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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番外之石床冰簟梦难成(补完) ...

  •   石床冰簟梦难成

      尧函静静站在寒潭之下的陋室里。丹蔻鲜红的指甲轻轻刮擦过那简陋的石桌,石椅,石床。她忽然便怔然立在那里,冰凉的岩石被长时间的居住摩擦出一层温润的表面,那指尖轻轻在上面一抓,一阵阵翻江倒海的痛从胸口撕裂开来,脑中是他曾以钟繇小楷写过的一句诗。

      她从没读过这样句式奇怪的诗,但看了,却分明心中一动。

      石床冰簟梦难成。

      还记得他在写字时的宛然风华,他向来是哀而不伤的人,只是那时,眼底却是浓浓的化不开的一片绝望。铺天盖地的,连她身在局外,都觉得彻骨生凉,仿佛他的绝望,已是无望。

      那一刻她执起他写的字,倚在他身畔,却忽然觉得,他离她这样远。

      在遇到他之前,她也曾不可一世。

      那日有着极轻的雨,她迎着微风斜雨而来拜见慕容翰,却看到了慕容翰身侧青衣磊落的他。他那模样甚是倨傲不羁,眼光只在她身上一转,便移了开来,仿佛她只不过是尘埃,不值他多做审视。

      慕容翰极少有那般兴致好的时候,拉过身侧的他为她介绍:“尧函,这位公子你可要好生待见了,他于机关布局上的造诣,怕是要胜你一筹。”

      慕容翰极少夸人,于是她便多看了他几眼,正巧迎上他不惊不动的淡然眼光,他颇是敷衍的一笑:“韩章。”说着,竟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伸出了一只右手来朝向她静止不动。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懂这只手的意思,故意不作理会。

      慕容翰脸罩寒色:“岂可无礼!这是韩章家乡的礼节,你只需伸出手来一握便是。”

      尧函心中不忿,仍是伸出右手来与韩章轻轻一触,随即拿开了手。

      韩章的眼光在她身上定了一会儿,随即勾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来。那日的微雨沾衣不见,偏偏他的笑,仿佛清润有光,挟着草木清华,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只是傲然想着,这人不过一副好皮相,能有什么惊世才华?主上拿他同我相比,真是识人有误。

      而后的相处里,尧函渐渐改变了看法。这个人,是真的有才华。在最后一次的切磋里她再一次落败,望着对方信手摆来的奇门之阵,她几乎无从下手破解。他擅用遁甲之法,遁甲,顾名思义,以甲乃太乙人君之象,为十干之首,常隐于六仪之下,故谓之遁甲。他将这排局布盘之术加以变化增减,就成了一套独有的阵法机关。

      她输的心服口服,恳请能拜他为师,他却微微迟疑了一下。

      月色甚好,被二人切磋的不成样子的沙盘在清亮的微光下狼狈不堪,他长身而立,眼底却透出一股子怅惘迷茫。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低低的自语:“谦下,我收了个女徒弟,你会不会吃醋?”

      她听得不甚清楚,却依稀明白过来,韩章是在怀念一个人。一个叫做谦下的人。

      好奇怪的名字。她心中却莫名的不舒服起来。

      几年来,江湖上盛传的韩章,早已声名大噪,她已经跟了他许多年,将他的阵法变通学的七七八八,剩下的也不过需要些钻研的时日而已。韩章对她当真是倾囊相授,他讲解的方式很独特,他自己用墨汁抹在木板上做了一块黑色的板子,然后找了一些石头来,竟能在黑色的板子上划出明亮色彩的痕迹。而上课的时候,必然是他要站在板子旁,让她坐在一边仔细看。

      演习机关对阵之时,他就会用器械一步一步做给她看,有的时候会说一些她不懂得名词,什么杠杆原理,滑轮,电磁感应一类,她听都没有听过,便追问他,而他只是愣了一下,仿佛反应过来什么一样,笑一笑,将话题带了过去。

      他的身体很不好,每每咳嗽的厉害的时候,就会昏眩,这个时候她就越发将那名字听得清晰了:“谦下。”
      “谦下。”
      “谦下。”

      一声一声,好像永远也喊不腻,好像谦下就在他心底最深最深的一处角落,谁也抢不走,拔不去。

      几年来尧函从来没有问过他,谦下是谁。然而这一刻,她忽然失了常,为他端来的药汁洒了一地,滚烫滚烫的灼红了一大片手背,她含着泪失魂落魄的抓着他的肩问:“谦下是谁啊!是谁!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不能看见我在这里?现在在你面前的不是谦下!是我!是我尧函!”

      他怔然半躺在石床上,本是眼光迷离,却被她这一喊喊得忽然清醒了过来,渐渐变得讶异,还有那无论如何掩饰不住的失望。他的眼光透过她看向不知名的远处,带了一丝轻轻的笑,那样不可名状的笑意,她却觉得毛骨悚然。

      “别这样。”三个略带安抚的字眼,却像是一只有力而疏离的手,将她远远推离开来,明明是那样温和的动作,却令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你要我别怎么样呢?别嫉妒发狂,别妄图离你近一点,或者是,别爱你?

      可我一样都做不到。

      尧函摇头,再摇头。指尖隔着他肩头的薄衫深深抠进去,她固执地灼热地看着他,不容他避开自己的眼神。字字如金石掷地:“我做不到。”

      他也摇头:“这是条死路。”

      她僵在那里。爱他,是一条死路。她知道,她知道的。只是他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开始和他冷战。不和他说话,不听他的讲解,不主动见他。

      她仿佛变成了一尾在水深火热里挣扎的鱼,一半在冰水里里,冷静残忍地逼迫自己远离,远离,再远离,而另一半在火里,不过离开了一点点,痛苦已经让她从里到外都灼痛煎熬。

      而谦下这个名字,一直阴魂不散。

      她一直偷偷收集他写废的练字纸,弃掉的雕刻品,铸件。
      所有写给谦下的书信都潦草无比,句不成句,所有的落款都只有一个,阮浩之。所有出自韩章之手的铸件,印章,其上都只留有一个古怪的图案。一竖,右上是圆润的半圆轮廓,右下是一捺。

      这图案就如“阮浩之”这个名字一样,皆是陈列在眼底却无法触及的谜。亦是林林总总看在眼里的痛。她仿佛溺水的人,在一片未知的地域不停起伏,却不能发之于声求救。她什么都不能问,不能说。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她明显可从举手投足间感受到他的快乐。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快乐,令他眉目舒展,眼波温和,却令她一阵阵紧张,她开始焦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谦下?还是什么?

      一日慕容翰召她和上弦护送一样东西回凉州。

      她的眼睛随着慕容翰一点点打开琉璃匣的动作,慢慢睁大。

      即使现如今剑未出鞘,仍旧浮华隐隐。

      “这是定光剑。十几年前消失在江湖,曾有多方势力同时寻找它的下落,仍旧一无所获。”慕容翰负手而立,他年近而立,行止之间自有一股内敛风华,不彰显于世,却幽深绵长。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放下了手,抬眼淡淡看着尧函,“这将是十几年来,定光剑第一次现世,务必看顾好。”

      尧函正想着以上弦和她二人之力,怕会有所闪失,那就万死不足以谢罪了,才要提议调来倥侗凌波,却听慕容翰接着道:“前些时候与你师父曾谈及定光剑,传闻定光可聚日月光辉于刃尖,乃至逆转光阴,但这也只是传闻罢了。”仿佛失笑,慕容翰瞧着尧函道:“你师父竟还认真问我,那是否能使一人从一个年代,到另一个年代。当真好笑。”

      尧函笑意才舒展,却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忽而僵在嘴角。

      从一个年代,到另一个年代。

      那些与众不同的礼节,言语,行事,那超乎寻常人的智慧,谋略,机关布阵造诣,那念念不忘的谦下,古怪的图案,两个名字,残破的身体……

      一切一切的过往恍若昨日,历历往事皆到眼前,窒息感遍袭全身。

      那答案,已呼之欲出。

      她不顾旁人异样眼光,跌跌撞撞奔回他与她相守的寒潭之底。

      他仍在安之若素地写字。那让她痴迷让她陷落的磊落淡然,如今看来,却只觉生恨。她恨他这样淡然,这样将一切排她在外,她恨他这样的灼灼风华,她恨他有惊世的才情,她恨他的一切,一切,她恨的只想毁掉他,或者毁掉自己。

      “凭什么?”

      你将我折磨至此,却还能安然写字!我痛了几重冷夜,你却从未因我痛上半分!

      她全然失控,撕他的字,一张一张的撕,她的动作太大,打落了他的一杆毛笔。墨汁顺着那旋转飞掷的笔尖溅落一身的黑色。盈香的袖上泼墨如画,随即敛在了他卓然身姿之后。他负袖在她身后,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她发疯,看着她一张一张的撕。

      他最擅的钟繇楷、隶,一笔笔若飞鸿戏海,舞鹤游天,偶纵情时写出的蔡邕飞白书,妙有绝伦,动合神功,刘德升的行书,胡昭的隶笔……

      撕到漫天的碎屑飞零,她颓然跌坐在地,伸手扯住了那卓然而立之人的衣袖。

      “我不在乎你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我不在乎你爱过什么人,还在爱什么人。我不在乎你有多少隐瞒,有多少事要将我推离在你的世界之外。”她笑,泪流了一脸,鲜红的丹蔻紧紧攥着他的衣服,连松手都不敢,她的恐惧早已深种,怕他离开,怕他的离开让她错觉他从未出现过,而她……不过是大梦了一场。

      “我只是爱你。我只是爱你。”尧函笑得浑身颤抖,那与生俱来的骄傲,那从不肯轻低的头,那赖以生存的自尊,全然捧出掌心来,只盼着他一顾回头,哪怕踩上两脚,又有何妨?只要他肯踩上两脚,是不是说明她在他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位置?她喃喃的笑,“我只是爱你。我此生唯一的错只是爱上了你。”

      我唯一的错,只是爱上了你。

      那天,韩章第一次没有言语,只是缓缓蹲下身来,将她抱在了怀里。

      这一点点的温情,让她死上一次又何妨?让她杀尽了众生又何妨?让她背叛天下人又何妨?

      她揣摩他的心思,知道了那快乐的因由。她违背主上,将定光剑给了他。

      她疯了。她知道她疯了。

      她明知他得到定光剑,想的不过是离开,离开这里,这个年代,离开她。

      但她偏偏是在饮鸩止渴。

      他偶尔肯对着她笑一笑,叫一声徒儿,她便死而无憾。他是她此生的毒,绵长在血脉骨体里,割舍不去,哪怕挫骨扬灰。

      她没有想到,他会以身祭剑。为了那个可笑的传说。

      那日她再次因为定光剑之事同上弦大吵了一架,潜回寒潭,却因刺鼻的血腥味怔怔立在原处。

      那一刻,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的爱,被她自己愚蠢的执念,无休止的纵容,毁得一干二净。

      “别傻了尧函。”她闭上眼睛,喃喃对自己说,“他从没爱过你。”

      “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你。”

      后来她躲在寒潭之下,守了一会儿他的棺木,踉踉跄跄回到他居住了那样久的潭底。抚摸上他睡过的石床,入梦一般,慢慢躺了上去。

      好冷。她静静闭上眼睛。冰凉的泪顺着眼角滑落下去,她也浑然不觉。她模模糊糊地记起,那晚他午夜梦回,撑着身子半躺在石床上,仿佛哼着什么歌,她在外间的榻上被惊醒,隐隐约约听清了几句词,奇怪的调子,他哼来却是沉悦动人。

      “幽幽听风声,心痛。
      回忆嵌在残月中。
      愁思暗暗生,难重逢。
      沉醉痴人梦。
      …………
      今生已不再,寻觅,逝去的容颜,叹息。
      冷清话一场,游过往,只剩花前痴梦。
      寂寞画鸳鸯,相望。
      是我在做多情种。
      情深已不懂,人憔悴。
      消散烟雨中。”

      她脊背靠在他躺过的石床冰簟之上,仿佛周遭还留有他的气息,那不知不觉调子从她最里哼了出来,她不敢睁眼,怕盛满的泪会倾泻而出灼痛她的脸。她忽然想起那日他写的那句诗:

      石床冰簟梦难成。

      她忽然隐隐约约地懂了,只是,已经太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番外之石床冰簟梦难成(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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