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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定光之谜(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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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棠静了半晌,颔首道:“丘穆陵,我毕竟不是侯府中人,你强行留我在此,只会令你我日久生厌,因为不论你说什么做什么,关于定光剑,我也只得三个字,不知道。”她说完要走,却教丘穆陵握住了手臂。
诸葛棠回身看他,以为他定然是愠怒的,谁料,他不过微笑道:“ 上个月有人送来一批贡酒。前几天事务缠身,无暇品鉴。你若喝酒,不如陪我。”
诸葛棠微微一怔,回眸望他,却见那清冽眸光里,仿佛有着倨傲的萧索。不知为何,竟点了点头:“好。”
领着诸葛棠行了许久,仿佛是从这游廊绕过□□,才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丘穆陵路过酒窖之时早将酒坛抱了出来,二人漫步在这初春的晨光里,竟觉得有着久违的静谧安然。
丘穆陵立在清风下,白衣胜雪,抬袖一指树木葱茸的墙头:“敢不敢坐上去?”
似乎被这一句话勾起了兴致,诸葛棠淡然瞥了他一眼:“有何不敢?”足尖一掠,仗着自己尚有一成真力,身形如同惊燕,竟也轻巧跃上了墙头,安然坐了上去。围墙不高,在此处仰头望去,流云仿佛触手可及。
只是她人才坐稳,墙外却有侍卫低声道:“何人?”兵刃铿锵之声彻深夜,诸葛棠垂眸,已见一个甲胄在身的男子在墙外正对上自己的目光,她抿了抿唇,还未言语,那侍卫却在下一刻默然跪了下去。
诸葛棠一侧头,丘穆陵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身侧。
“无妨,今晨只是无聊喝酒,你们只管做自己的事。”
诸葛棠抬手捞过丘穆陵怀里的酒坛,拔了塞子,冰凉的坛口贴在唇边,稍稍倾斜,不过是浅尝辄止,那醇香酒味仍旧沁人心脾,使人舒爽到骨子里去。
丘穆陵见她饮酒模样,禁不住微笑,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嘴角。
诸葛棠怔了一怔,但想及自从入府,丘穆陵总是这般举止,也就不以为怪了,反而指着那巡示的侍卫问:“这样正大光明的设防,不是此地无银么?”
丘穆陵仰首灌进一口酒。他喝酒的样子并不文雅,颇是俊逸洒脱,朗然旷达,听了不过微微勾唇:“偏是要此地无银,才知道有谁暗中觊觎。”斜了诸葛棠一眼,提示道:“这只是明兵。”
一时寂然,二人只是你一口我一口的喝酒,浑然不觉周遭万物。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辣的生疼,却又带着难以替代的快意。
“悬之胜镜,不与争锋。”脱口念了这一句,诸葛棠恍惚仰头,望着那云天,淡淡道,“我只听说,胜镜源是一处世外之地,其中的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而胜镜源一出,江湖中人奉若神明,不敢轻易挑拨争锋。”似是向往,又像是单纯的好奇,她没有语气,平铺直叙般问道:“是真的?”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火辣辣的滋味还停留在齿颊间,咀嚼着这句话,丘穆陵侧头看着眼神清明,却微醉的女子,晨光透过树木枝桠,疏疏落落散在幽静如寒潭的那双眼睛里,光华细碎,却那样惹人心痒。他竟微微含了笑:“自然是假的。哪有人不知自己生在何时。胜镜源……比你想象的要好上千倍万倍。”
微微怔了一怔,诸葛棠恍然缓过神来,苦笑:“是啊……哪有人不知自己生在何时。”重复了一遍,闭上了眼睛。透寒的春风吹过,她身披外袍,却仍旧觉得微冷。
静了静,诸葛棠仿佛迟疑了片刻,终于脱口问道:“定光剑……真的对你那样重要?”
墙头临风处,丘穆陵衣袂翻飞,自己却浑然不觉般,垂了眼。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一个与平常迥然不同的,沉静而轻柔的语声慢慢响起。
“那是我娘成亲时的彩礼。”
诸葛棠愕然,侧过脸来望着他。
清晨的洛阳,有微微的春雾,他的侧脸在树影勾勒下恍如泼墨。仿佛是陷入了某种极柔软的情绪里,丘穆陵的眉眼依旧,却分明是前所未见的温柔。这柔软让诸葛棠心生错觉,几乎要怀疑,这个人究竟还是不是那个心思缜密手段冷绝的十四侯爷。
以丘穆陵修为,得了定光剑固然如虎添翼,但是即便有如诸葛棠一般的人拿了定光剑,又有几人能胜他?丘穆陵唯一的敌手是慕容翰,他不欲慕容翰得剑,自是情理之中,但是看他的筹划,定然已心属定光多年,那时,定光剑还未再次现世。
若说是为了野心,诸葛棠或许更能接受一些。
而这个答案,明显已经大出她的意料。
“我真正的姓氏,其实是荀。”丘穆陵抿唇,眼睫静静垂下,抬手喝了一口酒,“我随了母姓。”
诸葛棠颔首:“有所耳闻,但……以你身份,应不可以轻易更改姓氏。”
那寂静温柔的眼眸渐渐变得倨傲冷峻,秀逸绝伦的眉眼霎时充盈了淡淡的杀气,他没有动,只是含了微微的雅然笑意,“如今即便我要改回父姓,你以为谁还敢插手。”
默然,过了一会儿诸葛棠道:“既是你娘的嫁妆,为什么会流落江湖?”
酒坛在他掌心微微一顿,丘穆陵闭上眼睛,仿佛这样便可遮掩住眼底的情绪。
“我娘是个很勇敢的女人。”唇角因着那杳渺的温情记忆微微上扬出美好的弧度,丘穆陵缓缓低声道,“她是鲜卑东胡大族的世家嫡女,却违背父母之命,下嫁给当时替武帝打了天下的安定候荀勖。我父亲是江湖上有名的胜镜源之主,当年,这桩婚事轰动整个武林,也受到了朝廷的阻力。”
诸葛棠微微晃神,似是被这旧时的故事所震动,仿佛闭眼,就能见当年那双璧人的轰轰烈烈,相爱,相守。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丘穆陵睁开眼,风姿卓然地一笑,眼神渐渐深邃,“这样的故事,不会有什么好的后来。”
丘穆陵神色依旧清醒,只是吐字间挟了淡淡的酒香,眉眼光华醺然:“定光剑本就是我娘的东西。胜镜源最盛之时,父亲自一钞访剑大会’中身负重伤,才力战群雄夺定光剑而归。只因为我娘是一个剑痴,阅世间宝剑、藏江湖名剑无数,却一直对神器定光念念不忘。”
说着手一松,那酒坛竟就这样摔下了墙头,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清脆的响声陡现于静夜,诸葛棠静静望下去:“可惜了好酒。”
丘穆陵不语。
默然了片刻,诸葛棠叹道:“丘穆陵,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就算你编出再动人的故事,我也还是不知道定光剑的下落。”
身侧的人岿然不动,仿佛是静止,而转瞬之间,丘穆陵手肘一抬,已经抵在诸葛棠颈间。温雅幽邃的目光望过来,酒气里似是隐着怒意,言语极力柔和,如情人细语:“若我说今夜并非刻意同你讲这些,你也不会信。是么?”
“不管我信或不信,你方才一番话,却当真说动了我。”
“原来诸葛棠心肠如此之软。”
“过奖。”诸葛棠无惧颈侧随时发难的手肘,对上那凛然眸光,“当初我夺定光剑,其中一层原由便是不想它沾染杀戮。”
“但你却想用它杀我。”
“以一人血,换取定光长久安宁,我以为值得。”
“若我求你。”
周身忽然一僵,诸葛棠只觉是否耳朵出了问题,风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铮然而过,春寒料峭,心口的一抹凉意滴溜溜地滑了开来,恍惚而又朦胧。她怔了片刻,愕然反问:“你说什么?”
眼前的人缓缓收了手,从容退离她身侧些许,双目灼然不容她避开,眼瞳里却有不可辨析的情绪,丘穆陵抿唇,一字一顿重复道:“我说,若我求你。”
再次听到这句话,周身奇冷,只觉得一阵滑稽可笑:“十四侯爷可是醉糊涂了?你手上捏着我不少的把柄,随便哪个都能让我乖乖俯首,何必再来演一出求人的戏码。”
诸葛棠前倾,身形一展,跃下围墙。这场苦情戏,演的未免太过。转身往回走,却隐约听见身后淡淡的语声,脚步竟僵在原地,不能再动。
“逼你第二次。我不舍得。”随着语声悄至,人却是来到了身后,诸葛棠恍惚了一下,那双手竟是自她身后环绕至腰间,轻柔而有力地将她腰身拢入怀中。似是为了说给她听,他又重复了一次:“我不舍得。”
脊背贴靠的胸怀温暖宽广,诸葛棠不动,不挣扎,静了一会儿,方才在这亲昵静好的气氛里冷然道唇:“丘穆陵,奉劝一句,你就是将十分真心给我,也不见得我回报半分,你应该懂得,又何必惺惺作态。”
耳际有温软的吻寻了上来,身后那人的鼻息温热,唇齿间似乎是溢出一声轻笑:“是真是假,难道你感觉不出?”
一吻停留在她耳后,诸葛棠终于冷冷道:“放开。”
那白檀气息徘徊在发鬓之间,却执着不散,感觉到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诸葛棠眉尖一动,手肘遽然后推,丘穆陵身子微让过一击,脚下顺势绊上诸葛棠下盘。诸葛棠未动真力,下盘无力,不妨被这一绊绊得朝后仰了过去。
长臂一展,将倾倒的人揽回怀中,馨香清冷的颊直撞上怀里,下一刻心口位置一痛,丘穆陵缓缓垂眸,却是她纤长手指并指为剑,蓄势点在左面心口。
“若为定光,大可不必辱我。”口吻依旧,不带任何起伏。
静静看着她睫影,丘穆陵面色如常,薄唇抿起。他是那浮华的软红十丈,秀逸绝伦,而内里所有的残败不安都紧紧锁入过去里,无从辨析。
疼痛仿佛从她虚按之处一路无阻地蔓延开来。
他这样清楚地知道,她想杀他。若非她自知与他为敌是以卵击石,若非她修为尚浅,若非她无天时地利。
她会动手。
丘穆陵涩然瞌上眼睛道:“诸葛棠,究竟是你把我的心当了石头,还是你根本没有心?”
诸葛棠垂眼不语。
若有所思地垂睫掩盖住眼底情绪,丘穆陵转眼又恢复了从容雅然的模样笑:“诚然,如你所说,以情动人非我擅长,你也颇不受用。”
诸葛棠眯起眼睛,静候下文。
“我知道你在找路宜的下落。”丘穆陵再睁开眼睛,那眼底的幽邃已然是素有的倨傲优雅。诸葛棠抵在他心口的手指微微一颤,缓缓屈指成拳,慢慢垂了下去。
“我不欲拿这件事同你交易什么。”丘穆陵松开怀中之人,负手望了她片刻,“给你三日时间,看你表现,才能决定我是否令你如愿。”
低眉立在凉夜之中,瞥见丘穆陵已倏然离去,那白檀余香却尚在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