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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定光之谜(一) ...

  •   马车外并未如想象般乱作一团,双方人马相当,渊渟岳峙,程川一马当先,立在众常山卫之前,一柄长枪枪尖倒指,长臂一回,竟是威风凛凛指向了对方的人马:“阁下带人深夜来此游玩,却偏偏挡住这条路,不妨报上名来,给个说辞。”
      诸葛棠一望对面兵甲雪亮,月光之下金色生辉的人马,不由心中一凛。那领头之人神色傲然,人在马上,却对程川一柄长枪视而不见,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甩手抖落开来,凄寒风声吹得那纸张不停哗啦作响,即便如此,诸葛棠仍然看清了那纸上所画轮廓。
      寥寥几笔,神态尽显。
      正是诸葛棠!
      “在下胜境源王翰,你是就是常山卫程川?”自称王翰的人扬头,目不斜视。
      程川立在马上,微微皱起眉头:“王大人此行,来意非善啊!”
      “哈哈哈,程大人误会了,”王翰单手一指诸葛棠,客气一笑,“只是此女是朝廷重犯,现正被通缉,在下正领寿春廷尉卫长一衔,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自然不能让道,请大人见谅。”
      话音才落,诸葛棠不由轻轻锁眉。
      自司马乂告知她她正被通缉之时,疑惑便铺天盖地,是谁得知她尚且在世?这消息又是如何走漏,招致朝廷通缉这样的祸患?而今胜境源插手,一切便清清楚楚。
      是阴魂不散的丘穆陵。也只有他,因着一把剑,肯这样下功夫去找一个死人。
      任诸葛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阴差阳错,焚苍楼中人一路追杀司马乂一事,正是火使尹离负责,而又是尹离为逞口舌之快,激怒丘穆陵,将她未死之事透露出去,之后事情渗透到了廷尉司。
      廷尉司通缉下达,自然消息网遍布全国。事已至此,只怕诸葛棠想逃,亦是无处可逃。
      此时王翰临时得到消息,前来堵截,其实也是仓促的很。
      王翰出身胜镜源,直属裴楷手下,此等抓人之事,本来不该由他亲自出马,只是裴楷对此事颇为上心,王翰只怕有所差错,便急急忙忙亲自领了人来。不想正在这里狭路相逢。而一见常山卫程川,这马车中坐的人是谁,不辨自明。
      程川并不理会王翰这番说辞,只是长枪红缨一颤,笑了一笑:“王大人这话说的有趣,既不让路,何来谅解之说?若要在常山卫手下拿人,不如先问过我程川的一杆枪。”
      王翰轻一咬牙,程川态度强硬,略一沉眉,转向了诸葛棠。
      “诸葛棠,你身背重罪,难道还有连累常山王背上擅离封国,窝藏逃犯的罪名么!?”
      这话一出口,四下皆惊。程川脸色发青,忍不住偏头朝马车看了一眼。但里面仍旧是静悄悄的,他心下百转,已是拿定了主意,才要说话,却见诸葛棠已经走了过去。
      “王大人这话太奇怪,谁曾见到常山王在这里?夜深了,王大人眼花看错,也情有可原。”
      王翰冷笑一声,“我有没有看错,就看你肯不肯乖乖束手就擒了。”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司马乂一旦露脸,今夜王翰所言的罪名便会坐实。
      诸葛棠立在两拨人马之间,三方一时僵持。过了片刻,只听得清风朗月之下,诸葛棠单薄的衣衫一动,回身给身后的马车施了一礼。
      司马乂在车内,自然看不到,也不能露面,但程川却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握着长枪的手紧了又紧,嘴唇嗫嚅了一下,那未发声的口型,诸葛棠看懂了。
      ——保重
      诸葛棠抬眸之际微微一笑:“保重。”
      话音才落,马车内朦胧传出一个微弱的呼声,但是极轻。程川听见,脸色白了一白,却狠下心来充耳不闻。
      诸葛棠上前一步,仿佛是要顺从被捕的样子,王翰放松下来,才要开口,这电光火石之间,眼前的人影一晃,诸葛棠却忽地转身朝反方向窜了出去!
      王翰大骂了一声:“奸诈!”
      眼看那轻灵身影就要消失在长路黑夜之中,王翰一把拽住缰绳,朝程川冷冷看了过去:“我不欲与将军为敌,向程将军借路了!”
      程川手上的长枪滞了一滞,沉默了片刻,终于一拉缰绳,朝旁边让了过去,身后一众常山卫见状,也齐齐向一侧行了过去,为王翰让出一条道来。
      王翰的人马呼啸着在耳际疾行而过,吹得程川脸颊生疼,直到那人马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了耳际,程川仍然没有动。他下意识在马上侧过身来,朝后面的漆黑里望去。
      他的确反感这为常山王带来麻烦的女子。从接到信号,上山来看到她第一眼开始,他看着她手里拿发号施令的烟筒,心中便有不服,即便殿下手脚不便,这号令之物又何时轮到这个素昧平生的小丫头来拿?随后知道殿下正是替她受了一箭,心中越发视她为祸端。
      只是今夜,他身为男人,究竟是不能护得住殿下身边的人。
      身后的常山卫不由问道:“将军,就这样不管那个姑娘了么?”
      程川淡淡转头,晓以利害:“与当朝廷尉司为敌,你是想常山卫再添上个谋反的罪名?殿下伤势不能耽搁,打起精神来赶路,莫要理旁不相干的事情。”
      话音刚落,车内却传来又一声轻唤,程川本就担心,此时不能再装作听不见,只好翻身下马,上了马车。
      却见昏暗中司马乂眼神淡淡,方才因情急,想要强行起身,谁知痛得一时哑了声音,这时候还是觉得昏昏沉沉,吐字困难。但到底脑子还清楚,便撑着精神,静静看向程川不说话。
      程川躬身跪下,也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司马乂缓过一口气来,方才叹了口气,极轻地笑了一下。
      “派人救她。”
      “殿下!”程川见司马乂言语间颇有心灰意冷之意,情急唤了一声,“属下知罪!”
      “你不知道你错在何处。我也不想多言。”司马乂闭上眼睛,勉强一个字一个字说完这句话,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你去安排罢,定要挑选精兵前去。”
      “请殿下明示!”程川越发惶恐,只是不肯起身。
      “明示……”司马乂忽地睁开眼睛微微一笑,语调慑人,“程川,你可是觉得我此时大限将至奄奄一息,所以可以任你摆布了?”
      “属下不敢!”程川一时后背冷汗涔涔。
      无论何事,他总该先问过司马乂的意思再做决定,即使那时司马乂不便出面,若要征询,也有几百种法子,而他关心则乱,一时间竟自行决断,把这最重要的一节抛到了脑后。
      “即便你实在觉得她碍事,如此擅自越权,难道就是为了我好?若不是她,或许我比现在还要狼狈百倍。我不想多说。”司马乂喘了口气,闭上眼睛,“出去罢。”
      程川讷然无语,只得小心翼翼退出了马车。

      洛阳城已经渐渐回暖,春还大地。
      时是惊蛰,整个洛阳城自有一番湿润清丽之美,所有的繁华陷落在烟云朦胧里,若自洛阳城西阳门高处望去,西面白马寺的龙门山色全然生机勃勃,白马寺大佛殿中有一顶一人来高的大钟,与洛阳城中一口铜钟音色不相上下。若是起得早了,便能听见天际时有钟磬声琤然作响,遥相呼应。
      王翰一早便走进廷尉司大狱,今日裴楷提审犯人,他们这些手下,自然要早作准备,将犯人拷问一遍,问的服帖了,才好让廷尉大人省心,这本是必走的流程,不知为什么,王翰竟有些踌躇。
      若说狱中最难熬的季节,并非冬天,而是现在这个似暖非暖的季节。冬日干冷,也只是冷而已,现下气候湿润,寒气未退,狱中不见天日,阴冷潮湿,最是令人难熬。一路走进大狱,惨叫声不绝于耳。王翰置若罔闻,直走到最里的一间。
      王翰立在牢房门前,隔着铁栏杆望见里面一个单薄身影正在角落盘膝而坐。
      昏暗之下,她周身竟有微微氤氲的雾色弥漫蒸腾。
      王翰不由想到了当日情景,奉命抓捕这人,竟令自己的人损伤十余名,即便伤不致命,但也绝非轻伤,而后又被赶来的常山卫绊住脚步,双方人马打得天昏地暗,却无论如何都不敢互下杀手。没料到在这几乎两败俱伤的时刻,她还可以逃,天蒙蒙亮的时候,一众人马在玉陵山下一个小湖边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女子,周身白衣已经被血染得通红,王翰早已怒气勃发,管她是死是活,把人绑了便踏上回程。
      一路上这女子发热不断,王翰恐闹出人命被裴楷责罚,强灌了几次药,却依然徒劳无用。连大夫都说,怕是时日无多了。不想烧了三天,便在抵达洛阳大狱的时候,这女子却悠悠转醒,之后便在狱中慢慢恢复了。王翰还记得她醒的那天,脸色白的和一张纸一样,还能开口问他:“这是哪儿的大狱?”
      王翰松了口气,想着不用被裴楷骂了,心中却恨她恨得牙痒痒,板着脸回她:“洛阳。怎么,嫌地方小,不够你施展?”
      她居然笑了。这一笑简直笑毛了王翰,任谁看见个一路面无表情、难缠的要死、出手狠辣、重伤了他手下十多人的女罗刹,忽然在虚弱里露出这样纯粹的笑容,都会觉得毛骨悚然吧。正在一笑笑愣了王翰的时候,她却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告诉他,他想要的东西我没有。”
      思绪渐渐回转。王翰沉思着望向狱中的身影,其实这句话,他曾向裴楷提过,裴楷听了只是意味深长的一笑,然后摸着下巴不说话,王翰也不知道这话是传对了还是传错了,而裴楷也没有再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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