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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定光之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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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棠内息周转完毕,甫归丹田,却听得哗啦一声,倏然睁开眼睛,那狱门大开,王翰正在门口瞪着她不说话。
诸葛棠微微挑眉,眼神掠过王翰身后的廷尉司直,觉察出了些许异样。
那司直披着一个斗篷,样式极普通,这廷尉司大狱阴冷潮湿,披着斗篷本来也并不出奇,诸葛棠只觉那轮廓分外熟悉,便多看了一眼。谁知那廷尉司直手上拿着锁链和钥匙,竟向诸葛棠无声无息的一点头,斗篷的帽子边随着轻悄的动作倾泻出流水般的一绺头发,诸葛棠整个人僵了一下,饶是她再镇定,还是没能掩饰得了那一霎的惊讶。
王翰见她神色有异,下意识回头,未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忽地头上一痛,整个人便软软瘫了下去!
诸葛棠目光一冷,站起身来,望着那廷尉司直,慢慢吐出两个字来:“上弦。”
上弦一掀斗篷,露出一头如水般的黑发来,不过束在脑后,却依旧有清泓光华,见诸葛棠道破他身份,并不多言,上前便要抓诸葛棠被铁链铐住的手,却没料到被诸葛棠避了过去,这一抓抓空,上弦分外讶异,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马上会有人来,此时不走再无机会。你不走?”
“你为了定光,我为何要走?”诸葛棠戒备地看着上弦,冷冷道,“你若此时不走,再无机会。你不走?”
“我确是为了定光,但我不会伤你。丘穆陵却已杀你一次。”上弦静静回望她,一字一顿。而不远处已经有脚步声渐渐逼近。
这是千钧一发之间的利弊权衡,甚于一场倾尽家财的豪赌,因为这短短一瞬间做出的决定,或许便决定了生死。是丘穆陵,还是上弦。诸葛棠知道,这两个选择都一样不能全然信任。
上弦心跳如鼓,静候片刻,见诸葛棠始终毫不为所动,耐性终于消失殆尽,伸手去擒诸葛棠锁链,后面是墙壁,诸葛棠无法后撤,只得高举双手,双脚翻飞,却是凌空扭身一踢,将上弦迫得后退了一步。
“这怎么回事?”狱门上的铁链被人撞得哗啦一声,“来人呐!王大人昏过去了!快来人!出事了!”
“怎么回事?”
“有人劫狱!来人!”
上弦错失良机,再无暇抓住诸葛棠,只得深深望了诸葛棠一眼,回身与前来的廷尉司侍卫交起手来,那些侍卫哪里是上弦敌手,上弦轻松脱身,飞身而出。诸葛棠见那些侍卫乱作一团,念头一起,便向狱门走去,途中踢晕了两个清醒着的拦路司直,便展开身形,一路朝外奔去。
上弦来此是为了定光,诸葛棠冒不起这个险,一旦被上弦掌握,便相当于被焚苍楼掌握,到时候即使上弦当真不会伤害她,谁又能保证焚苍楼也不会?
不过上弦劫狱不成,却为她提供了如此良机。
趁众人混乱,诸葛棠当然不会放过这逃狱的好时机。只是她双手被铁链制住,难以借力,本就不精的轻功此刻更显的笨拙狼狈。一路途径多个狱门,囚犯们见有人逃走,不由高声呼叫起来:“带我走!女侠!”“我是冤枉的!快把我放出来!”“有人逃走了!有人逃狱了!”
诸葛棠心中暗骂。此起彼伏的呼救声五一暴露了她的行迹,引人注意,眼看着廷尉司的大门就在眼前,身后的廷尉司直和侍卫越来越近,诸葛棠孤注一掷般不顾身后,奋力提气飞身而出,却在双足落地的下一刻,她才一抬眼,就怔住了。
伸手的人见她停下,立刻冲上去,将她拿手拿脚制住了。
诸葛棠却仿佛认了命一样,连呼喊挣扎都不再有。
而随后,周遭慢慢沉寂下来。
只因眼前出现的人,实在太灼人眼瞳。
那一袭白衣翩然而至,不染繁华,恍若天际滕文。梨花色的衣袂裹挟着独有的清冷白檀气息,一双银丝玉履不沾尘埃一般微微露出边缘,广袖盈风,衣带缓缓。眉目如画的男子就这般毫无预兆撞进眼底,好似第一次相见时令人微微恍惚,惊若天人。只是他的笑永远不带笑意,他的言辞常常高深莫测,一语双关。
他是变幻莫测的二月惊蛰,惊蛰万物复苏,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破土而出。
丘穆陵立在一辆马车前,看着眼前双足赤裸,腕上拷着铁链的女子,淡淡勾唇,含笑凝视着那双冰凉漆黑的眼瞳。
诸葛棠避开那眼神,只觉此刻的自己,太过狼狈。
定定瞧了她片刻,丘穆陵慢慢道:“久违了。”
“你是什么人?”一个廷尉司直朝着丘穆陵高喝了一句。话音刚落,竟是身子一颤,“啊啊”的叫了起来,哑然再不能出声。
丘穆陵这神乎其技的一动之后,将手指重新拢入袖口。以内力隔空打穴是胜镜源绝学,虽则江湖上盛传的如何如何诡奇,实际上,不过可在近距离威慑而已。
但这威慑却是奏效了。众人一时间噤若寒蝉。
丘穆陵漫不经心收回手负于身后,无声无息淡淡挑眉,看着诸葛棠被强行背负身后的手臂,划伤累累血迹模糊的双足,不知怎地,觉得有些刺眼。
身后一个蓝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走上前来,肃容道:“一个个都滚回去!我廷尉司无人看门不成,聚在这里成何体统。”裴楷是他们的头儿,廷尉司上下自然无一不识,一下子省过来那白衣男子身份地位,不由得冷汗涔涔,按着诸葛棠先跪下,随即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裴楷也不理,身形一转,却是对着丘穆陵道:“先带人走。过会儿自有我回来善后。”
丘穆陵淡淡勾唇,一眨眼算是回应。缓步走到诸葛棠面前。
她方才被司直抓按着跪在了地上,膝盖猝然撞击,痛得险些逼出泪花。这时被一双手轻轻扶起,锁链哗啦啦响了起来。
周围的司直惊异望着丘穆陵的举动,料想不到这女囚的身份,能令十四侯爷屈尊来扶。
而丘穆陵并不迟疑,挽着袖子擦干净她的手,也不怕血污脏了雪白的衣衫,慢慢携她上车。
诸葛棠从始至终,不曾抬眼看他。
丘穆陵素来用度奢侈,这马车内室宽敞,枕榻俱全,还有茶案香炉,宝鼎围棋,真可谓是一应俱全。大约是因为人在洛阳,所以行事才无所顾忌。
诸葛棠坐在榻上,光透过缃色的帘幔,涣散成柔和浅黄的光晕,静静映在苍白的侧脸上,她像个假人一样,也不说话,静静望着那茶具。
丘穆陵坐在她身侧,拿出一块丝绢来,沾了些温茶水,朝她倾身过来。
诸葛棠骇了一跳,想要躲开,身后却是马车一侧,避无可避,才想动手,就感觉到湿热的丝绢擦过脸颊,淡淡的茶香透过丝绢散在面上,分外好闻。
丘穆陵专心致志给她擦干净了脸,那温和专注的模样,好像这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廷尉司好住么?”末了,他平平静静地问她。
诸葛棠垂下眼,似乎想冷冷撇一下嘴角,但终于心灰意冷地闭上眼:“比想象中好。”
“哦?”
“我还以为你要严刑拷打,逼我说出定光剑的下落。”
丘穆陵听到这话,似乎微微一僵,随即展笑:“我倒不知道我在你心里原是这样一个人。”
见她没有接话,他静静倒了杯茶,慢慢啜饮,良久才低低接了一句:“不管你信不信……我当时不是真心杀你。”
“你解释什么?”诸葛棠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在意这个。你就是杀我,我也不会恨你。本来就是我的不是,我抢了你要的东西,你想杀我,也算合情合理。”
丘穆陵持着杯的手顿在唇边,良久都没能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马车停了,他把茶杯放回去,留有余温的手轻轻按在诸葛棠伤疤累累的手背上。
“我们谈谈吧。”
这是诸葛棠第一次来到洛阳。
丘穆陵率回了府邸,向寒就已经等在门口。
诸葛棠仍旧赤足,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丘穆陵早听出身后气息不稳,回身看了她一眼。
向寒意会主上这一回头的意思,走上前来要去扶诸葛棠,谁知丘穆陵轻轻一叹,转身,几步到了诸葛棠跟前,诸葛棠一时不妨,已经被他勾住腿弯,天旋地转间却是落到丘穆陵怀中。
向寒面不改色地瞟了诸葛棠一眼:“漱玉斋。”
丘穆陵了然,向寒便在前引路,丘穆陵抱着诸葛棠在后随行。
似乎上一次和他这样靠近,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他也曾带着戏谑将她揽到怀中,却总无半分情愫暧昧,那样坦坦荡荡,她从未多想过半分。如今这样近,诸葛棠可以清晰嗅到衣领间淡淡的白檀气息。眼神所及,是他的唇角略勾,一贯高深莫测的神情,她一时间难以忖度他的心思,几番心念电转,却只剩下疲惫,不由缓缓瞌上了眼睛。
感觉到怀中人忽然的安静,丘穆陵垂眸看过去,一愣。
这或许是相识以来第一次,她在他怀中还来不及防备,已经安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