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念伊回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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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郁的药香浸沁进发肤，诸葛棠面无表情喝光了那精致琉璃碗中的药，看得侍女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今天这位难缠的主儿是中了什么邪，这么痛快的喝完了药。
缓缓舒展了一下手腕，诸葛棠侧头问道：“你……你叫什么来着？”
那奉药的侍女面色一僵，她服侍诸葛棠已近十日，诸葛棠竟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垂了头，不卑不亢答道：“奴婢玉绳。”
“玉绳。”诸葛棠从坐榻上起身，负手望了他片刻，“你们侯爷平时都做些什么？”
玉绳一怔，眨眼惊愕看了诸葛棠良久，才磕磕绊绊道：“奴婢、不、不敢议上。”
诸葛棠转向另一名侍女，缓缓道：“我只想知道丘穆陵行踪。”
那侍女正是瑶光，被指派到此服侍别人，本就心中不忿，听了诸葛棠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
“姑娘想通了？一哭二闹也要有限度，侯爷待你如此，你却一而再再而三难为侯爷，连我都看不过眼。”瞟了诸葛棠一眼，又道“但姑娘想通了，就妄图向上夤缘，只怕我们侯爷不吃那一套，想问侯爷的行踪，实在不妥。”
玉绳越听脸色越差，不停扯瑶光的袖子，瑶光却是倔脾气，硬要说完了想说的，抬眼望着诸葛棠，她早就受够了诸葛棠，这女人有什么好？一天到晚说话不超过十句，心肠冷，还不是什么天姿国色，只会耍小聪明引主上来，提一些乱七八糟的条件。这等人，以主上高傲性子，居然也隐忍至此。
诸葛棠凝视了瑶光片刻，心里不知在想什么，淡淡扬眉：“哦，这么说来，倒是我为难丘穆陵。”
玉绳忙道：“瑶光心直口快，她不是故意说话气姑娘……”
“难道不是？”瑶光瞪了玉绳一眼，不叫她说完，“侯爷连公主都不肯稍加辞色，你以为你是谁？侯爷不管忙到多晚都一定要听完你一日作息密报，还要抽时间出来和你打商量让你好好吃药，我不知道侯爷到底在想什么。我只知道，哪怕旁人用十分真心待你，你连半分都不会拿出来回馈。”
诸葛棠微微心口微微一麻，抬眼看着瑶光。宁静的神情缓慢裂开，竟笑了一笑。
玉绳见她神色骤变，抓住了瑶光的手不让她再说，瑶光却只是冷笑：“侯爷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你身怀定光，通缉未撤，若不是侯爷让廷尉司保你，你以为你可以活到几时？自以为很了不起吗？与十四侯爷抢夺定光，救上弦，叛山庄，一死成名，自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天下人的推崇吗？你所作所为，不过是任性妄为，不忠不孝！你一死，让坤剑山庄三弟子路言跳崖，让谢瑱弃庄不顾，随军边关，更让诸葛将军对十四侯爷反目成仇，你想死，可以，但请死的安静一点，不要让别人受到连累！”
玉绳听了心头一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姑娘恕罪！”玉绳知道，丘穆陵眼线绝不止她和瑶光二人，瑶光今日话一出口，不消多时就会传到丘穆陵耳朵里。她畏惧的并不是诸葛棠，而是丘穆陵。瑶光今日说的这些话，明显已是僭越，这在胜镜源中，是重罪。
诸葛棠漠然看着玉绳惧怕模样，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来：“只怕我保不了你们二人。”
瑶光一愕，此刻方才想及这一层。看着跪在地上的玉绳，不由得冷汗涔涔，她本来并不是口无遮拦的人，今天一时激愤，许多话脱口而出，只道诸葛棠无权惩罚她，却忘了她服侍诸葛棠，却是丘穆陵的命令。
“起来吧。”诸葛棠不再看她们两人，转身往书房走去。瑶光和玉绳正面面相觑，不知道诸葛棠这般平静的背后究竟会是什么狂风怒雨。
谁料诸葛棠走了两步，脚下顿了顿，缓缓回头，望着瑶光道：“丘穆陵说留你一命，想来是你犯了大错，你原是胜镜源中人？”
唯有胜镜源中人，才真正知道丘穆陵喜憎。
瑶光神色一变，抿唇不肯回答，玉绳只好答道：“瑶光原是护法之一。”
胜镜源护法，向寒，裴楷。原来……还曾有一个瑶光。难怪以丘穆陵这般冷情之人，竟能留了一命。
瞌上眼，诸葛棠点点头：“任性妄为……不忠不孝。一死累及数人……”
瑶光心头一凛，却听见那平静无波的语声慢慢远了：“你说的不错。”
诸葛棠缓缓走进书房，反手关上房门。冰凉的脊背抵靠在门板上，仰头怔怔望着一处，目不转睛。
原来她为了阮浩之的执念，最后都成为了对旁人的连累。她不拿爱当做借口，她只是病了，病得厉害。阮浩之没有叫她这样做，没有人叫她这样做。但是她还是做了。
她以为她会死的很安静。可是，上天的玩笑太多，路言，华天，谢瑱，诸葛靓。
还有丘穆陵。
屈指抵住自己的心脏位置，隔着血脉，隔着皮肤，隔着漠漠前尘。那个地方，已经变得空旷，常年的风吹过，残壁梁尘，空墀窗土，别后应难复，她已经再回不去。旁人只知道诸葛棠死而复生，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的诸葛棠，是生不如死。
与司马乂一别，已经月余。如若他能安然回到玉陵山山庄，那他，定然会明白一切。
那黑色的匣子里，除了有一罐骨灰，还有一样重要的东西——阮浩之的手篆。
那份手篆，除了她匆匆扫过的开头结尾，在潭底，她还曾冒着被随时发现的危险，读完了中间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想起尧函痴狂的模样，只觉得心底一段段抽痛。
真相……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真相，是什么呢？颓然顺着门板缓缓跌坐在地，不受控制的窒息。诸葛棠大口大口喘着气，你们又知道什么呢？
丘穆陵，你又知道什么呢？
定光是全天下最肮脏邪恶的东西。它欺骗，它引起祸端。它只配被沉埋在最深处。怎么配做一个女人的彩礼？怎么配被人拿在手上？
你被定光剑欺骗了。诸葛棠双手颤抖着捂住脸。浩之，你被它骗得彻彻底底。你不该为了一个骗局，为了我，就这样舍弃了所有。甚至，还有你本可以重新开始的爱，和人生。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浩之，那个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了！你究竟明不明白！
昏暗中，单薄的人蜷缩在门边，努力捂住脸，剧烈呼吸着，那抽气声在宁静里响彻成最深的绝望。
幽窗棋罢，丘穆陵落子淡然，一举倾覆了对方半壁江山。
裴楷装模作样地在一旁做观棋胡说的伪君子，假笑道：“这一手下的好。”
丘穆陵对面的坐榻上端坐着一个风仪温润，眉眼和煦的男子。
晋朝素以大紫为贵，这男子正是穿着一袭大紫长袍，那样华丽厚重的颜色，偏叫他穿出一股如风似水的清朗淡泊来。
他看着棋局，面色也只是略微憾然，沉思片刻，指尖点在一枚棋子上：“这一步若是走到这里，也不至如此。”
“出棋无悔，只可惜常山王没有回头的机会。”丘穆陵语调雅然。
“何必回头。”司马乂云淡风轻一笑，抬眸直视丘穆陵，“一局棋而已，输赢无伤大雅。”
丘穆陵不语，看了他半晌，直到裴楷在一侧清了清喉咙，才斜了裴楷一眼，对对面的人道：“世叔来此，所为何事？”
“想来同侯爷讨一个人。”
丘穆陵淡淡抬眉。
他与常山王司马乂并无深交，但父亲与司马乂之父司马炎乃是生死之交，君臣无间，好友司马在乾又是司马乂的侄儿，因而才唤他一句世叔。
司马乂与诸葛棠种种，丘穆陵却是并不知晓内情，只从王翰那里得知，当时司马乂曾派兵阻拦他抓捕诸葛棠。司马乂为何阻拦，两人又是如何相遇？以致以司马乂这等不露锋芒的人都忍不住冒险出手？
丘穆陵心思百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静静含笑望着对方，不妨下一刻，司马乂口中突出的三个字却令他心中烦躁。
“诸葛棠。”
裴楷脸色一变，看向丘穆陵，却见他神情如常，只是眸色渐深，便咳了一声，向司马乂道：“不知常山王殿下同诸葛棠……是什么关系呢？”
司马乂闻言一望丘穆陵，容色安淡如玉：“是侯爷能想到的关系。”
话音才落，丘穆陵忽而长身而起。
身侧的裴楷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伸手按住丘穆陵，却见丘穆陵不过袖袍微转，白衣负在身后，淡淡拢住了手指，唇角轻轻勾起，含笑望着司马乂，吐出五个字。
“她不想见你。”
司马乂温和一笑：“我总得听她亲口说不想才行。”
“世叔要听她亲口说，我自然不会拦阻。”丘穆陵扬眉，转头向裴楷道，“叫诸葛棠侍茶。”语气中的随意，像是拿诸葛棠当做了侍婢般。
裴楷乍听，只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应了一声。
司马乂脸色微微一变，五指一张，撑在了棋盘上，却在下一刻镇定下来，避开裴楷的凛然目光，淡淡道，“多谢。”
裴楷心中轻叹，转身推门而出，心中腹诽。丘穆陵心思，着实难辨，他若是想试探司马乂，让诸葛棠出来侍茶倒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见丘穆陵笑容，裴楷确实怀疑他是因为动了怒，才会这般行事，难道这是……吃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念伊回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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