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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念伊回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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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山炉青烟袅袅,诸葛棠手里紧紧护着骨灰匣,任他将自己放倒在软榻上,后脑微微一震,撞上了稍嫌冰凉的褥子。
丘穆陵单肘撑在她身侧,抬手一扬,将那骨灰匣打落到枕边。
诸葛棠眼光一冷,不妨他的吻已经细细碎碎落在她颈侧颊边。诸葛棠周身一震,心中大惊,那夜所有旖旎情景,如同梦魇一样反复在脑海重现,她那时竟在药性之下并未挣扎。诸葛棠耻于再与他如此亲昵,撑起身子,便要挣脱开他的桎梏,却被他牢牢压住。
不觉间罗带轻分,耳际只有他无声仿佛惩戒一般的寂然呼吸。
诸葛棠徒劳地以动作挣脱,眼眶渐渐微红,却死咬着牙关不肯轻易开口。他亦没有言语,安静里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还有衣物摩擦的窸窣作响。
他眷恋而冷静地流连她肩颈,独独避开她的唇。
他听着司马乂叫她,谦下,那是他不知道的名字。他看见她看向司马乂时,眼底的眷恋和信任,他对他们的所有过往一无所知,他对她经历的苦痛,同样一无所知。他想知道她半分真话,都要使出非常手段来。
诸葛棠,你待人轻重,天上地下。他愠怒而自嘲地想,他居然为了这些……失了冷静,只想令她完完全全臣服,完完全全归属于自己。
他狠狠咬在她肩颈的肌肤上,那痛觉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可羞耻感却难以自持地蔓延开来,诸葛棠被逼红了眼眶,挣扎无力,任他的唇在那咬破的印记上轻轻吻了又吻,极致温柔。
不想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亦不想解释任何。诸葛棠趁他一个不妨,手腕骤拧,脱出了桎梏,单手成掌正欲击出,挣扎间却听见枕侧的盒盖应声而开。
侧过头,那匣子里面的骨灰坛露出寒凉的光泽,下一霎,一卷手篆的竹简自里面滑出,全然展开。
诸葛棠双眸瞪大,支起身子去夺那手篆,却被丘穆陵抢占了先机,一手按住她肩头,一手捞了那竹简起身。
被他轻柔吻过的地方还存有余温,诸葛棠缓慢的喘息着,半撑着身子,绝望地看着丘穆陵,喃喃道:“给我。”
丘穆陵坐在在榻边,置若罔闻,垂眸看向掌心那极小的一卷手篆。
巴掌大小的竹简,密密麻麻以一种奇怪的笔法写满了字。
诸葛棠起身,跌跌撞撞扑过来,毫无章法,毫无风度。眼底充斥着丘穆陵无论如何都读不懂的执狂。他侧身一让,长臂一展将她揽入怀中,心渐渐软了下去,眸底有细碎的痛楚,轻声道:“别动。”
诸葛棠身子一僵,下一刻,一掌挟着凌厉掌风拍向丘穆陵肋下。丘穆陵单臂依旧未曾放松,竟是生生受了这一掌!
诸葛棠一掌还贴在那单薄的素色长衫之上,不由自主收了内力,怔怔然抬头看着他。
丘穆陵闷哼了一声。那真力不足却用尽全力的一掌,仍旧令他肋下几乎断掉。痛感在一瞬间麻痹,随即无限制的放大。深深吸了一口气,丘穆陵闭上眼睛依旧紧紧搂着诸葛棠,过了一会儿,垂头将唇贴在她额际,低语:“别动。”
诸葛棠万念俱灰般怔然看着他手中的那卷竹简,所有的神色一下子黯然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一点一点的倾颓。
她想起她跌靠在门边,她想起那日日夜夜不得救赎的泪。她想起他……
已经,不爱她。
真相呢?真相呢?她一心求死的背后又是什么?
大颗大颗的泪珠渗进丘穆陵的胸口处。那温热的液体蔓延到素色的衣袍上,仿佛痛觉便透过这里侵占了四肢百骸。丘穆陵单手搂住渐渐放弃挣扎的女子,感觉到怀中的人一点一点的靠了过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衣襟。
这一刻她不知道抓住的人是谁,不介意是谁,她不知道自己流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悲彻欲绝。
“给我……给我……”她喃喃道,“别看……”额头一下一下砸在丘穆陵胸口,泪花纷杂,长睫上的光莹然垂落。仿佛他是一堵墙,她只想就这样失去理智地一直砸下去,两败俱亡。
丘穆陵忍受着胸口一下一下的痛觉,双手将她环入怀中,隔着女子的身体,在她背后,缓缓浏览起那卷手篆。
眸光随着字句慢慢变得深邃,凄清,薄怒,随即是悲悯。他缓缓攥紧那竹简,然后微微张口,却哑然无语。只是垂头吻在诸葛棠发上。掌心的东西越攥越紧,忽地一扬手,将它狠狠掷了出去。
木质的文书哗啦一声砸在墙面上,撞翻了柜子上的玉器。嘈杂的撞击声一连串响起,直到地上已经是一片狼藉。
诸葛棠愕然抬起头,一下子挣开丘穆陵,朝着那狼藉中踉跄着奔过去,不顾锋利的玉屑,扑通一声跪在了碎片之中,双手捡起那摔断了绳子的竹简,一片又一片。
丘穆陵眼神变了又变,衣袖拢住了几乎攥得生疼的手指,几步走到诸葛棠身侧,一把扣住她后颈,毫不怜惜扯起她,头一次没有含着那样的笑意,头一次连伪装都难以维持,心底所有的狂怒和悲悯铺天盖地涌来,连笑都成了负累
“够了!”
诸葛棠头也不回,重重打开他的手,垂着头继续拾起一片竹简。单薄的身子跪在玉器凌乱的地方,竟觉得那般刺眼。
“他已经不爱你。”冷笑难以抑制蔓延上嘴角,只觉得这女人已经疯了……或者……他也已经疯了。“你以为你能自欺欺人一辈子?”
“他爱我!”诸葛棠身子微微一震,失控般大声回头喊道,然而下一刻,仿佛缓了缓神,“他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他只是……”
似乎是情急之下,已经搜索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一时哑然。一滴灼热的泪打在手背上。指尖的血珠一颗颗渗开来,玉屑刺进了指尖,却不觉得痛。
“他爱我啊……”一点一点垂下头,诸葛棠失魂落魄地跪坐下去,手里的竹简脱落开手心的掌控,掉了一地,“他是爱我的啊……可是……后来,他已经快要忘记我了。”
“他爱我啊……”哽咽的哭腔难以抑制。诸葛棠只觉得疼。全身都这样疼。她为了他伤痕累累,他为了她命葬定光,这是债,他们在互相还债。
寒潭底,故事,究竟是什么?
那漂亮的手篆,中间用很长一段篇幅,叙述了一个美丽的故事。
意外穿越至此的男子,从未放弃过要回去的愿望,故乡有他熟悉的生活环境,有他喜爱的事业,更有他深爱的女子。
他一直坚信,他们深爱彼此。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他在这个年代闯出了一些名头,与焚苍楼主偶遇,得他赏识,二人成了好友。后来,他遇见了这个年代的女子,她叫尧函,是焚苍楼主座下有名的鬼使。
尧函要拜他为师,可他素来不喜这样自命不凡的女子,却因为她在败给他后的恳切眼神,莫名的,心软了。那眼神里有着灼灼光华,热烈而耀眼,仿佛一束强光,穿透了他的整个生命。
他知道这个女子对他的心意。她望他的眼神从来都是不加掩饰的炙热,她待他从来无微不至嘘寒问暖,她不介意他的倨傲,不介意他不爱她,却独独介意一个名字,谦下。
他的爱人谦下。
他费尽心机想要回去见的人,傅谦下。
直到那一次,尧函失控的冲上来,指尖深深抠进他肩膀,问他:“谦下是谁?!她是谁啊?为什么你看不到我在这里?”
他竟会因她的眼光而痛。那痛楚,自心口一点点的沉淀下去,来的太突然,太措手不及。他竟不敢承认。不愿承认。他逃避般地安慰,却明白,他已经深深伤害了她。
他从焚苍楼主那里,得知了定光剑的传说。不可否认的是,他动心了。既然连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会发生在他身上,那么这个传说,也是有几分可信的吧。
那个世界里,还有谦下。离了他,谦下的生活,可有一些些改变?她会伤心,她会痛,她会这样的如他思念她一般的思念他。他这样的确认着,心疼着,难以言喻的悲凉在心口一阵一阵上涌。
他待尧函不算好。他稍加辞色,她便能开心好久,她甚至为他违背上意拿来了定光剑,而尧函明知他的来历,她明知他想要走。她给他的执念像是深藏肺腑的鸩毒,无声渐侵入他的心脏。
那日,他望着失去控制撕掉他所有书法的女子在哭,就那么一瞬间,他忘了所有,蹲下身来抱住了她。
就在那个时候,他知道他完了。
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个热烈的女子用全部的生命给予他,不管他想不想要,愿不愿意,她是那样的灼热,连爱也那样滚烫。他开始痛苦,为了无法抵抗的背弃。他的心已经背弃。连他自己也耻于承认,只得日复一日的逃避。
可是她真傻,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或许回去,才可以结束一切。他爱的只是谦下。只是谦下。
那一夜,他践行了传说中祭剑的步骤。一步一步。他失了痛觉,失了心智一般,割开自己的手腕,将鲜血喂给了定光。右手还在书写,篆笔行文一丝不苟,他却莫名绝望。他忏悔般一句一句写下此间的一切,那巴掌大的一扎竹简,叫他写的密密麻麻。
他知道他是爱着傅谦下的。可是……一切发生的毫无预兆,等到惊觉,却已经无药可救。
尧函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心意。如果恨。就让她恨下去吧。
“你就是傅谦下。”丘穆陵蹲身,眼神涩然地望着她,修长的指尖缓缓抬起,虚点在她心口,“这里,除了他韩章,可还有一丝余地?”
诸葛棠抬起头,泪已经干涸,她这样冷静,冷静得让人怀疑,方才那个全然失控的人,是不是曾经存在过。
“不要做徒劳无功的事。”她冷漠地看着他,斩断最后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