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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定光之谜(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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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无耻!”一句话戳中了命门,诸葛棠身子一颤,混若坠入冰冷的深渊,脸色惨白,她猛地站起身,只是强运内力的一瞬,竟致使气海混乱,手脚一麻坐了回去。她的手掌垂在身侧,在衣袖中几番挣扎。缓缓攥起,又缓缓颤抖着舒展开,如此反复几次,竟是胸口一痛,吐出一口血来!
丘穆陵正巧上前来,这一口血,悉数喷在他新换的衣服上。
深红的痕迹点点绽开在衣袂,恍如红梅冷艳,凄绝的颜色一路蔓延,他这样爱洁的人,却是纹丝不动。
他静静立在原处,看着诸葛棠,神色黯然:“你何时才能不将弱点就这样暴露在我眼前?”
诸葛棠冷冷瞪着他不语。
丘穆陵嘲讽般的笑了一笑,眼神清冽而深邃,薄怒渐渐泛起波纹,“明知内力被封,强行运功,明知你我修为乃是云泥之别,却还妄图对我动手。”他毫不留情伸手拽住眼前人的衣领,拖到自己近前,“诸葛棠,只要提到那个死人你就一副同我拼命的架势,你可有半分想过你自己?!”
话一说完,他怒极将人推出去。
诸葛棠砰地一声瘫坐在地上,只是怔怔地看着地面,说不出话。
这一霎,绝望铺天盖地而来,再也无法抑制。多少日来被奔波行程的疲惫苦楚占据所有的注意,多少日来被来来往往的过客转移的痛楚,多少日来努力为着不辜负而活下去的信念,在这一刻全然灰飞烟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让你选,留在我眼前,或者等着见韩章的尸骨无存!”
他怒极,鲜少这样失控,却半点不忍再对她动手,猛地挥掌出去,真力按捺许久,掌风所及的桌案,在诸葛棠身侧五分的地方,皆成零落。
丘穆陵想起尧函拼死拖住了他脚步的那日,尧函说了什么?对……尧函说:“她爱他。她竟然爱他。”
闭上眼睛,一声轻笑更像嘲讽,他只是转身走了出去,留下了一句话。
“是啊,你爱他。”
诸葛棠周身一震,被这三个字激得无法言语,恍如失魂。
你爱他。
是的。我爱他。可即使十年来执手走过,她竟从未对他说过一句,她爱他。那漫长岁月里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温情,是几生几世修来的珍宝,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爱,在冗长的近乎寂寞近乎无味的岁月里沉淀下去,沉淀下去,直到沉淀成她心底坚不可摧的城池。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爱。是执念。她是个害了心病的病人,那执念是顺着气味游走全身的野兽,旁人不能碰,不能提,不能有所牵连,却在体内一点点蚕食她的骨体。那亦是一蛊毒,令她丧失理智,令她无法淡然。
诸葛棠怔然望着丘穆陵的背影,那颀长雅然的轮廓皎然如月,恍惚消失在视线里。
游廊处颇是如画,树下流杯,石径潜香。
向寒侯在门外多时,看见迎面而来的丘穆陵,上前才要言语,却听得丘穆陵脚下不停,淡淡吩咐道:“在乾几时回来?”
向寒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话中意思,不由得面色一变,仍是跟在他身侧走着,肃容道:“司马在乾这几日就动身回洛阳,属下得到消息若无误,焚苍楼确实有了动作,要对司马在乾不利……”
丘穆陵唇际微沉,轮廓渐渐冷峻:“倥侗凌波也在洛阳?”
“是。”
丘穆陵这才陡然停下来,回身道:“逍遥和多病知道?”
“……属下擅自隐瞒了此事。”
丘穆陵似笑非笑看了向寒一眼,语调中带着薄责,“玉剑,你当真自作聪明。
“可倥侗凌波乃是逍遥多病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如何能让他们亲自动手?”向寒不甘地解释,“一旦生变,就是你死我亡,岂非令他二人难做。”
扫了向寒一眼,丘穆陵才施施然开口:“早晚会有这样一天。”
虽然丘穆陵情绪极是自制,但今日的不寻常仍然令向寒看出了写端倪。见自家主上微微转身,袖袍翩然之间,竟能看见点点如红梅般盛放血迹,心中一紧,跟上前去匆匆问道:“主上可是旧伤复发?”
身前的人微微一顿:“不是我的血。”正在向寒一愣之时,又淡淡道:“拿一套干净外袍到书房来。”
“那是谁的……”一句话没问完,丘穆陵却已经走出了一丈之远。留下向寒立在原地,微微讶然。
向寒记着主上的吩咐,折回淇水逐东阁,便推门而入。
丘穆陵所居之处向来无闲杂人等,因而游廊这边几乎没有仆人。向寒轻车熟路行到阁中内室,却见一个影子跌跌撞撞而出,下意识单手朝后,眨眼间拔剑而出,玉剑华光流溢,醇然温润气息挟着剑寒陡然破鞘刺出,然而下一刻,这一剑却硬生生顿住。
眼前的人竟不曾出手抵挡,微弱的晨光透过重帘叠幔映照上那清淡如莲的面庞,玉剑滞在脸庞正前三寸以外,剑气刺得女子几乎透明的脸颊上渐渐显现一个血点,渗出血迹,恍若鬼魅。
“诸葛棠?”向寒缓慢收剑,从那虚浮的脚步和不曾抵抗中已经一眼看破,“你竟被封了内力?”
“何必明知故问。”诸葛棠软软后撤一步,抬指蹭了蹭脸上的血,“难道不是你动手封穴?”
向寒微微皱眉:“你身怀谷神章集阴阳大成之内功,即便我修为胜你,如何有本领封住你内力?”说罢眼光一闪:“……原来是主上。”
诸葛棠听了这答案,只点点头,嘲讽一笑,仿佛疲惫至极,仍旧踉跄着往出走,擦身经过向寒身侧:“多谢昨夜你安排人为我沐浴更衣。”
向寒乍听这话,竟是微微一愕,下一刻却仿佛想到了什么,脸色不由得一黑,竟一下子抓住了诸葛棠手腕,引得诸葛棠回身讶然望她。向寒一贯冷然的面色忽地十分尴尬,怔怔看了诸葛棠半晌,几度欲言又止。
“向护法究竟有什么话要说?”心头泛上一丝不耐,诸葛棠闭上眼睛问道。
“昨夜……我并未派人为你沐浴更衣。”讷然良久,向寒深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是侯爷一路抱你回去……见你睡了……便让我退下了……”
“什么意思?”诸葛棠微微蹙起眉,活动了一下手腕,挣脱开来向寒异样的束缚,方才心绪大起大落,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脱口问道,“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向寒叹了口气默然望着她,良久,诸葛棠忽而脸色一变,整个人怔在原地,想了想,又望向向寒,不确定道:“你是说……”
向寒没有回答,只是清了清喉咙。诸葛棠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了下来。怔然半晌,仿佛觉得可笑,却又在下一刻泛起一阵悲凉。丘穆陵将她当成了什么?如此行径,居然毫不在意,甚至……扬手一拳砸在墙壁上,拳侧整个发麻,诸葛棠血气翻涌,险些说不出话来,咬着牙关,低低从齿缝里吐出字来:“简直……不可理喻。”
春衫微寒。这样的时节里,连夜都是清寒漠漠。徐徐的风偶过凉发之间,便挟起一阵浅淡的颤栗,耳后鼻息填满了草木清芬。
诸葛棠半撑在榻上,浑无睡意。
如丘穆陵所言,她当真在这里养起了伤,一日三顿汤药,餐饭清淡,丘穆陵虽然不喜闲杂人行走淇水逐东阁附近,却破例派了两个婢女到诸葛棠房里服侍。说是服侍,莫不如说是监视,自这两个婢女来之后,只要发现诸葛棠药没吃,饭吃的少了,上报到丘穆陵处便是一场狂风怒雨。
丘穆陵发火也自有一番独特风格,旁人或许拍案大怒,或许口出狂语,他只是温文尔雅地笑。他眉目秀雅绝伦,恍如画中人,笑起来自是神姿流转,但看那双眼睛里幽邃冰寒,没有一点笑意,却不是寻常人能消受得起的了。
诸葛棠房里的两个婢女暗中对她佩服的五体投地,即便是裴楷这等地位不凡,常同丘穆陵嘴上抬杠出言讥讽的人,在那凛然眼光下也要嘿嘿一笑,悻悻然打个岔蒙混过去。
诸葛棠只默然回望,那神态也不见得如何挑衅,但她就是不怕他。不赔笑,亦不认错,等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丘穆陵笑意便舒展开来,成了淡淡的真笑,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讥讽的意思:“好,你骨头硬。何必兜个圈子,你又想怎样,不妨直言。”
诸葛棠便收了目光,提出条件。
几次三番下来,丘穆陵懒怠再争,还了她一成真力。这一成真力虽不顶什么事,但聊胜于无。
这日诸葛棠故技重施,倒了药,甩下身后的婢女,一个人走到曲水之上的凉亭内,倚栏静候。
凉夜如水。身后悄无声息覆上一层温暖的触觉。诸葛棠不回身,任那纤长微凉的指自颈后绕过来,在她锁骨处系上披风的绸带。上好的雪缎有暗暗的云纹流转,那手指打好一个结,却不收回,轻轻搭在她单薄双肩上轻轻一握:“这次又是为什么?”
回头,意料之中是他雅然俊逸的眉目,眉梢一扬,却不言语,看了这人半晌,诸葛棠轻笑了一声:“丘穆陵,你再这样下去……”语调微微一转,不乏嘲讽:“倒像是红鸾星动。”
丘穆陵也不急着否认:“怎么讲?”
“以你身份,大可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对我退让。我该吃什么药,该什么时候吃药,心中清楚得很,倒了药是为什么,你心中也清楚的很,你若愿意这样玩下去,大不了我一天倒上个几次药,大家岂不玩得痛快?”
丘穆陵当真是被这话逗笑了,定定看了诸葛棠半天:“那么不妨讲讲,究竟为了什么故意不吃药引我来见你。”
诸葛棠怔怔垂眸,良久无言。拿自己做筹码,逼你退步。为了试你让我养伤,究竟几分真,几分假。或者,你又为了什么,硬要养我一个闲人在这里,日后若骗我拿了定光剑,又会不会是狡兔死,走狗烹?
她到底从头到尾没有信过他。只是这些话,倒不必说给他听,平白惹他不痛快。便只是涩然一笑:“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呆在府里没意思?”丘穆陵眼里带了几分笑意,她肯和他讲一点心情,也胜过冷漠无言,“看来过惯了逃荒的日子,冷不防锦衣玉食供起来,你倒开始骨头痒。过几日我忙完了洛阳的事情,带你回胜镜源玩,那边的景色,好过这里百倍。”
说着执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温和地摩挲了一下:“你等我,好不好?”
这些温存再小心翼翼,在诸葛棠这里总是突兀的。她怔了好一会儿,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狠狠握着不放,诸葛棠隐隐觉得不太对,撤了一步,想要拉开距离。
丘穆陵松了一下手,近了一步,把人整个揽着腰背,搂在怀里。
“别动,我给你暖暖。”似乎极其自然地,手掌顺着她后背的弧度,轻轻落在纤细的腰肩,那摩擦的温柔感令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丘穆陵……你……”
诸葛棠立时想到,初来府中,向寒无意透露给她,丘穆陵亲手给她沐浴的事情。若是单单只为了封住她内力,又何必多此一举?
只是这话提起来,到底难以启齿。诸葛棠只得冷了声音:“放手。”
丘穆陵居然顺从放了手:“回去吧,我看着你把药吃了。”
诸葛棠恢复如常模样,也不拒绝,任他牵着手领回了房。
侍婢摆上餐点和药汤,这回诸葛棠怕他再多出什么举动,便自觉伸手拿过来喝了。入口是苦涩无比,但她早就习惯,也不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