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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定光之谜(三) ...

  •   诸葛棠醒来的时候,一眼望去,视线所及皆是藕色的帘帐。身体仿佛陷入柔软的所在,浑身清爽通透,淡淡的沉水香气自榻边的香炉袅袅升腾而出,烟丝极尽缱绻眷恋。这一觉睡得太舒服,她几乎泛起了难得的慵然倦意,伸出手来慢慢舒展开来,轻轻吐出一口气。神思混沌地默然片刻,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诸葛棠猛然坐起身来,垂眸看见身上的衣服都被换过了,才慢慢自沉沉的睡意未足里清醒过来。
      这是安定候府。这是丘穆陵的府邸。
      这算是听天由命了么,居然连一丝戒备都忘记。诸葛棠懊恼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拿过屏风上的干净新衣穿好,系上衣带,这才惊觉,她手上的铁链,居然也被解去。
      丘穆陵究竟在想什么?难不成真的要和她好好谈一谈,动之以情?她所作所为令他为了定光剑酝酿许久本以为一击必中的计划出现了唯一的意外,他也给了她致命一击,全然不曾留手。诸葛棠对丘穆陵的冷酷心知肚明。
      沉思半晌,诸葛棠面无表情理了理衣领,事到如今唯有静观其变。
      推门而出,一道游廊赫然眼前,廊下是曲水静流,松石声如玉,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心境自然开阔。
      时候尚早,诸葛棠走了几步,就听见极远处的钟响噌吰而起。
      一切太静谧,以至于诸葛棠心中疑窦丛生。没有人来监视她,没有镣铐桎梏她,这样宽松的待遇,不是相当于在说“快逃走吧”这样的话么?难道丘穆陵故技重施,欲擒故纵不过是为了放她去找到定光剑?虽然现状可疑,但若能逃走,诸葛棠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松了松手腕,诸葛棠立在原处向四周看了看。
      正前是湖,顺游廊向左是楼阁,右面是庭院围墙。
      目标已定,诸葛棠直奔那围墙行去。刚走了两步,眼前忽然出现一袭绣工精致的蓝袍,观之深湛,诸葛棠不慌不忙一抬眼,粗略认得这人是昨日随丘穆陵同来的人。
      裴楷定定看了她半晌,眼梢一冷,连招呼也不打,掌风已经劈到诸葛棠面门!
      诸葛棠反应极快,闪身将这一掌让了过去,然而不过仓促间的一个侧身,脚下竟是虚软无力,仿佛踩在棉花上,再不能施力行动。诸葛棠脸色煞白怔在原地,眼睁睁瞧着裴楷下一掌劈来,却是无能为力。
      诸葛棠万念俱灰,体内竟感受不到一丝真力。丹田如此疲软,所以不过是快速侧身这样的动作,都令她几乎不能自制。不闪不避地望着裴楷动作,这一刹那所有的细节都无限放大,再放大,诸葛棠睫毛轻轻颤动,湿润清冷如雨后墨玉的眸子逼视过去,裴楷一掌劈下来,却只是斩在了诸葛棠发鬓之侧,并未再动。
      发鬓间的碎发被掌风刮的轻轻拂动,诸葛棠讶然望着裴楷。这个人,竟然身无内力。
      裴楷轻描淡写道:“杀人有很多种法子,只听过比武要比内力,没听过杀人要依仗内力。”
      诸葛棠面不改色道:“受教。”
      “想出逃,早日死了这份心,若非十四侯爷,我早将你案宗判定下了死牢,哪里容得你在这里一觉睡到大天亮。”施施然一转身,也不待诸葛棠回应,便道:“跟我来。”
      一路行到游廊左面的淇水逐东阁,裴楷才懒懒瞥了她一眼:“方才受制于人的滋味可好受?若有下次,便不单单是一掌劈到你头发边了。”
      诸葛棠眼光一凉,不由自主看了过去,却见裴楷一双凤眼仿佛穿透人心,霎时明白了裴楷这句警告背后的含义。
      ——莫要以为你当真可以无所顾忌,周围的许多眼睛,是你看不见也找不到的。
      缓了缓,诸葛棠再次答道:“受教。”
      心却陡然凉下去。这看似静谧的侯府,竟也重重设防,丘穆陵执着定光剑,要如何从她嘴里套话?背上传来一股大力,却是被裴楷一把推进了淇水逐东阁大门,诸葛棠手足无力,全然被动,待回过身来,身后的大门被快速关上,她人已经在屋子里。
      诸葛棠在原地微一迟疑,向里走去。外厅犹如大殿,极尽雅致大方,推开最里的屋门,却在瞥见门缝里景象的瞬间僵住了身子。
      “推门却不进来,哪里是拜谒之道。”
      房内的声音极其清冽,但若是仔细辨听,就能听得出一丝慵然。诸葛棠也不迟疑,伸手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迎面是白檀淡雅的清芬,数步之远外,是一帐暗绣云纹的床榻。
      榻上正躺着一个裸着上身的人。
      丘穆陵缓缓撑起身子来,薄被覆在腰间,那精劲的上身赫然眼前,全不避讳,只是淡淡瞧着诸葛棠,扬眉道:“过来。”
      诸葛棠挑眉,面色不改打量了丘穆陵一番,勾唇:“莫非十四侯爷打算牺牲色相,诱我说出你想听的话?”
      丘穆陵仿佛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半是认真地瞧了她一眼:“你若动心,未尝不可。”
      诸葛棠缓步走过去,神态安然,近到榻前,不妨被丘穆陵一把扯住了手,跌坐到他枕边,竟是相距极近,呼吸可闻。微微侧过脸,避开对方带着冷意的眼神,诸葛棠只是在心底轻叹一声。
      “如今倒乖觉?”带着笑的一句话,却分明听不出笑意。
      “只怕我不过去,你就过来。你过来会发生什么,我可拿捏不准。”淡淡陈述,抬头掠过丘穆陵脸颊轮廓,目不斜视迎上了对方目光。
      口气忽地放缓,丘穆陵深深望着眼前的女子:“我说过,我们需要谈一谈。”
      “在下与十四侯爷虽关系匪浅,却也未曾达到足以促膝长谈的亲密吧。”
      腕上忽地一紧,诸葛棠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逼得向后仰躺过去,直到被玉枕硌得脊背生疼,凉意沁骨。丘穆陵倾身压过来,手肘撑在她耳侧,身体光裸的温热透过诸葛棠的外衫,一直渗透到皮肤,激起一阵阵的颤栗。
      诸葛棠强自镇定,还是没能瞒住惊惶:“丘穆陵!”
      丘穆陵勾起唇角,温雅绝伦的眼波在她脸上绕了一圈,低声重复了一次,“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诸葛棠默然片刻,终于微微一笑道:“这是自然的。”
      丘穆陵这才慵然起身,顺势将她揽起。
      诸葛棠陡然脱离身后的玉枕,只觉被长时间硌压的脊背隐隐作痛,却一声不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如今的局面便是如此,她此时内力全无,定是丘穆陵的好手段。
      不能贸然违逆,不能激怒,不能逃走。一时间茫然,惶惑,齐齐涌上心头,一颗心简直是堕入谷底。
      “你我之间总归隔着一次赴死,一柄剑。”丘穆陵起身下榻,随手披了件长衫,“那么今日将这两样放在最后。”
      诸葛棠仍旧坐在榻上,眼光微垂,只待下文。
      “我现在只问你。”丘穆陵话至此处,眼神停滞在诸葛棠身上,故意顿了一顿。
      “真正的诸葛棠在哪里?”
      “你若不信我,又何必问。”诸葛棠长睫轻颤,淡淡回望。
      “我只想听真话。”丘穆陵视线慢慢扫过她眼底,出言安抚。
      “我知道。”诸葛棠心跳不稳,不过眨眼间,脑袋里已经掠过了千百个念头,丘穆陵有那个耐性等她慢慢想好该怎么说,但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不知真正的诸葛棠在何处。或许诸葛棠已经死了。”默然垂下脸,听不出话中口气,“我只是一缕孤魂。你当做邪术也罢,妖孽也罢,只是现如今,我就是诸葛棠。”
      话毕,却不见丘穆陵回应。诸葛棠抬眸,不妨撞上他轻轻一笑,似乎不欲深究,转而问另一个问题:“上弦劫狱,你为何不走。”
      猛然一怔,定定看着他,原来上弦劫狱,他知道。诸葛棠下意识道:“比起焚苍楼,似乎胜镜源更值得赌一把。”
      喉咙溢出一声轻笑。这次笑意确确实实轻散在眼底,那一瞬的光华如月皎然,诸葛棠一怔。
      过了一会儿,淡淡的语声传来:“莫不如说是比起上弦,你更信得过我。”
      “你杀我一次未成,若动手第二次,岂非有失身份。”
      穿好衣服的人手在腰间僵了一僵:“我无意将你逼下山崖。”
      “那一剑却是未曾留手。”诸葛棠不卑不亢,“即便我不跳崖,你以为我还能活过三天?”
      “……”丘穆陵缓缓理了理衣领,转过身来深深望过去,“你恨我?”
      诸葛棠微微一怔。眼前的男子神情淡淡,并未见波澜,但那三个字却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子唇齿间吐出。她面色沉了下去,寡淡的笑了一笑:“我说过,我不在乎谁杀我,你应当的。”
      丘穆陵听了这话,莫名有火气涌上来,但很快,那又压抑为酸楚。他知道诸葛棠的言外之意。她不在乎自己的命,他知道。
      她唯一在乎的,不过是那寒潭底的一具尸体,一柄剑。
      他已经穿好了衣衫,天青色的衣袍,衬得身形玉立,此刻回转身来看她,却是深深吸了口气。
      “你不在乎你那条命,所以不屑恨我。但是好好记着,现如今你的命是我丘穆陵的,若稍有差池,到了地下,你别想着还能安心投胎!”
      诸葛棠愕然。
      丘穆陵闭了一下眼睛,续道,“从现在开始,我只要你在我眼皮底下把大大小小的伤都养好了。至于别的,你不用担心……我总不至于到了今时今日,还要因为定光剑逼你。”
      丘穆陵只觉看她一眼,都成了煎熬。她信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逼他。她那样残忍地将他和上弦货物一样摆上天平,冷静而不带任何感情地做一场利弊权衡,面无表情地开局,押注。
      她赢了。从他跳下紫霞峰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她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你不想杀我,也不想问定光剑,又何必软禁我在此。”诸葛棠不紧不慢站起身来,“我尚且有事在身,不如你给我几个月的时间,事情办妥了,再谈不迟。”
      “你以为你在同谁谈条件?”丘穆陵缓缓开口。
      冷意如水灌下,直将诸葛棠一颗心浇了个彻骨冰凉,默然片刻,她勉强笑了一笑:“不如开门见山,不必再兜圈子。”
      “胜镜源容不得一个心机深沉的敌人,却能容下一个全心效忠的故人。”良久,丘穆陵似乎是几经沉吟,如是说道。
      诸葛棠哑然失笑,“这就是原因?”他居然还能容得下她,拉她入胜镜源?
      他究竟在想什么?诸葛棠只觉心绪繁乱,下一刻,丘穆陵亮出的筹码却教她陡然一震,整个人呆若木鸡。
      “韩章的尸身,尚在寒潭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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