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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念伊回肠(二) ...


  •   诸葛棠与司马乂,在玉陵山便分道扬镳,至于二人何时相遇,为何结伴而行,这倒是没有外人知道了。裴楷一面沉思,一面推开诸葛棠居所的房门。
      寝居昏暗,她似乎是个不喜光的女子,常时间的遮蔽着帘幔,那些朦胧的光晕透过重帘叠帐蔓延到发肤上,有着奇异的柔软神情。
      诸葛棠安然斜倚在铺了厚厚绒毡的坐榻上,手里正挟了一本书,看得目不转睛。听到有人进来,也不抬头,只是扬了扬手,倦然道:“谁?”
      “裴楷。”
      诸葛棠微微一僵,抬起脸来,搁下手中的书:“廷尉大人怎么有暇来此?”
      “受命前来而已。”裴楷漫不经心走上前来,扫了一眼那书卷,只见泛黄的书页中隐约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句子,凤眼长斜,忍不住道:“道德经?”
      “消遣而已。”诸葛棠坐起身,也不避讳发鬓凌乱,“有事请讲。”
      裴楷轻叹一口气:“主上命你奉茶。”
      诸葛棠隐约察觉到异样,依言往淇水逐东阁去了,推开房门,诸葛棠颔首一谢,端着送来的茶盏,跨了进去。
      清气氤氲里,那清朗温润的男子,裹挟了和煦纯净的笑意,端坐在榻上,迎上她的眼瞳。
      诸葛棠轻轻吸了口气,却仍旧是眼眶发热。
      她想过再见,或许是在她脱离丘穆陵的某一日,那一日必然是杨柳青青,沙头渡水,她临着微雨清风,与他隔岸而对,一如初时烟火繁华,软红漠漠。
      但她从未想过,他竟会为她,亲自来到这里。
      他到底是……待她这样好。
      手中的茶盏顿了一顿,诸葛棠低眉款款而来,将两盏瀛洲玉雨奉上茶案。案边还放着未乱的棋局,一黑一白,分明相杀极烈。
      手指轻轻划过丘穆陵接茶的手背,便迟疑了一下,就在此刻,对方指一动,她只觉一股真力袭进经脉,手腕一麻,茶盏忽然脱手撞在地面上,滚烫的茶水带着清芬溅在裙裾上,惹得诸葛棠下意识退了一步。
      丘穆陵起身,收回手,半笑不笑望着诸葛棠:“惊扰贵客,还不请罪?”
      诸葛棠眉峰一挑,冷意漫上眼底,过了片刻,终于是忍了,转头向司马乂微微一笑:“失礼。”
      司马乂却起身握住她手腕,垂眼细细看了一番,开口问她:“烫到了么?”
      “没有。”诸葛棠反手扣住他,轻轻拉开了手,退了半步。
      司马乂一怔:“谦下……那手篆,我看过了。”
      “那么殿下应当明白……”顿了顿,诸葛棠话锋一转,似是憾然,“路言之事,我若不能办到,请代我将骨灰葬去应当的地方。是我负他所托。”
      “我来,并不是听你说这些。”司马乂不肯退让,温润之下带了坚决,只是抓住她的手,朝丘穆陵一字一顿道,“我要带她走。”
      司马乂语调低沉:“你囚她在此,无非为了定光剑。可你不知道,她因廷尉司抓捕险些死在玉陵山下,她独自一人,几次罹难,受伤无数,丘穆陵,看在她年纪尚小,若你还有半分怜惜之情,就请放她走。”
      闻言,丘穆陵眼瞳几不可见微微一细,怒极,反而冷静下来,露出一个姿态端然的淡笑来。
      “半分……怜惜之情?”他缓缓重复,手指在袖内攥成了拳,语调却依然从容,“如此说来,世叔倒是有十分的怜惜之情了?”
      “你尊我一声世叔,就请别再为难诸葛棠。”紧握住诸葛棠的手腕,司马乂语调温顿而不容置辩,“即使世不容她,我会娶她。”
      话音一落,诸葛棠与丘穆陵皆是一怔。丘穆陵眼底幽深无波,她辨不清那闪烁的波澜,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司马乂这句承诺,却重逾千斤。
      她从来要不起。
      虽然明知,司马乂待她的情谊里,男女之情甚少,却仍然因这句话所动容。她以为……不会有人再接受她了。悖逆了亲人,肆意妄为,累及无辜人命。她以为,她此生,也便如此,再不会有所转机。诸葛棠眼眶的微红却切切实实落到了丘穆陵眼里,丘穆陵涩然闭了闭眼,仿佛失笑,勾着唇,沉默了片刻。
      “世叔。”丘穆陵悠悠然,眼神徘徊在他与诸葛棠之间,“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殿下……请回吧。”诸葛棠瞥见丘穆陵欲动的左手,知道他已是怒极,这一掌若是凭空劈来,非死即伤,当即推开司马乂,拦在丘穆陵身前,目光灼然看着司马乂,“殿下。”
      身前站着的人第一次这样主动靠近,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丘穆陵缓缓收了掌力,越过诸葛棠鬓边,瞧见司马乂皱眉的模样,不由冰凉了眼眸。他忽地抬手,把身前的诸葛棠整个人揽到自己怀里,打断了这无声的对峙。
      察觉到诸葛棠身子一僵,丘穆陵将唇凑到她耳边低低道:“别乱动。司马乂现在走,我保他无事。但再等一会儿,我可就什么都不能保证了。”
      他话说的云淡风轻。司马乂却寒了眼光,一字一句道:“丘穆陵,荀家怎会出了你这等无耻之徒,放开她。”然而眼光落在诸葛棠身上,却见她缓缓避开自己的眼睛。司马乂恍然般退了半步:“谦下。”
      “殿下。”诸葛棠忍着僵硬,抬手,握住腰间的桎梏,噙着淡笑道,“以我的性子……没有人能逼我。殿下……你请回吧。”
      “的确,没有人能逼你。你这样玉石俱焚的性子。”司马乂恢复了冷静,温淡一笑,“我最后问你一次,跟我走么?”
      她静然垂眸:“我是不会走的。”
      司马乂静静看着她:“谦下,你告诉我,可是我多事了?”
      摇了摇头,诸葛棠黯然抿唇,素来凉意沉冷的眸子,这一瞬间仿佛莹然有光:“此生……我都会感激你千里迢迢为我而来。”
      “只是,你已经知道了我从哪里来,却不知道,我终究会向哪里去。”
      这一次司马乂没有再说话,他将带来的东西放在一边的案上,转身走了。在司马乂转身的那一刻,诸葛棠回身推开丘穆陵,用力之大,仿佛想以一推之力,将他永远隔绝在生命之外。
      丘穆陵下盘极稳,但这动作却好像在他心里戳了个洞,他的人还未摇晃,心口的却已疲惫不堪。他抿唇,状似平静地与她对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诸葛棠静静捧着路言的骨灰匣,望着司马乂清淡身影隐入马车。程川立在车前,目光森然盯着诸葛棠。
      长庭如此寂寥,程川的眸光却燃烧着灼然火光,刺痛诸葛棠的眼。
      “你永远也不明白旁人为你做了什么。”程川扯住缰绳,冷冷撇唇,“他为了你冒死潜回洛阳,为了你锋芒毕露,为了你连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保身之策都可以放弃。今日程川不怕说一句,如有可能,程川只想你消失在殿下眼前。”
      诸葛棠只是不发一言,看着手中的骨灰匣。那是路言,他痴心错付,最终离她而去。
      所以,司马乂,我不想你再为了诸葛棠或是傅谦下其人,再受一点伤害。
      我甘愿放弃自由,放弃这样远离纷争的机会保全你。司马乂。胜镜源深浅,江湖无人知晓,丘穆陵的手段,你又真正了解多少呢?你有备而来,但我又怎能当真令你如此刀兵溅血,只为换我离开。
      我不忍你再沾杀戮,不舍你陷入险境,不愿你因为我而有暴露弱点,不想你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一而再的付出,不求一点回报。
      司马乂,若时间可以重来,我会在玉陵山上,躲进那马车,即使外面刀光剑影,也绝不退让离开。绝不会为了怕拖累你,绝不会为了想保全定光剑,而放弃那最后安稳的机会。
      可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已经错过了。那就……一错到底也罢。
      我这一世最大的错事,不是寻找阮浩之,不是与丘穆陵为敌。是连累路言华天枉死,更是……没有守住你我可以相濡以沫的情谊。
      诸葛棠轻轻笑了一下,垂眸。置若罔闻的态度更使程川怒火中烧,冷冷哼了一声,扬鞭赶车而去。
      那马车扬尘足下,恍若前世烟尘,迷了谁的眼目,却终究不能言述。
      诸葛棠抚摸着手掌之上的盒子,直到那马车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回过身子。
      而目光轻移之间,蓦然撞上那素白若梨花的玉立身形。
      丘穆陵安静的看着她,隔着几步的距离,气息仿佛可以蔓延到她鼻息。
      “你是故意让他失望离开的,是么。”
      没有疑问的语气,一个短短的陈述句,却已经揭破她全部的意图。
      “是又如何。”诸葛棠一步一步走过他身侧,“我身上的人命已经太多。不想再多一个。”
      丘穆陵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回手将人扛到肩上,大步流星走回淇水逐东阁,侧身撞开了房门,一路行至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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