尖有细微可见的颤栗,“那些事情,已经都与我无关了。”
哑然。丘穆陵走近了几步,望见她颈间自己留下的痕迹,耳边只是不停的回环往复着她适才说的那句话“已经都与我无关了”,越走越近,伸手抓住了诸葛棠纤细的手腕:“抱歉。我说……抱歉。”
诸葛棠讶然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他续道:“可是我需要你明白。”
一刹那间,仿佛过往的林林总总都成了累累铁证,她身居侯府时他的种种温存体贴抑或是纵容威胁,他的欲言又止,他眼底若有似无的痛楚,他说过两次的“若我求你”。
诸葛棠醒觉过来,终于,迟迟确定了,那些她不敢相信是真是假的,究竟是什么。震惊像一尾冰凉的鱼一般滴溜溜划过心底,生冷的鳞片割得心房生疼,她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我懂了。”
丘穆陵听得微微皱眉,却没有说话。
她残忍而冷静地望着眼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在这一刻他已经化为了凡人,不再如神袛般难以靠近,她竟不知不觉间掌握住他的死穴……她竟一直未曾察觉。她的目光渐渐清明起来,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却仍旧是冷冷的望着他,不假半点辞色。
“诸葛棠。”他隐忍低唤,抬手仿佛想要触碰她,却被她轻描淡写避了过去。
“我说过我并不是诸葛棠。”
眼瞳微微一缩,丘穆陵带着无可抗拒的姿态执住她冰凉的手,牵引到了额际,任那指尖落在眉心,语气终于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沉稳:“在这里,你只能是诸葛棠。”
“你又要如何?”
“我给你赎罪的机会。”丘穆陵说到这里,诸葛棠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救她。”
长臂一展,丘穆陵食指指向了榻上的人,诸葛棠因这断然的动作震了一震:“我需要付出什么?”
丘穆陵摇头一笑:“你确是残忍,路宜之弟为你丧命,而今要你救路宜一命,你却还要权衡需要付出什么,诸葛棠。”回手,毫不犹豫将指尖重重戳上她心口,虽然未动真力,诸葛棠却觉得整个心房都微微发麻,被那大力抵得退了半步。
“诸葛棠,你当真长了心么?”
长了心么?诸葛棠被质问得一怔,周身的骨骼都开始瑟瑟发抖,极力控制住彻骨绝望,寂然望着他。
来到这里,无所凭据颠沛流离,是你迫我跃下紫霞峰,是你将我生死置于鼓掌之中,令我时时如临大敌,是你为了一己私情,枉顾我意愿将我囚禁府中,有心无心,与你而言,有何意义!
指尖顿在她心口处。丘穆陵嘲讽般看着她,直到那眼眶出人意料渐渐泛红。下一刻,一串泪直直砸在了丘穆陵手背,几乎灼得他一痛。
他从没见她这样隐忍地流过泪。她原本是极少流泪的人,这时候泪水却像断了线一样,无声嘀嗒下来,令丘穆陵微微怔住,语调不由得放轻了许多:“诸葛棠。”
“我本就是这样自私的人。”诸葛棠勾唇,听不出哭音,却微微颤抖,“丘穆陵,你问我是否长了心,是否自以为已经待我十分温存,我便该感恩戴德,为你纡尊降贵的示好而受宠若惊?”
丘穆陵眼瞳微缩,却没有说话。
“你对我的杀心,我从来知道。你怨我看不见你十分真心,但试问你自己,若你明知我怀揣杀心,对你频频示好,你可会立刻抛开过往全权托付?”诸葛棠慢慢微笑着,泪却直渗到丘穆陵心口里去。她看了他一眼,“丘穆陵,最大的笑话只是,我畏惧你,因为在你手底下,我时刻诚惶诚恐,不知道第二天将要遭遇的是什么。”
握上丘穆陵的指尖,诸葛棠缓缓将他的手移开:“在你身边,我不是任人刀俎,只是任你刀俎而已。我这样说,你明白么?”
丘穆陵脸色发白,诸葛棠却不再理会:“我会为了路宜留下来,这条命,早就不属于我,该还的,我都会还,你不必再说诛心之言。”
丘穆陵眉尖一跳,只觉一瞬间不知从何而来的痛楚细细密密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不懂,可我会学,只要你等我。”
他这样低声下气,是从未有过的哀求。可看在诸葛棠眼里,却只是可笑。
“以你身份,从不缺女人,你又何必……”她话音才落,就被握住了手腕。这一次她缓慢地挣脱开,没有再如了他的意,“丘穆陵,你能威胁我的,也不过是韩章。但如今,我只想救活路宜,之后是死是活,我不知道,身后之事,我管不了那么多,所以韩章尸身,你愿意善待,便善待,不愿意,我也没法子。”
说到最后,已经近似叹息。
她总是这样。存了必死的心却完成每一件事,只因她以为在这世间,万事万物都不值得她牵挂。她不愿活,自他看过那手篆之后,他就知道,诸葛棠当初那样决绝求死,不过因为,她在这世间留存与否,已经没有意义。
丘穆陵静静地看着她的眼,历历前尘纷至沓来。
他出身王府,身份尊贵,父母虽不在身侧,但出口只字片语无不是一呼百应,从未被仵逆。而诸葛棠,先以清冷无据之状直言他身份疑点,令他渐渐察觉这个小师妹身上,似乎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后应承他的要求最后反而将人救走,阻他夺剑,伤他下属,最后携剑跃下紫霞峰。从始至终,她一路坏他的事,却偏对他不屑一顾。
她做的一切,都只为了韩章。
那日他在她跳崖后,来到寒潭底,怔然望着那棺木中的男子,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复杂心请不可抑制的涌动心底。他静静闭上眼睛,以他智谋,又怎么会不懂得那样的心情是什么。
他竟然,在羡慕这个死人。
他对着棺木,微微苦笑:“得一人待你至此,韩章,你可以死而无憾了吧。”
他一向杀伐决断,却头一次,在杀与不杀之间徘徊,在舍与不舍之间权衡利弊。他第一次学着如何温柔待一个人,却总是换不来半分回应。
他看着诸葛棠,眼神渐渐加深,随后不再言语,出手点住了诸葛棠的穴道。
诸葛棠未及反应,身子一轻,已被丘穆陵打横抱起。她怒急,脸色霎时一白,只听丘穆陵淡淡道:“诸葛棠,你惹上了我,我只好教你一个乖,下辈子的事我不管,这辈子你完了。”
诸葛棠反倒平静下来,冷笑一声,闭上眼睛,已经不愿意再说一句话。
丘穆陵大步走出屋子,微微一笑:“你这番话,倒使我想通了,何必再与你兜圈子,从前只以为你吃软不吃硬,这颗心我总能捂得热,但现在看来,若我不动硬的,你根本不会往前多走一步。我想要你,诸葛棠,这回,你肯不肯,我不必管。”
丘穆陵抱着人回安定侯府,径直进了自己的淇水逐东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