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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西海王府(一) ...

  •   诸葛棠并没有出城。
      暮色渐浓,有微微的星光渐渐闪烁在天际。二月的洛阳空气湿冷,沾衣转寒,她着一身特意去衣裳铺换过的素色长衣,静静立在雕夔环玉的西海王府门前,许久没有动作。
      门前的守卫见她衣着朴素,不知道她的意图,喝道:“此是官署重地,闲杂人等还不快快离开?”
      诸葛棠冷冷一抬眼,颈间的淤痕尚在,她本就肤色偏白,此刻红紫的痕迹赫然,分外刺眼。
      守卫被她眼光扫过,只觉得后背一凛,被一个单薄干瘦的丫头这样眼光看着,竟是微微一愕,随即心头大怒,上前几步,不顾另一守卫的拦阻,提刀而出,刷地指在诸葛棠眉间:“听不懂人话?”
      锋利的刀尖离眉心不过半寸,呼吸间雾气仿佛可以将刀尖沾染上朦胧的色泽。诸葛棠不惊不动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只是望着那守卫,她的眼神渐渐迷茫起来,怔怔道:“我……只是想送他回家。”手指轻轻指了指怀中抱着的骨灰匣。
      那护卫顺着她手势看过去,嘲讽一笑:“回家?我看你是不知道这什么地方!哪个野种的骨灰也想往里送!”看着眼前的女子脸色未变,心中犹疑,却仍是回刀指了指头顶的门檐:“这里是西海王府!念在你家死了人,我不和你计较,快走吧!”
      诸葛棠手指蜷在匣子旁,关节慢慢发白泛青,过了一会儿,抬头:“劳烦通传西海王妃路宜。”
      “放肆!西海王妃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么?西海王一行还未回府,你快快带着那盒子晦气的东西走远,莫要污了门口。”守卫扬着头朝远方拜了一拜,“别让西海王殿下回来撞了你!”
      他话音才落,只听到冷冷的一句“只怕你的晦气,要来的快一些”,方要大怒,整个人却被一个劲道撞飞到大门上,直震得门环回响不断,另一个护卫见状拔刀,刀还未出鞘,虎口一麻,雪亮的刀尖已经不知何时逼到了他喉咙上:“我再说一次,劳烦通传西海王妃。”顿了一顿,话里似乎有若有若无的一叹,“若是王妃当真不在,是不是该请我进去大堂等候?”
      “你……”那守卫被这一连串的动作骇的面无血色,这个女子……不过是一掌,却将另一人打飞到了门板上,眨眼之间,连动作都未看清,就夺过了他的刀!
      而此刻她正以极其疏离的姿态淡淡等候他的回答,他咽了咽唾液,仿佛想平静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是,女侠……您请大堂等候。”
      诸葛棠闻言,手一松,长刀咣当一声落了地。原本以诸葛棠城府,这等气能忍则忍,只是一直受困于丘穆陵,怨气尚存,此刻让她有机会散一口恶气,又怎么能轻易放过?
      她眉尖一挑,左手安然托着匣子,右手施施然负于身后,抬步推门而入。
      身后的两名守门人目瞪口呆望着她背影,随后面面相觑。
      诸葛棠独自步入府中,却并不去外堂,反而避开了走动的婢女仆人,一路行到内眷府邸处。甫一走入,便见屋舍华美,曲水回廊,虽不及丘穆陵府中的雅然极致,却颇有一番意韵。寻到了内眷居所的□□,必然是路宜居所。
      诸葛棠之所以强闯,并不是毫无用意,一是为宣泄心中郁结,二是她虽然要亲手送到此处,却并不打算亲手交给路宜。
      在诸葛棠看来,路言之死,全然是她的过错。既然如此,亲见路宜,她不能不说出实情,而这实情她又怎么亲口说出。说了,也只徒然惹来路宜的心痛和伤感而已。
      静静步入那房中,将骨灰匣子缓慢搁在了梳妆镜前。女子爱容,必然能够一眼望见镜前多了一样东西。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抽出桌案上的一张纸来,见那摆放的砚台中,墨迹已经凝结成了黑亮的一层——已经多年没有人动过这砚台了吧。
      桌案上文房四宝齐全,密封的墨汁仍在,诸葛棠倾倒出少许,拈了一杆笔,却发觉笔尖的狼毫竟也早已干枯了。不知为何,心底竟有种莫名的怅惘。挽袖在原地怔然立了许久,才轻叹一声落下笔来:
      “路宜吾姊:
      时露彩初泛,月华始徊,吾儃徊薰房之中,正围红袖之后。泚墨成书,实难语之故事,落笔全义,非食信之妄人。
      永康九年,吾遇令弟于坤剑之庄,始悲此身之何属,患今世之何世。然令弟白水鉴心,语吾当世之事,倾吾思慕之心。吾非诸葛棠,大患若此,难辞故情,怜令弟之痴,恐其耽于错爱,不肯稍加辞色。
      后吾为一己之私,妄作胡为,世人皆道吾命绝紫霞峰,然,令弟以命相换,偷来苟且之生。命途至此,不过耽于枉过而已。罪女不悔诸多作为,唯令弟之命,久难释怀。今践诺而来,全令弟临终之言,还阿姊爱弟之身。其中多舛,是以灰骨今日方至此处。
      世生不幸,属当百罹,令弟无咎,岂祸单行!龛台有恕,令弟以命祭情;此生无颜,罪女供身罚泪。阿姊怨者恨者忿者,无不甘承,唯忘节哀!”
      书至此处,字迹之中略有泛白,诸葛棠手指尖微微颤抖,“傅谦下即笔”五个字刚要落下,却听见门外喧哗之声:“殿下!那闯入者可要现在搜捕?”
      “滚开!现在安顿王妃要紧!”
      “殿下!可是那人在府中游荡着实危险……”
      “抓到杀了便是!没眼力见,还不开门!”这口气不善的一句话才落下,这边的外厅房门已经被人匆匆推开。
      司马在乾怀抱着路宜,身后还跟着一众御医。他大步走进来,踏入内室之时脚步微微一滞,仿佛疑惑,随即将路宜小心翼翼放在了榻上。转身之际,看到了桌案上被人明显动过的文房四宝,还有那封信。素白的纸上有清隽流水般的字迹,一个一个流淌在眼底。
      周围已然再无生人。
      侯在门外的侍从还在好脾气的轻声低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司马在乾脱口道,在侍从抬步要走的一刹那,忽然眼角一跳,“等等。”
      “殿下请吩咐。”
      司马在乾冷静地看着梳妆镜前的骨灰匣,口中吩咐道:“你适才说有人闯入?”
      “是。是守门的侍卫告诉属下。”
      “搜查全府。务必,把那人找出来。”
      侍从低低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司马在乾回转过身来,望着榻上昏沉未醒的路宜,只觉心口一阵阵的抽痛。
      他几乎不曾痛过。他是西海王,是常胜将军,是天之骄子,一生一帆风顺从未受挫,与路宜亦是两情相悦,顺理成章结成了夫妇。
      他几乎不懂得,什么是痛。征战沙场的发肤之痛也算痛吗?刀光剑影的心折骨惊也是痛吗?可是为何他不过自负一笑,便能眉也不皱一下安然挺过去?
      现在……他看着路宜的睡颜,隐隐约约地懂了,为什么丘穆陵会说,“我只是莫名其妙就觉得,我似乎,不可以失去这个人”。
      他司马在乾也只是知道,毫无来由的知道,他,不可以失去路宜。
      夜色渐渐沉落下来,在房内会诊过的御医都退了下去,司马在乾守在路宜床榻边,指尖刮过路宜的脸颊,沉沉叹了一口气。
      不知这样枯坐了多久。
      门口忽然传来清冷温雅的语声,裹挟着白檀的气息,是那人一贯偏爱的。声音仿佛凭空而来,却分明令他心中陡然一沉。
      “你究竟想好了没有。”
      这语调并无微扬的问句意图,却带着让人首鼠两端犹豫不决的奇妙力量。司马在乾陡然抬拳重重而无声地击在自己前额,压抑如困兽:“阿城,你这是在逼我。”
      淡淡一笑,仿佛略带嘲意:“我逼你什么?逼你不仁不义,还是逼你不忠不孝?还是逼你对不起路宜?”
      “你!”司马在乾猛然起身,眼前的人已经缓步走进了视线,白衣若玉,翩然轻动,正用一双幽深莫测的眼温和注视着他。他一时哑口无言,竟然词穷。
      丘穆陵唇角勾起,眉眼如画,只是淡淡看了他一会儿:“若得诸葛棠内力相助,我内功精深,而她所练之《谷神章》本就是取法阴阳,我是大夫,她便是药引,自是可使阴阳血脉归位,驱出阴阳蛊。如此,不过是我荒废了四五年的修为,几成内力而已。我尚且没有埋怨,你又在埋怨什么?”
      司马在乾颓然摇头,眼神仍不减倨傲,看着丘穆陵:“此番欠你的,不知来日要用什么来还。”
      司马在乾与丘穆陵自小一同长大,深知他为人。若是丘穆陵如此痛快便肯舍弃了四五年的修为,其中一定有他的原因。丘穆陵爱武爱剑,却绝不耽于此道,因而事事只求至臻,却绝不沉溺自满,但要他舍了几年的修为,便相当于将他毁了一半。丘穆陵说的轻巧了,几成内力,但他四五年的修为,许是大半的内力也说不定。
      “你不再追究司马应离之事,也便罢了。”
      “阿城!”司马在乾听到这轻描淡写般的一句,只觉得怒气上涌,“你为了那丫头,连我妹妹受过的委屈也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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