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城寒听落棠》白玉京在马上

32、定光之谜（五）

　　“侯爷，这是瑶光特意命后厨备下的。”
　　身侧传来熟悉的语声。诸葛棠淡淡抬眼，瞧见方才布菜的侍婢瑶光，将一盘苏式点心搁在丘穆陵近旁。那糕点晶莹剔透，确是精细之作，而瑶光神态自若，丝毫不觉逾越了规矩。
　　丘穆陵挟着筷子，却没动。
　　瑶光脸色微微一黯，朝旁边退了几步。丘穆陵看着糕点，半晌朝着诸葛棠一笑：“尝尝？这是茉莉花馅儿的。”
　　诸葛棠余光瞥见瑶光微微颤抖，却没接这话，带着戏谑反问道：“没吃就知道什么馅儿？”
　　丘穆陵抬眸瞥了她一眼，见那眼里全是看好戏的神情，本不想多说，却因爱看这难得的神情，勾唇道：“留她一命，本也不是为了能做这样的糕点，只是她甘心在侯府为奴，也就罢了。”
　　这一句轻描淡写说出来，诸葛棠只觉瑶光的气息越发不稳，便伸手拿了块糕点塞到丘穆陵嘴里：“又是个老套故事，不说也罢。”
　　指尖擦过丘穆陵嘴角，诸葛棠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她竟用糕点堵了十四侯爷的嘴，而且对方居然还没有避开，乖乖被堵了。
　　诸葛棠的手僵在半空，怔怔和丘穆陵对视，见对方面色如常，慢条斯理把糕点吃了，朝侍婢玉绳瑶光轻轻一挥手，命她们下去。
　　四周陡然空旷，诸葛棠只觉丘穆陵的目光一直流连在自己身上，心底犹疑，跪坐起来道：“我吃完了……”才要用手撑着坐榻站起，温热的掌心却按住她手背，她心头一突，坐回原处，侧过头来看着丘穆陵。
　　丘穆陵静静看着她这副强自镇定的神情，手掌慢慢将她双手包裹住，眼光温和起来。从前只当她冷血，却是后来才知道，要得到她的深情何等不易。那看似坚硬的骨骼底下，藏着的，是柔软的脏腑和血肉。
　　呼吸交缠，四目相对，两人都跪坐在榻上，这般执着手，诸葛棠皱了皱眉，才要拉开距离，丘穆陵忽地倾身过去，在她唇边啄了一下。
　　诸葛棠整个人僵硬住，第一反应居然是，丘穆陵想以此激怒她？
　　这个念头还没完，丘穆陵已经倾身拉着她倒在坐榻上。柔软的绸缎摩擦在后背的衣服上，那是丘穆陵怕她硌到膝盖，特意差人缝制的，而此刻，就在她身下；而她身侧上方，越来越朝她靠近的人，是十四侯爷，丘穆陵。
　　诸葛棠灵台一片混沌，半分思路都没能理得出来，她忽然觉得热，下一刻，丘穆陵整个人俯在她上方，再次吻下来。
　　这一次不再如从前或玩笑，或戏谑般的清淡。她与他太近，细碎的吻徘徊在她唇际，发鬓，落在她颈间，她偏头避开，却被他强势地追过来，不依不饶。
　　诸葛棠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咬住牙关，她从混沌里回过神来，清醒了一点，抬手抓着丘穆陵的肩头，拉开一点距离，哑声问道：“菜里有东西……”
　　丘穆陵微微眯了眼，半笑不笑，声音亦是压抑般的低哑：“不是菜，你喝的药，本就催人昏睡，意识混沌，要睡上半个时辰才能过了药性。”平素他不在旁，诸葛棠喝了药便睡上一会儿，过了药性，才会起来，这次他看着她喝了药，明知她过会儿就会发困，又是近在咫尺，难免动情。
　　诸葛棠意识仍旧模糊，迷蒙的眼望过去，似乎带了水汽，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肩头不放：“别……别碰我。……你不要趁人之危……”
　　丘穆陵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直起身来，顺势将她抱在怀里。
　　诸葛棠整个人都坐在他腿上，唯一用得上力的双手只顾得上死死抓着他肩头的衣服，猛得随他坐起，头一晃，便撞在他胸口，丘穆陵静了片刻，叹了口气，双手揽着诸葛棠的腰，怀里的人全然软绵绵，挂在他身上，像个未知世事的孩童。低垂的眉眼纤长秀美，却还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抬眼瞪着他。丘穆陵单手揉了揉她发顶，用唇一下一下吻着她半睁的眼，呢喃般在她耳边道：“这次不趁人之危，日后补给我？”
　　若非他知道这药性使人昏沉，以她玉石俱焚的性子，又有了一成内力，他岂敢妄动，只怕她又伤了自己。
　　诸葛棠勉力维持一丝神智，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唇，却不知这番举止，看在丘穆陵眼中，与诱引无异，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唇上一暖，这一次，丘穆陵再没留下余地。
　　良久，丘穆陵才放过她。
　　诸葛棠闭着眼睛剧烈呼吸，长睫清颤，模样与平素冰冷全然不同。
　　对方还要靠近，诸葛棠心内的惶惑隐忍到现在，终于濒临爆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猛地抬手，隔着衣服抓住丘穆陵的指尖。
　　“丘穆陵……”诸葛棠的声调是前所未有的哽咽，她唯有在这样失了神智的时候，才会示弱，“求你，别碰我……求你。”
　　丘穆陵静了片刻，垂眼看到诸葛棠紧闭的双眼，长睫濡湿。他轻叹一口气，柔声道：“好，我不碰你。”说着就要抽出手来，诸葛棠却吓了一跳，死死握住他的指尖不教他动。他心知到底是吓到她了，单手揽着她的肩，与怀中的她额头抵着额头，低低诱哄：“你松手，我不碰你，好不好？”
　　诸葛棠仍旧闭着眼睛，手上却微微松动。丘穆陵替她整理好衣服，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睡一会儿就好了。”
　　一路将人送到睡榻上，盖好被子，才在榻边坐定。
　　诸葛棠睫上的泪花已经干了，面颊的红晕却还塺褪，丘穆陵抬手刮了刮她的脸，他知道，这人醒了，必然又要加倍冷冽待他。
　　诸葛棠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起身之际，昨夜旖旎都已经历历眼前。诸葛棠对着镜子，发觉锁骨上泛红的牙印居然还在，怔怔看了片刻，才不动声色扯过外袍挡住了。玉绳瑶光端了水进来服侍她洗漱，才收拾妥当，迈步出了内室，就看到正厅坐榻之上，漫不经心喝茶的人。
　　诸葛棠只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走到坐榻旁，淡然倒了杯茶给自己，牛嚼牡丹般一口气喝了下去。而丘穆陵，一直安静地看着她，这时才开口道：“这茶是凉的。”
　　“正好消火。”诸葛棠抬眉望他，倒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侯爷火气这样旺，凉茶怕是不能根治。”
　　丘穆陵垂眼一笑：“哦？难道你可以治？”
　　诸葛棠缓缓冷了脸：“丘穆陵，这玩笑太过。”她猛地起身往外走。昨日种种，她耻于再提，就如明知他亲手为她沐浴，却耻于质问一样。诸葛棠离了坐榻，才察觉到自己后背居然出了冷汗，连太阳穴都是冰凉。丘穆陵方才虽轻描淡写，但那眼神却着实令她心惊。她分不清真假，也不敢分清。
　　只因那一刻，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心头剧烈的跳动，有惊惧，有惶惑，其它，她不愿明白。这样……不行。
　　诸葛棠这时已经朝外走了好几步，忽地回过头来。坐榻上的丘穆陵姿态容与，仍旧端坐在原处，抬眼望过来。
　　“内力。”诸葛棠几近冷酷地道，“难道真要我陪你一晚才行？”
　　诸葛棠神色冷然。她在以话激他，她是故意的。她只是淡淡望他，却惊讶地发现那素来凤仪沉静，眼唇含笑的人，竟有片刻僵硬。
　　丘穆陵缓了缓，噙笑，慢条斯理走到她跟前来，抬手捏上眼前女子的下巴，稍稍不受控制的用了力气，她却强忍着不肯言语，只是瞳孔遽然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淡然。
　　“是，你陪我一晚，我将内力还给你。如何？”笑意散到了眼底，他向来风度翩然，举止优雅，即便此时，仍旧辨不出话中真假来。
　　诸葛棠安静地回望他：“你若想要这个，当初又何必装作柳下惠？”还有昨夜，她示弱叫停，他便当真停手。他难道还要她心甘情愿不成？
　　“我当初……”丘穆陵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神色不变，“那日，我并无半分轻慢之心，只想知道你身上到底有几处伤，要是问你，只怕得不到半句真话。”
　　那日，他为怀里沉睡的人除去衣物，胼指点了她的睡穴，将她沉入盛着温水的木桶，仔细查看身上的伤痕。初初，的确没有半分心猿意马，但查完了伤口，伸手替诸葛棠清洗时，他才发觉，他是高估了自己。他强运内力克制住内息，清洗完毕，额头竟有微微汗意——他这般内功精深的人物，竟也会流汗。
　　那算不得绝色。
　　累累伤痕昭示着她一次又一次以命相搏，骨骼过分纤瘦，连苍白的皮肤都泛着凉意。但他握着她的肩，指腹顺着蝴蝶骨静静滑到脊背，却只觉心口发涩，很想将她抱在怀里。
　　这一切的源头，其实是他。若他当初没有那样逼她，她不会抱着必死之心，他本可以将她拉出那样绝望的谷底，但直到她跳下紫霞峰，他才明白她对他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