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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行藏寿春(五) ...

  •   司马颖情绪激动,一时不防,猛地后撤了大半个身子,依旧被掌风扫中了肩头,内劲悉数泄在上面,司马颖闷哼一声,右臂竟发出喀拉一声,骨折不能再动。银甲侍卫见状已冲上前来便要动手,忽地眼前一花,却不知自何处穿破月光刺来一道清泓,剑气至寒,霎时迫得最前的银甲侍卫后退数步,只闻一声清叱,中庭竟亭亭而立一个素服女子,剑尖倒指,单手扯了司马乂向后疾掠出去,这一身轻功不见得如何精巧,但一连串的惊变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使得众人尚不能跟上思路,待回过神来,那两道身影只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浅痕,眼看就要纵身跃出长庭高墙,司马颖捂着断骨的右臂,冷冷道:“放箭!”
      司马乂只听见身后阴风阵阵,杀气渐近,而诸葛棠竟无暇分心,两人一同纵身跳上围墙,司马乂侧头,一尾银羽破空刺来,竟直直向着诸葛棠而去!几乎未及思索,他已经手臂一揽,将诸葛棠先推下了墙头,便在此刻,后背陡然剧痛,整个人痛得冷汗涔涔,手脚一软摔下墙来,却是一言不发扯着诸葛棠便走。
      诸葛棠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却见他脸色惨白,余光一瞥,已经看见了半入后背的羽箭,刹那间明白适才在墙头,司马乂为何将自己揽在身前推了下去,一时间心神俱震,手竟微微颤抖,红着眼眶喃喃道了一句:“傻瓜。”足下一动,却是撑着司马乂竭力展开身形,快步离去。
      诸葛棠若拼尽全力,轻功便不可与平素相比,几个腾跃便消失在玉陵山的密林之中。
      身后银甲护卫再如何追赶,毕竟不是出身江湖,又怎能及得上坤剑山庄的心法武功,看着那消失在黑夜里的两个人,也只能顿足而叹。雪漫山林,这时正是深夜最冷的时候,诸葛棠一面走,一面听着司马乂在身侧轻微的呼吸声,却觉得那呼吸声越来越微弱,心一沉,鼻尖忍不住泛酸,用力一转身竟是紧紧抱住了司马乂的腰。司马乂微微一僵,只觉胸口处有滚烫的液体渐渐渗透进去,直到沾染在皮肤上,低低的声音头一回带上了除却镇定之外的语调,微微颤抖着:“要给我活着。”
      怀中的人抱得太紧,微凉的体温此时竟觉得如此温暖。司马乂抬手摸了摸诸葛棠柔软的头发,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随即将她推离怀中,凝视着她柔声道:“好。给你活着。”
      诸葛棠怔了一怔,月色下泪光莹然的眼睛眨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不再言语,依旧扶着司马乂向前走。
      “为什么?”诸葛棠忽然道。
      “因为他是我弟弟,值得我压下性命赌一把。我总以为我们不致走到这一步。”
      “我是问。”诸葛棠扶着司马乂臂弯的手一紧,随即慢慢松开,“为什么。”
      “你是说……”轻轻笑起来,司马乂顿了顿,柔声道,“你只是个孩子。”感觉到诸葛棠手一僵,他又淡淡道:“当时哪里会想那么多。你若一定要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想,也许是觉得你吃的苦已经太多,我二十年来无病无灾,帮你担一点也罢。”
      诸葛棠长睫倏然一颤,脚步滞了一滞,正要言语,司马乂却抽出手臂指着不远处道:“先歇一会儿罢,这样走下去,即便不冻死,也一定全身冻僵无法走路。”
      诸葛棠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见清月微雪里,一间残败的土房孤零零建在不远处。
      诸葛棠沉吟片刻,镇定道:“不可,司马颖的人稍后就会追上来,现在不走,一定会被抓到。”
      司马乂恍若未闻般依旧朝着那土房走去,淡静柔和的腔调不知为何带了一丝怅然:“不会再有人来了。”
      “什么?”诸葛棠微微一怔。
      “不会再有人来了。”司马乂的背影分外哀伤,温柔的轮廓在惨白的雪地上慢慢地投下一地墨色的影。他回过身来,凝视着诸葛棠,很轻柔的说,“杀我,他下不了手,若他下定决心杀我,我们绝对逃不出那山庄。”
      诸葛棠还是一动不动,自他那意味深长的字里行间忽而揣摩到了隐含的意思,头脑瞬间一片空白,轻轻抽了一口气。半晌,才慢慢的,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恍然道:“你早便留有后路。”
      司马乂与她隔了十步远,遥遥而望,听了这话,只是眼光一闪,却依旧那般清朗透彻,毫无躲避地任她逼视。
      “是……我早该料到。”诸葛棠苦笑,“你韬光养晦这么多年,把明哲保身四字运用的炉火纯青,又怎会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么说,司马颖对你拔剑相向之时,杀皇甫商之时,你是故意不曾还手,行此苦肉计来惹得他不能下杀手了?既然如此,你的人马安排在何处?”
      司马乂脸色微微发白,仿佛被这番话里的嘲讽强调刺伤,笑意略淡,但不过一瞬间已经恢复过来,仍是宽容的望过去,对着那神情冷然的女子,虚弱地吐出四个字:“玉陵山下。”
      诸葛棠轻轻闭上眼睛,吁了口气。一股无力的茫然忽地涌上心头。
      她为什么会有一丝怅惘?她本该高兴,一直以来以为的那个不擅争斗的清朗男子,一直以来对他有着说不清情感,让她想要下意识救护的人,一直以来给予那么多温暖给她,毫无杂质毫无其他目的人,原来并不如自己担心的那样纯粹。她本该为此高兴。可是诸葛棠并不觉得松了一口气。她冷静而残忍的反思自己,为什么会因此难过?她信任阮浩之,是因为近十年来的相依为命,风雨成双,他却依旧不离不弃,阮浩之用时间证明了他足够被信任和被依靠。她渐渐信任司马乂,是因为他的眼睛透彻的观可见底,没有丝毫杂质。司马乂是那样清朗如风,温柔似水的君子,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介意,只带着暖意默然停留在身畔,仿佛无论什么事发生,他只要伸出手来覆上你的手背,温柔地凝望片刻,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看见他被自己的亲人伤害,她会心痛,看见他为她受了一箭却依然不声不响忍着痛苦坚韧地行走在山林里,她会流泪。
      他率先走进了她的记忆深处,用极其潜移默化的温柔刻下了信任的字眼。诸葛棠清醒的知道这并不是爱情,但是他们却不约而同地默默心疼着对方的苦难,默默给对方危难时的守护。
      默然站了许久,诸葛棠突然间顿悟,她为什么会这样心疼面前这个男子。
      即使他们所表现的方式不同,即使一个常常衣带当风笑意清朗,一个常常默然不动神色寂然,但是无可否认的是,他们竟然会相互理解。一眼望过去,他便能看透她伪装下重重防备,她也能知道他清朗之下的谨慎隐忍。
      诸葛棠缓慢地抬眸凝视着司马乂,那人眼底的清澈从未变过,过了一会儿,三个冷静却饱含歉意的字眼从她唇齿间慢慢吐出。
      “对不起。”
      司马乂怔了一怔,眼眸闪过明显的讶异惊喜,随即恢复了如水明澈,他懂得她的意思,她知道他懂得。司马乂安静道:“没有关系。”顿了顿,他苦笑:“既然你知道我留有后招,那么直接回去也罢,不必再耽搁。”艰难的呼吸声慢慢沉重:“我只怕我撑不到下山。你帮我将这个射出去。”
      诸葛棠上前,轻轻扶住司马乂,自他手中接过一只烟筒。司马乂手臂伤重,后背刺入的羽箭牵连筋骨,自然无法将烟筒朝天高举,诸葛棠询问过发射的方法,以火折子点燃引线,将那信号传了下去。
      司马乂的人手行动极快,只消片刻便找到他们踪迹,诸葛棠将渐渐思绪混沌的司马乂搀上马车,一行人竟然是往他们逃出的山庄返回去。
      常山卫的卫将军名唤程川,颇通医术,似乎见惯了这些场面,镇定安排好了随行人前后阵势,自己留在车内将司马乂背后的羽箭拔出,伤口粗略处理,之后对诸葛棠不卑不亢表示谢意,稍作交代,便出去领路。
      司马乂仍旧呼吸微弱,背后不过略作处理,即使疲惫至此,剧痛却令他根本无法合眼休息。
      马车内依旧寒意浓厚,冰冷粗哑的风声仿佛就敲打在耳畔,一刻不曾停歇。
      “我原是想骗过你。”司马乂半睁着眼睛,极轻地对着诸葛棠道,“自濡须坞暗杀后,我已命皇甫商暗中通知常山卫暗中随行,以备不测。其实若非你察觉,我常山卫本该是假行护卫之名,佯装从临湘赶到。”
      “你宁愿硬撑着一身的伤迟迟不医,也想骗过我?”诸葛棠一时着恼,却又不能发火,只忍住了气冷声道,“我不会怪你心机深沉,你何苦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你是不会怪我,我知道。”司马乂带着一丝绝望的了然道,“但我知道你肯交托信任的司马乂是如何清透明朗。可我并不是。你当然不会怪我,你还会替我开心,看,这个人原来是懂得玩弄心计的,这个人原来有足够的能力保命。你会镇静的表明你的理解你的释然,然后,从此对我敬而远之。”
      “我不会。”不知为何,那悲伤的语调竟令她眼眶微热。
      司马乂微微一僵,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语气无可置疑的女子。
      诸葛棠缓慢的扬起唇角,重复了一遍:“我不会。”
      司马乂仍然没有言语,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握住了诸葛棠的手,现在他的手竟然也是这般冰凉了,然后渐渐加力握紧。诸葛棠看着默然交握的两只手,一颗心渐渐沉淀下来。什么都不必说。诸葛棠安心的想,只需一个动作,只要一个眼神。连言语都成了多余。
      “我之所以没有阻止司马颖杀皇甫商,是因为皇甫商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沉默了一会儿,司马乂开口道。
      “原来是借刀杀人。”诸葛棠微微一点头,“我一直疑惑,若是你早留后手,何必任司马颖杀掉自己的心腹。只是……皇甫商何罪至此?”
      司马乂眼光渐渐沉郁,如临宣判般一笑,缓缓道:“濡须坞大火,是皇甫商做的。”
      一句话语调平淡,毫无抑扬。但这平平无奇的几个字这般组合到一起,却仿佛一声震雷,让诸葛棠霎时如遭雷击,浑身一僵。不过一个眨眼的思虑,诸葛棠已经想通了前因后果。皇甫商这样做,目的了然,想是焚苍楼杀手一路追击,皇甫商率人为司马乂断后,为了掩藏行迹,烧了濡须坞的巷子,给随后追击的的杀手放了个烟幕弹,让他们无迹可寻。

      定了定神,诸葛棠下意识问道:“不是你的意思?”话一脱口,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司马乂脸色霎时一白,随即缓了缓神色,颔首道:“不是。到了扬州之后我才知道。”
      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死。痛苦地闭了闭眼,诸葛棠血气上涌,内息立时混乱,在肺腑横冲直撞,胸闷难当。皇甫商滥杀无辜固然无可赦免,但毕竟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几番心绪涌动,思潮混乱,却仍然理不出一个头绪来,过了一会儿,诸葛棠方才涩然道:“或许我适才问错了话,但我不想道歉。”
      司马乂感受到掌心的手缓缓抽离,心口一阵发酸,苦笑道:“我明白。”
      诸葛棠深吸一口气,刻意避开了方才的话题,心绪仿佛已经平静一般,转移开注意力,问道:“你如何确定司马颖已经离开那山庄?”
      “他心中难过,自然不会多做停留。”司马乂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为了司马颖,抑或是什么,“我长他三岁,自小同他一起长大,他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碰到让他不舒服的地方,他宁可连夜赶路找另外一个让自己舒服点的地方,也不会勉强自己。”顿了顿,司马乂又低低道:“……那并不是苦肉计。”他眼神静静停留在诸葛棠侧脸上,带着一丝怅惘的微笑道:“即使我有常山卫在山下隐蔽护卫,即使以我的武功修为本可以还手,但那并不是苦肉计。”
      诸葛棠终于肯正视他。
      司马乂此刻已经痛得呼吸艰难,费力地道:“我不忍见到,与他人马齐备兵戎相见。如果真的发生,那才是……真正的……无法挽回。”
      说完这话,他重重喘了几口气,撑住最后一点清明,望着她。
      风声呼啸,诸葛棠被那双悲悯却温存清澈的眼光定住了所有的思绪。耳际只听得“无法挽回”四个字的苍凉和无奈,忍不住伸手要去抚摸他的眉眼,便在此刻,马车忽然一震,随即是常山卫兵刃出鞘的冷冽之声:“保护殿下!”
      马车剧烈一震,便停了,司马乂被这颠簸晃得几乎要晕过去,才要出声,却见身侧的诸葛棠眼光一寒,已然按剑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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