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城寒听落棠》白玉京在马上

39、念伊回肠（五）

　　丘穆陵静静坐在诸葛棠不久前才睡过的榻上，手指触摸在冰凉的枕边，许久都没有再动。
　　过了一会儿，向寒从外面匆匆走进来，低声问道：“主上，诸葛棠没有出城。她往西海王府那边去了。”
　　丘穆陵抚眉不语，沉默片刻，问道：“广莫门那边如何了？”
　　向寒道：“焚苍楼杀手全歼，倥侗凌波生擒。裴楷带着受伤的西海王妃先离开，应是要往巨鹿郡公府去医治。”
　　“在乾安然无恙？”
　　“是。但是……西海王颇为震怒。”
　　话音刚落，已有兵器冷冽之音撞击在外殿，伴随着人被击倒的嘈杂声响，一个气息凛然裹挟着戾气的人已经闯了进来，向寒眉尖一挑，玉剑当胸拦在了丘穆陵身前。
　　男子英眉一动，哈哈笑了起来，眼里却是没半点笑意，直勾勾盯着丘穆陵道：“十四，原来你我见面，现在还需要解剑脱盔不成？”
　　“向寒。你先下去吧。”
　　淡淡的一句，眉尖眼角动也没动一下，唇际依旧是那瑰丽的慑人的优雅笑意，丘穆陵看着向寒，迫使她收剑退了下去，这才转过脸来看向司马在乾。
　　司马在乾见这屋里终于只剩他二人，脸色陡然一沉，深吸了一口气，几步上前拽了丘穆陵的衣领，一拳打偏了丘穆陵的脸：“这一拳是代路宜给你的！”
　　丘穆陵任他揪住自己的衣领，沉默挨了这一拳，下一刻，忽然暴起，回手将司马在乾掀翻在地，挥拳还了回去，唇角勾起一抹涩然冷笑：“你以为我是故意的？！”
　　司马在乾被打的嘴角渗出血丝来，轻蔑地看着丘穆陵的脸：“你明明布好了人，却拖那么久才出现，不就是故意想让倥侗凌波相信你们被困在了玉堂春？他妈的你居然让他们就眼睁睁看着路宜被伤了才肯出手！”最后一句话大吼而出，一想起路宜被倥侗凌波伤了的样子，不由心中痛彻，再次点燃了司马在乾的怒火，翻身推开了丘穆陵，不动内力，又是一拳打了出去。
　　这两人一个是江湖数一数二的高手，一个是战无不胜的边疆名将，竟如泼皮无赖一般就这样你来我往的打了起来。
　　打到最后，丘穆陵懒洋洋将司马在乾摔了出去，跌坐在地上，轻轻喘着气，眼瞳里有深邃的情绪，难以分辨。
　　“是我失算，愧对路宜。”沉默良久，丘穆陵终于静静开口。
　　司马在乾哼了一声，坐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也就那么盘膝在地：“你何时学会道歉了？”
　　“就在方才。”丘穆陵闭上眼睛，容色寂静如玉，一贯如常的笑意里带着些许嘲讽，“我本想对一个人说抱歉。”
　　抱歉逼你跳下了山崖，历经磨难，抱歉对你动了杀意，险些失手杀死你。抱歉我对你屡用心机，使你再难信我。抱歉我将你步步紧逼至此，令你每日都如临大敌，从未有一夜安睡。太多的抱歉。
　　“哦？”似乎来了兴致，司马在乾吊儿郎当乜斜着他，“那你说了没？”
　　丘穆陵睁开眼睛，微微一笑：“你晓得，要我服个软认个错向来比登天还难。就在我下定决心的时候……”
　　“那人不肯听？”
　　丘穆陵轻轻笑出了声，摇了摇头：“她走了。”
　　“十四。”司马在乾的脸色忽然难看起来，一字一顿问道，“那人可是我要杀的那个诸葛棠？”
　　丘穆陵不语，微微勾唇，却是默认了。
　　“诸葛棠动了我妹妹，你难道不知道？”
　　“在乾，你说这话，不觉得逾矩？”眉梢忽然一动，那瑰丽如画的脸上闪现出一丝肃杀冷峻，“你我是朋友，与你妹妹无关，与诸葛棠亦无关。你要杀她，是你的事，我要保她，是我的事，你为了你妹妹，我却是为了我自己。”
　　司马在乾被说得怒上眉头，正要言语，却被丘穆陵一句话赌了回去，诧异地望着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一样。
　　丘穆陵淡淡地一笑，说道：“我只是莫名其妙就觉得，我似乎，不可以失去这个人。”
　　丘穆陵与司马在乾找到巨鹿府的裴楷的时候，裴楷只是看着司马在乾的脸，说了一句话：“在乾，别冲动。”
　　司马在乾听到这句话，知道裴楷是不想自己冲动之下杀了倥侗凌波，却也明白了另一层意思。
　　路宜的情况很危险。
　　他伸手揪住了裴楷的领子，眼眶竟有微红的痕迹：“你不会让你嫂子就这么死了，对不对？”
　　裴楷难得没有翻脸，只是摇了摇头，不忘反驳一句：“我怎么会让弟妹死，你不信十四总该信我。”
　　丘穆陵在一旁摸了摸眉角，没说话。
　　司马在乾立在原地，静了半晌，缓缓推开了裴楷，走到路宜榻前，蹲下身子。
　　“我只想知道，路宜，到底会怎么样？”
　　裴楷微微哑然，沉默了片刻：“是阴阳蛊。”
　　“那是什么？”司马在乾微微一怔。
　　丘穆陵眉尖慢慢蹙起，淡淡望向他：“是一种蛊毒，毒一旦深入人体，将会逆转血脉。”
　　这几句话带着他惯有的温雅低沉，然而此刻字字道来，却只让人心头发凉。
　　“不错。”裴楷慢慢道，“人体皆有阴阳，血分阴阳，脉有阴阳，一旦逆转颠倒，五脏俱损。”
　　司马在乾的身躯一震，脊背渐渐僵硬，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可呼出一口气来。过了一会儿，极力平静心绪，道：“救治的办法是什么？”
　　“人。”丘穆陵道。
　　司马在乾讶异看向目光沉静的丘穆陵：“人？”
　　丘穆陵看了一眼裴楷，见他欲言又止，便微微一笑，两人眼光不过稍作交流，却是暗潮汹涌，丘穆陵不再看裴楷，答道：“我算一个。”
　　“十四！”裴楷冷声道，“太危险了！”
　　指尖漫不经心扫过自己的眉际，白衣如玉的男子不为所动，勾唇续道：“还有一个人。必得是当世身怀《谷神章》内功者。”
　　裴楷渐渐明白过来，不可置信般望向丘穆陵：“十四……”
　　丘穆陵闭了闭眼：“……诸葛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