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念伊回肠(四) ...
-
阴云蔽日,灰蓝色的天际密布着大片的浓云。
整个洛阳城被笼罩在一片阴郁氛围之中。洛阳城北的广莫门依旧守卫森严。此门直通北境官道,因而设防甚严。
迎向城门外,竟有一行铁骑飞奔而来,队列散而不乱,气势肃杀。守城的侍卫不敢轻怠,匆匆对视一眼,暗中命人报了上去,已经亮出兵器拦在了城门。
那铁骑队伍最先的人一见城门阵仗,扬手喝了一声:“众将停!”随着马声嘶鸣,马蹄扬尘,队伍便慢慢静了下来。为首的那人并不下马,而是调转马头,身后的人见状也便随着让出路来,这一行铁骑竟不约而同自中央分出一道路来。守门的人正自惊疑,却见铁骑之中有一人缓缓自中央策马踱来。
这男子马上竟还有一人,裹着厚厚的斗篷,小鸟依人地窝在男子怀中。男子甲胄在身,眉目清俊,一手极是温柔的护住怀中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的女子,说出的话却带了十足的痞气:“滚开。”
这话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守城的侍卫怫然作色,刚要言语,却被扔到怀里的一样东西撞得退了大半步。犹疑拿了那事物,垂眸一看,整个人已经是冷汗涔涔。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道:“冒犯将军尊驾!下臣该死!”
西海王归来!
领会了这个消息,广莫门上上下下的驻军简直要沸腾起来。凉州战神西海将军回洛阳了!
“你确是该死。”司马在乾挑着唇哼了一声,“再不滚开就当真遂了你的愿!”
单手一扬,不顾城守将士还在发愣,司马在乾胯下骏马四蹄一扬,已经率着众亲兵浩荡闯进了广莫门。
司马在乾单手扯着缰绳,人还在马上,却忽然觉得身后的将士不对劲,迟疑着一回头,只见队伍最末的铁骑竟无声无息纷纷倒下!
遽然勒马,是守广莫门的驻军暗下杀手!那先前跪倒在司马在乾马前请罪的侍卫,此时手提长刀,正和被惊动的西海亲兵混战一处。城楼中涌出黑衣人,将这列三十几人的铁骑队伍围死,司马在乾大喝一声,惊动了怀中的女子,回马冲了回去。
广莫门本在洛阳皇城之后,距金镛城不远,人烟稀薄,却是北方通往洛阳城的要塞。而要人暗中潜入守城驻军,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却也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司马在乾努力护住怀中的女子,却见妻子正带着惊惶抬头望他,随即又埋下了头。
对方来意昭然,就是要杀西海王!
一名黑衣人当先欺入铁骑之中,直奔司马在乾而来。那黑衣人身形极快,双手空无一物,近到马前,手掌一扬,便有清雅香气扑鼻而来。司马在乾知道这香气必然是致命之毒,一掀甲胄之外的大氅连着怀中人一同护住了口鼻,人已经一跃下马。
那黑衣人眼瞳一缩,又是一扬手,司马在乾闪避不及,只觉怀中的人轻呼一声,转过身将他挡在了身后!
一股劲力透过女子的胸口,孱弱的身子向后一撞,直撞入了司马在乾怀里,司马在乾愕然低头,只见女子胸口一处细微的伤口,竟有一截透明的东西钻了进去,女子脸色霎时惨白,募地吐出一口血来。
司马在乾大喝了一声:“路宜!”一手撑住了软倒的女子。
便在此时,城内忽有大队人马疾奔而来。
这队人修为非同一般,当先一名玄衣女子玉剑在手,正是向寒。胜镜源中人一到,那伤了路宜的黑衣人脸色微微一变,立在司马在乾不远处不再动,竟自己伸手解开了面具,露出一张极是无害的脸来。
他眉眼如杨柳春风,柔若稚子,语调亦是同样的软糯:“看来调虎离山这等雕虫小技的确骗不过胜镜源中人。我以为你们会死守在玉堂春。”
焚苍楼几次差暗线到玉堂春去,只因那最大的乐馆实际上是胜镜源一支暗线,倥侗凌波设计声东击西,没料到,胜镜源中人,还是及时赶到了广莫门。
“倥侗凌波!”向寒厉声一喝,飞身下马,几步逼近到他眼前,玉剑已经凛然攻了过去,“你以为你故意露出消息,我们就当真会以为你志在玉堂春?我们迟迟未到,不过是想引蛇出洞,果然,引出了你这条大蛇!”
以倥侗凌波智谋,若不是确信胜镜源中人上当,绝不会显露行迹。
向寒听命丘穆陵,刻意按兵不动,使得倥侗凌波对将丘穆陵骗往玉堂春一事深信不疑,因而毫不犹豫出手。没想到向寒竟然会率人前来。
倥侗凌波笑了起来,一面躲避向寒招式,一面在混乱的打杀里搜寻着什么,仿佛是没有找到,眼神蓦然一黯。
司马在乾将路宜交到跟随前来的裴楷手中,裴楷虽医术了得,武功却不高,接了人,抬手寻上路宜寸关尺,远远坐在马车上静候。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凤眼一张,倒抽了一口冷气。
阴阳蛊。
轻柔的晨光散在枕畔。那玉枕之上的女子侧脸如玉,颈上有着刺眼的淤红,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色。
丘穆陵静静坐在榻边,右手微微仍旧在微微颤抖。他就那样望着她,面无表情。过了许久,他抬起手指,轻轻划过女子发际,指尖却不可抑制地微微一滞,终究没有触摸到那略带温热的皮肤。
他究竟还是……失了分寸。明明想将她捧在手心,明明再不想伤她半分。但昨日,诸葛棠决绝的话一出口,他便抬手掐住她的脖颈。还未用力,就对上那带着冷嘲的眼,他立时清醒过来。
——她是故意的。
放下手来,已经晚了。她的皮肤颜色太淡,淤血的颜色轻易出现在他手底下,他冷静了半晌,才敢抚上她的脸说一句抱歉。
他的确……几次动了杀意。自从她成为他所有困扰与痛苦的根源,他几次想过,就这样杀了她,一了百了也罢。可是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折了她的傲骨,舍不得让她永远消失在这世间。
丘穆陵望了沉睡的人一会儿,起身,向寒这时悄然走进来,附耳说了些什么。丘穆陵眉峰微微一锁,走了出去。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再回来,丘穆陵缓缓走近床榻,眼神深邃难辨。
榻上,已是空无一人。
诸葛棠忍着颈间的剧痛,拿了路言的骨灰,翻窗潜出了卧房。她知道周遭暗卫颇多,但只要她不露破绽,走动自然,便不会有人发觉她是想要出逃。
杀意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不论丘穆陵对她究竟是抱着怎样的情感,诸葛棠都不愿再在此处耽搁下去。既然是路言给了她这条命,她自然要好生保管着。
手捧着黑色的匣子,才闲庭信步地走到侯府正门口,心里算着丘穆陵一去应当不会太早回来,心下有了底,就见一名暗卫拦在身前。诸葛棠眼光一冷,抿唇,不待那暗卫出手,便摇摇欲坠,脸上忽然惨白,竟就这样向后倒了过去。
暗卫大惊,匆忙奔上前来,扶住瘫软在地的女子,手指甫一触及衣袂,就觉身子一麻,人已经直腾腾倒在一旁。诸葛棠一跃起身,哪里还有方才的羸弱不胜,抓起暗卫后领,闪进了府侧一个耳房里。再出来,已经换上了那暗卫的衣服,整了整行装,负着手走出了安定侯府。
跨出府门,府外的门卫不过略略瞥了一眼,并不多言。诸葛棠心弦紧绷,直到拐进了铜驼街的一趟小巷子里,才将背靠在巷壁上,松了口气。
粗糙的墙面在脊背上摩擦而过,竟是久违的轻松和安心。诸葛棠定了定神,转身走出了巷子。
来洛阳十余日,今天才真正见到了铜驼街的繁华。
二月春风微有些冷意刺骨,湿润的潮气透进发肤里来,铜驼街周遭万物的嘈杂熙攘仿佛静止在诸葛棠耳际。华贵的酒楼林列,摊铺繁多,叫卖声不断。站在人来车往之中,诸葛棠忽然晃了晃神。
她……要去哪里?
她……能够去哪里?
诸葛棠嘴角轻轻扯起,怔然立在原地,忽然觉得可笑。她费尽心机逃了出来,可是洛阳之大,竟然无处容身。脚步带着疲惫向前走,迎面而来的一个粗布衣服的少年直撞过来:“闪开闪开快闪开!”
诸葛棠有些神思不属,竟然未来得及闪开,被撞了个趔趄,手中的骨灰匣跌了出去。那匣子盒盖哐啷一声撞飞了,匣子里的骨灰盒还安然无恙。
大街上的人见了这匣子里的东西,脸色都有些怪异,直愣愣地瞧着诸葛棠,窃窃私语起来。
“这姑娘家里是死了什么人吧?看这神情,魂不守舍的。”
“她肯定不是洛阳人,你看她们那里是火葬的,这不是挫骨扬灰吗?”
“……听说……江湖上死了人都是火葬的……你看她……”
诸葛棠充耳不闻,捡起了那匣子,直起身来冷冷朝周围扫视了一眼,那微凉的神情让四周一凛,竟都不约而同闭了嘴。刚要离开,却见一辆马车自皇城方向疾驶而来。
方才那撞了诸葛棠的少年竟掉头跑了回来,朝大家喊道:“不好了!皇城北面有人杀人啊!”众人这才明白,原来他不管不顾跑的那般莽撞,是被皇城北面的打斗吓到了。
说话间那辆马车竟已行到了人群里,扬鞭催马的人一袭蓝衣清湛,眉目间尽是焦急之色,诸葛棠默然垂眸退到安全的位置,余光看着裴楷催赶那马车从自己身前飞驰而过,只留下尘土飞扬。
轻轻吐出一口气来,诸葛棠忽然淡淡微笑。
不管怎样。那些杀戮,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那些欲诉难诉的言语,甚至于前世的阮浩之……从此,和她,不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